如何处理与匈奴之间的关系,是汉朝面临的重大问题。汉元帝时代,匈奴势力强大,但由于其骄横失道,最终遭受失败的命运。汉朝对匈奴采取恩威并施的战略,取得了胜利。《资治通鉴》卷二十九记载了这些事件,原文如下:
始,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岁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
汤为人沉勇,有大虑,多策略,喜奇功,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远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久畜之,必为西域患。虽所在绝远,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久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已校尉屯田吏士。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汉兵、胡兵合四万馀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逾葱领,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寇赤谷城东,杀略大昆弥千馀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寇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寇。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
单于遣使曰:“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远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远,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馀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馀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斗来!”百馀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仰射城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起初,郅支单于自恃匈奴是大国,威名赫赫、身份尊贵,又借着胜利日渐骄横,对康居王毫无礼敬,一怒之下杀死康居王的女儿、贵族及百姓数百人,有的还被肢解后扔进都赖水。他强征康居百姓筑城,每天役使五百人,耗时两年才完工。又派使者去勒索阖苏、大宛等国的年贡,各国不敢不给。汉朝先后三批使者抵达康居,索要谷吉等人的遗体,郅支非但刁难侮辱使者,拒不遵奉汉诏,还通过西域都护上书,谎称“处境困窘,愿归附强大的汉朝,派儿子入朝侍奉”,其傲慢无礼竟到了这般地步。
陈汤为人沉着勇敢,胸怀大谋略,计策多,渴望建立奇功,他对甘延寿说:“夷狄向来畏惧臣服强大的部族,这是天性。西域原本归匈奴管辖,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侵犯欺凌乌孙、大宛,还常替康居谋划,想降服这两国。一旦拿下乌孙、大宛,几年内,西域各国都将陷入危境。况且郅支性情剽悍,喜好征战,又屡次取胜,若长期纵容,必成西域大患。他虽地处偏远,但蛮夷没有坚固的城墙和强劲的弓弩防守。若征发西域屯田的官兵,再调遣乌孙的军队,直扑他的城下,他想逃无处可去,想守又无力自保,这千载难逢的功业,一朝就能建成!”甘延寿深以为然,想上奏朝廷请求批准。陈汤说:“朝廷与公卿大臣商议,这种重大计策绝非常人能理解,肯定不会获准。”甘延寿仍犹豫不决。恰逢甘延寿久病不起,陈汤便假传圣旨,征调西域各国军队及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兵卒。甘延寿得知后大惊,起身要阻止,陈汤大怒,手握剑柄呵斥他:“大军已然集结,你这小子想动摇军心吗!”甘延寿只好依从。两人部署军队,汉兵与胡兵合计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上疏弹劾自己假传圣旨之罪,陈明出兵缘由,当日便率军分路进发,共分六校:三校从南道翻越葱岭,直达大宛;另三校由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经北道进入赤谷城,穿过乌孙,踏入康居境内,抵达阗池西岸。
此时康居副王抱阗正率数千骑兵在赤谷城东侧劫掠,杀死乌孙大昆弥的部众千余人,抢走大量牲畜,后与汉军追兵遭遇,还偷袭了汉军的后勤部队。陈汤调派胡兵反击,斩杀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掳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大昆弥,缴获的牛马羊则充作军粮,还生擒了抱阗的贵族伊奴毒。汉军进入康居东界后,下令士兵不得劫掠,暗中召见康居贵族屠墨,向他宣示汉朝的威德,与他饮酒盟誓后放他回去。大军继续推进,在距郅支城约六十里处安营,又俘获康居贵族贝色子的儿子开牟作为向导。开牟是屠墨的外甥,其家族都怨恨郅支,汉军由此摸清了郅支的全部情况。次日,大军行至距城三十里处扎营。
郅支单于派使者来问:“汉军为何而来?”汉军回应:“单于曾上书说‘处境困窘,愿归附大汉,亲自入朝觐见’,天子怜悯单于舍弃大国,屈居康居,特命都护将军前来迎接单于及家眷。怕惊扰单于身边的人,所以没敢到城下。”双方使者往返传话数次,甘延寿、陈汤趁机责备郅支:“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至今却无一位名王、重臣来见将军接洽事务,单于怎能这般忽视大计,不守客主之礼!我军路途遥远,人畜疲惫,粮草也快耗尽,恐怕难以为继,还望单于与大臣慎重商议。”
次日,汉军推进到都赖水边的郅支城下,在距城三里处扎营布阵。只见城上插着五彩旗帜,数百名披甲士兵守卫城楼;又有百余骑兵在城下往来奔驰,百余名步兵在城门两侧列成鱼鳞阵,操练军事。城上士兵还挑衅汉军:“来交战啊!”百余骑兵直冲汉营,汉营士兵皆拉满弓弩对准他们,骑兵只好撤退。汉军派兵射击城门处的骑兵和步兵,其部众尽数退回城内。甘延寿、陈汤下令全军:“听到鼓声,一律逼近城下,四面围城,各守阵地,挖掘壕沟,堵塞城门,盾牌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楼上的守军。”城楼上的人纷纷下楼逃走。郅支城的土城外还有一层木城,木城里的守军射箭,不少汉军被杀伤。汉军便堆起柴薪焚烧木城,夜里,数百匈奴骑兵企图突围,被汉军迎面射杀。
这段文字蕴含的道理是,骄横失道必致祸。郅支单于恃强凌弱、轻慢汉朝,既失民心(杀康居百姓、贵族)又违天威(辱汉使、欺朝廷),为自身覆灭埋下伏笔,印证“多行不义必自毙”。
有远见才能防患于未然。陈汤能洞察郅支称霸西域的隐患,预判其“久畜必为患”,体现“居安思危、防微杜渐”的战略眼光,而非等祸患成型再去补救。
当断则断能成大事。陈汤深知朝廷议策拖沓,在甘延寿犹豫时假传圣旨出兵,关键时刻果敢决断,打破常规束缚,方能成就破郅支的奇功。这里需注意,其“矫制”虽有功,却也违背制度,后世对其行为亦有争议。
威德并施服远人。汉军入康居后,既反击劫掠的抱阗部(立威),又安抚康居贵族屠墨(施德),恩威兼济才能瓦解敌方同盟、获取情报,为取胜奠定基础。
这段历史再次印证了《孙子兵法》中“知己知彼百战胜”的道理。陈汤先摸清郅支“无金城强弩之守”的弱点,又通过俘获向导掌握郅支内情,作战时针对性部署(烧木城、围城池),正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实践。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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