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国二十一年的夏天,雨下得格外刁钻。

白娜薇攥紧了那把断了三根伞骨的破伞,指节泛白。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暴雨,待到傍晚总会停歇,却不想从南昌府一路西行,这雨竟追着她下了三日三夜。

山路泥泞,抬滑竿的脚夫在半道扔下她跑了,说是前方村落的桥被冲塌了,再往前走便是自寻死路。

她本是《新民旬报》外派到江西采写水灾的记者,如今倒好,没采访到灾民,自己快先成了难民。也只能怨自己好奇心太重,在路上听说了一个传说,一个戏班子给日本人和汉奸唱戏,结果把戏院锁死放了把火,在《牡丹亭》的戏腔中与贼寇同归于尽了。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故事非常震撼,写成报道一定轰动。结果耽误了行程。

前方山道尽头,隐约有檐角飞翘。白娜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中一喜——那定是雾雨寺。出门时,报社的老编务曾提过,雾雨山顶有座唐代古刹,名唤“摩诘禅院”,但村民一般称其为“雾雨寺”。平日香火不旺,但寺中一株千年银杏颇有名气。她本没打算造访,此刻却只得将那里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

山路转过一个弯,禅寺的全貌终于显露。匾额上“摩诘禅院”四字已斑驳脱落,石阶上青苔湿滑。更奇的是,寺门两侧竟竖着两根旌旗杆,杆头悬着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如鬼火。

白娜薇正要叩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个灰衣沙弥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番,竟不问来历,只是满脸笑容:“师父算得准,说今日未时三刻有客至。女施主,请随我来。”她心中微讶,脚下却不迟疑。

穿过山门,寺内更是破败,大雄宝殿的屋瓦漏了七八处,地上接着铜盆瓦罐,叮咚作响。庭院中那株银杏倒是茂盛,浓荫如盖,只是此刻在雨中看来,竟有几分狰狞。沙弥将她引到偏殿,推开门,一股炭火香扑面而来。屋内已坐了五人,围着一个炭盆,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又来一个。”有人讪讪。

白娜薇迅速扫视一圈。这五人举止打扮各异,显然都是因雨滞留的过客。她记者的本能让她立刻开始分析:靠窗坐着个年轻男子,西装革履,却已被雨水糟蹋得不成样子。他摘下金丝眼镜擦拭,露出一张清秀而疲惫的脸,看模样不过二十四五岁,应该是留洋回来的学生。

他旁边是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闭着眼,手边拄着一根盲公竹。那人虽眼盲,却有种惊人的敏锐感,白娜薇看他时,他竟轻轻侧头,仿佛“听”到了她的注视。

炭盆另一侧,是个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乌云般的鬓发上斜插着一支银簪。她生得极美,却冷若冰霜,手中把玩着一柄合拢的油纸伞,伞面绘着一枝朱砂梅花。

离她最远的是个戏子打扮的男子,脸上还残留着油彩的残痕。他穿一袭宝蓝色缎面长袍,腰间系着丝绦,即便处境狼狈,仍端着身段,凤眼微挑,有种雌雄莫辨的美艳。

最后一人最是特别,约莫五旬年纪,穿一身黑色和服,脚踩木屐,竟是日本人。他正襟危坐,膝上搁着个皮质公文包,包角镶铜,显然是职员之类的人物。

白娜薇刚要开口自我介绍,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让诸位久等了。”众人转头,只见一位枯瘦老僧缓步走入。他身量极高,却瘦得可怕,如同一截枯木披着袈裟。一张脸沟壑纵横,双目深陷,却精光内敛。最奇的是,他左手托着个紫金钵盂,右手捻着串漆黑念珠,每走一步,念珠便发出一声脆响。

“老衲追云,是本寺住持。”老僧目光扫过众人,在白娜薇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七日之前,老衲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便知将有贵客盈门。如今洪水围山,诸位进退不得,皆是因果。”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顿时有种不寻常的躁动。

“大师好眼力。”那日本银行职员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鄙人山田中秀,正津银行九江支店职员。昨日赴此地考察受灾情况,不想被困。叨扰之处,还望海涵。”他起身鞠躬,动作刻板。白娜薇注意到,他说话时,那旗袍女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追云点头:“施主客气了。山门虽破,遮风避雨尚可。只是寺中存粮不多,诸位怕是要共度时艰。”

“有炭火取暖,已是万幸。”留洋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起身,也学日本人那般欠身,“晚辈陈祁,上海圣约翰大学医科三年级。今日能与诸位共患难,亦是缘分。”他言辞文雅,流露出医学生特有的认真气质。

白娜薇暗自思忖:医学生不在医院实习,为何跑到这偏远乡村?

那盲眼算命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缘分是福是祸,尚未可知。老夫梁半仙,全凭一张嘴讨生活。今日途经此地,原想避避雨,不想却自投罗网。”话音刚落,戏子“扑哧”一笑:“先生此言甚妙。”他轻掩唇角,“在下顾船舫。原约了梅渡村唱三天堂会,如今看来是要爽约了。”

“梅渡村?”白娜薇心中一动,“村口的桥塌了,恐怕十天半月也修不好。”“十天半月?”顾船舫面色微变,“那如何使得!戏班还在南昌府等我,下月初三督军府的堂会,耽误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的何止唱戏的。”旗袍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诸位难道没想过,这雨为何下得如此刁钻,专挑我们来时落下?”

众人一愣,都望向她。女子站起身,油纸伞仍紧握手中。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如瀑的雨幕:“我叫小倩。其他的事,诸位不必知道。”这话说得突兀而傲慢,连山田中秀都皱起眉头。白娜薇却注意到,她说这话时,追云的念珠停顿了一瞬。

“女施主说得对,也不对。”追云说道,“雨是雨,人是人。”他走到炭盆前,将紫金钵盂放在炭火旁,那钵盂竟发出嗡嗡的共鸣声。众人这才看清,钵盂底部刻着一圈梵文,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活物般流转。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暴雨夜。”追云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远,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摩诘禅院遭遇雷击,大雄宝殿起火。火灭之后,寺中少了三样东西:一尊佛像,两个人。”

白娜薇精神一振——来了!记者的本能提醒她这是一个绝佳故事的开端。

“大师说的是……”她试探性地问。

“一尊唐代的鎏金观音像,是本寺镇寺之宝。”追云闭上眼,“当夜值守的香客是父子二人,姓沈,父亲叫沈德海。火起时,众僧皆在大殿做晚课,等发觉时,已成火海。救火之后,只寻到两具焦尸,那观音像却不知所踪。巡捕房判定是意外,可老衲知道,那不是。”

“不是意外?”陈祁推了推眼镜,“大师有何证据?”

“证据?”追云睁开眼,目光如电,“证据就在诸位。”

这话一出,偏殿内死寂一片。连梁半仙都停止了捻动手指,那日本银行职员的手已按在公文包上。小倩的背影纹丝不动,却有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白娜薇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嘴上却试图缓和气氛:“大师说笑了。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如何能与十年前的旧案扯上关系?”

追云不答,反而举起那串漆黑念珠。众人这才看清,念珠共有十八颗,每颗都雕刻着不同的佛像,但其中有四颗是新的,颜色略浅,显然是后来补上的。

“这串佛珠,是师父留下的。”他说道,“当年火起时,它戴在沈德海的手腕上。火灭后,珠串断了,十八颗佛珠散落火场。老衲花了十年时间,找回十四颗。剩下四颗,昨夜忽然回到寺中——就摆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排成一个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昨夜,寺门紧锁,老衲彻夜未眠。”

炭火“啪”地爆出一粒火星,惊得顾船舫后退半步。

“大师的意思是……”山田中秀幽幽开口,“有人深夜潜入贵寺,放下佛珠,又悄然离去?”

“悄然?”追云摇头,“那人没有离去。他就在这间禅房里。”

白娜薇感到一阵惧意从脊背爬起。

“大师此言差矣。”陈祁忽然道,声音有些发紧,“佛门清净地,何必打这些机锋?若真有贼人,报官便是。”

追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串佛珠收入袖中,枯瘦的手指捻动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夜已深,诸位请回房歇息。东厢三间禅房,西厢两间,诸位自行安排。切记,寺中夜行不便,莫要随意走动。”

他话音刚落,那引路的沙弥便出现在寺门口,低眉顺眼道:“诸位施主,请随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满心疑窦却无从发问。白娜薇注意到,追云转身时,僧袍下摆沾着几点暗红,既像是血迹,又像是朱砂。

禅房分配得颇为巧妙——白娜薇与小倩同住东厢第二间,隔壁是陈祁与顾船舫,最靠里一间则给了山田中秀。西厢两间,梁半仙独占一间,追云本就自住一间。那沙弥白日里引路,夜里便宿在大殿后的小偏房。

“诸位早些安歇。”沙弥递上油灯时,手却隐藏不住地哆嗦,“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出门。”

“小师父,这是何意?”白娜薇追问。

“你问那么多作甚。”小倩嘟囔了一句。

沙弥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说:“寺中不太平。师父说,十年前……”

话音未落,山墙外忽然炸响一声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沙弥惊叫一声,提着灯笼跑得没了踪影。

白娜薇与小倩本就话不投机,便没有更多交流。小倩将油纸伞立在门后,和衣躺下,背对着白娜薇,仿佛瞬间便入了梦。白娜薇却难以入眠,她掏出笔记本,借着昏黄的油灯,速记今天的见闻。

“别白费力气了。”小倩忽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往日的冷傲,竟带着几分疲惫,“有些故事,写下来就是祸。”

“姑娘可认得那死去的父子?”

小倩沉默良久,才道:“沈德海是我舅父。”

“是亲人吗?”

“不是,没有血缘关系。”小倩说道,“我有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白娜薇内心一振。她还想再问,小倩却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仿佛方才的话只是呓语。

寺外暴雨如注,檐角的风铃被吹得乱响。白娜薇迷迷糊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叫彻底驱散了她的睡意。

那声音极短,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她翻身坐起,小倩已不在床上,门后那把油纸伞也不见了踪影。

白娜薇抓起手电筒冲出禅房。隔壁的陈祁与顾船舫也已惊醒,三人面面相觑,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山田的房间。

那间房在院子最深处,此刻房门紧闭,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光,有血腥味混着檀香飘出来。

“山田先生!山田先生!”陈祁拍门,却无人应答。

顾船舫吓得脸色发白:“不会——不会真闹鬼吧?”

白娜薇伸手一推门,门纹丝不动。她俯身一看,门缝下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撞门!”她当机立断。

陈祁退后两步,用肩撞向木门。那门老旧不堪,却出奇地坚固,连撞三下才咔嚓一声裂开。门闩断裂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房内景象让三人僵在原地。

山田中秀仰面躺在床上,和服前襟敞开,心口插着一柄短刀。血浸透了被褥,又滴落在地,汇成一小洼。奇异的是,他的面部表情极为安详,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天堂般的美景。

更令人浮想联翩的是门窗——门是从内部用木闩插死的,窗也是从内扣紧的,插销上积着陈年老灰,显然许久未动过。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再无他物。桌上摊开的公文包里,文件被翻得凌乱,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雾雨寺,大雄宝殿前站着三个人:中间是已故的前任住持,左边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右边竟是个穿和服的日本人。那尊鎏金观音像隐约可见。

“密室……”陈祁自语着,医学生的冷静让他迅速检查现场,“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那刚才的声音是谁的?凶手?凶手故意把我们引过来?凶器是这柄短刀,刀柄上刻着字……”

白娜薇凑近看,刀柄上嵌着两个篆字:“还魂”。

顾船舫已吓得瘫软在地,戏子的腔调都变了:“这——这不是《牡丹亭》里的道具刀吗?瑞春班的戏箱里就有很像的这么一把!寺院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梁半仙沙哑的声音:“呦,看来这是十年前的鬼魂来寻仇喽!呵呵呵——”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盲公竹点地,发出钉棺材板一般“笃笃笃”的声音。

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那声音凄厉短促,像是被什么生生掐断在西厢房外的回廊里。

“是小倩的声音!”白娜薇拔腿冲出。

回廊尽头,月白旗袍的身影跌坐在地。小倩双手捂着脸,鲜血却从指缝间汩汩渗出,顺着皓白的手腕流淌而下。雨水滴落在浸湿的木地板上。她听见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那张向来冰冷的面庞上布满血痕。“不是我……”她的声音颤抖着,“我听见念经声,就过去看了一眼……”

“念经声?”白娜薇心念电转,追云住在西厢,此刻本该在房中打坐。小倩抬起手,想捂住脸,却将血迹涂抹得更开,凄然笑道:“西厢的门开着,大师已经……”

她话音刚落,西厢方向竟又传来追云苍老的声音,念的却是《地藏经》中的往生咒。经文声在雨夜中飘荡,每一句都仿佛在超度亡者。

陈祁第一个冲了过去。白娜薇紧随其后,顾船舫双腿发软得无法行走,被梁半仙用盲公竹一挑:“小戏子,生死有命,真真假假,你怕什么?”

西厢禅房内,追云盘膝坐在蒲团上,头却垂到了胸前。那串佛珠已经彻底断裂,念珠散落一地,其中几颗滚入了血泊中。致命伤同样在胸口,一把金刚橛深深刺入,握柄上隐约可见半个血手印。

“死亡时间——”陈祁蹲下身,声音沙哑,“和山田先生相近。这握柄上的手印,是女人的。”

他话音未落,所有人都看向东厢回廊——小倩正扶着门框,一双手借着大雨不断揉搓,几乎要搓掉一层皮。

“我说了,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这个东西我拔不出来,手上沾的血……我试图救他。”

“先不说这个。”陈祁回头环视在场的人,“如果追云师父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了,那么刚才的经文是谁念的?”

         

         第二章

西厢房梁上忽然“咔嗒”一声轻响,一个黑漆漆的木匣从房梁缝隙坠落,砸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匣中滚出一台小巧的簧片式留声机,铜喇叭已经摔瘪,但发条还在“咔咔”空转。一张蜡制唱碟滑出来,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地藏菩萨本愿经》。

“原来是这东西。”顾船舫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真鬼……”他搔首弄姿地扭了几下掩饰惊慌,没承想又被身后不作声的梁半仙吓了一跳。

“哎哟,你这个老瞎——老先生呦,怎么都不出一点声音的。”顾船舫仗着梁半仙看不见,摆了个夸张的臭脸。

白娜薇蹲下身捡起唱碟,反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十一年,雾雨寺录。”

正是十年前。

她心头一凛——这唱片和设备至少已在此藏了十年,今夜才触发,莫不是有人精确计算了时间?

陈祁用手术刀拨弄着机芯:“簧片是新的,三个月内保养过。看这儿,发条旋钮上有新鲜的油痕。”他夹起一根细铜丝,“这铜丝一头连着簧片,一头绑在西厢门的门轴上。只要推门,就会拉动簧片震动发声。不是人在诵经,是机关使然。”

“所以昨夜我们听见的诵经声”白娜薇迅速绘制机关草图,“是凶手布置的。他算准了这里,我们必来找住持,提前设下这装置。当众人听见声音时,追云已经死了。”

小倩稍微平复了心情,但身体依然在瑟瑟发抖:“可凶手为何要故弄玄虚地这么做?”

“为了时间差。”梁半仙盲公竹点地,笃笃两声,“凶手需要我们在这里耽搁,好让他从容返回西厢,混在人群中。”

他走到追云尸体前,竹杖敲了敲蒲团前的地面:“这儿有三处血迹,是大师用最后一口气留下的。可惜被雨水冲淡了,只剩轮廓。”

陈祈惊讶:“您能看到?”

“不能。”梁半仙笑了笑,“我能闻到。”

白娜薇俯身辨认,依稀看出两个字:第一个像“戏”,第二个像“箱”,第三个彻底看不清了。

这是追云的死亡遗言,可惜不完整。

小倩脸色越来越白:“我——我想回房休息。”

“不行。”陈祁挡在门口,“你是目前最有嫌疑的人。且不说我们都看到你沾血了……”白娜薇也接上他的话说:“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们赶去山田先生那里时你也不在。所以说要么杀死追云师傅的凶手是你,要么你看到凶手的样子了。”

“我既没有杀人,也没看到凶手。”小倩冷冷地回应。

而陈祈和白娜薇则是向她靠近了一步。

“你们要干什么。”小倩下意识护住了胸口,“你们要对我逼供吗?”

“呵呵——”梁半仙笑道,“我们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是得先把你关起来。东厢禅房,白记者同住监视,是最好的牢房。”

小倩被带回东厢禅房,房门从外上了锁。白娜薇负责看守,陈祁则带顾船舫去安顿尸体。

偏殿里,山田中秀和追云并排躺在供桌上,黄幔盖好,长明灯燃起。小沙弥缩在角落念经,声音发抖。直到这时,陈、顾二人才知道小沙弥的法号“慧静”。看着慧静专心致志地念经,二人立刻赶回东厢房,他们不放心两位女士的安全。等他们赶到时,发现白娜薇正在琢磨山田死亡现场的密室。

她反复推拉那扇窗,发现窗框边缘有细微的划痕,是铜丝之类的东西从窗缝伸入将插销拔下所致。窗框是后期整修过的,有些特质的凹槽,应该是用来排水的,再加上插销年久失修,结构松动,使得这一切能够成立。“所以这是个假密室”她向陈祁解释,“凶手杀人后从窗户离开,再用工具从外面划上插销。这样门内反锁,窗外看似完好,就成了密室。”

“谁能做到?”

白娜薇看向顾船舫:“你的身材最瘦,能勉强钻过这扇窗。”

顾船舫脸色煞白:“我昨晚就一直没离开过房间。”

“你离开过。”陈祈说道,“离开了大概三刻钟。”

“我晚上睡不着,出门解个手顺便吊个嗓子,这就认为我有杀人嫌疑?”

“吊嗓子?”陈祈眉毛一挑,转头问向白娜薇,“你听见了?”

“我昨晚什么都没听见。”

顾船舫赶紧说道:“听不见也正常!昨晚的雨那么大!”

“这个我可以做证。”坐在门槛上的梁半仙说道,“我听见他唱了。你们听不见,但逃不过老夫的耳朵。”

顾船舫一脸得意的表情,刚想道谢,不料梁半仙来了句“唱了些什么玩意儿,咿咿呀呀的真难听。”顾船舫谄媚的脸僵住了,用口型说了句脏话。

“那顾老板,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你昨晚子时前后外出解手外加吊了三刻钟的嗓子,这样可以解释我醒过来时没看到你,对吧?”

顾船舫点点头。

“那就奇怪了。”陈祈笑了笑。

顾船舫脸色一变:“有什么奇怪的?”

“昨晚,我也不在厢房。就在夜半时分。我在屋外根本没看到你,试问,你是在哪间屋里面吊嗓子呀?”

白娜薇看到顾船舫身体一震。只见顾船舫嚷道:“别跟我来这套!你不在屋里好好待着你也有嫌疑!而且你怎么解释梁大爷听见我唱戏?”

“我解释不了。”陈祈耸耸肩膀,“但我可以证明,你所说的吊嗓子这个时间段,是在某个厢房里,并不在户外。而且,我也有人证。”

“什么人证?”

“我不是一个人。”

“谁跟你在一起?”

陈祈朝白娜薇的那间挑了挑下巴:“小倩呀。”

“你们孤男寡女的在外面干嘛?”

“约会。”

“你们之前认识?”

“不认识,一见钟情。”

“这么大雨天你在外面约会?”

“对呀!”

“共犯!”顾船舫嘶哑着嗓子嚷嚷,“你们两个是共犯!”

梁半仙叹了口气:“他们两个不是。我听到他们两个在那儿见不得人了。世风日下啊……”

顾船舫坐到了梁半仙的旁边:“大爷,您耳朵真是天下无敌啊……”

“所以,昨晚,你在谁的房间?”陈祈一点点逼近顾船舫,“是不是在,山田先生的房间?”

“你说的话我也不信!”顾船舫还想挣扎一下,“梁大爷估计也就是听见你跟一个女的在一起。不一定是小倩。你的证明有破绽!梁大爷,我说得对不对?”

梁半仙倒也没否认。顾船舫一指站在一旁的白娜薇:“还有可能是她!”

白娜薇杏目圆瞪:“你要我撕烂你的嘴吗?”

陈祈一抬手:“这样,咱们去找小倩,让她当面证明一下不就行了。”随后他走到关押小倩的房间前,很绅士地敲了敲门:“小倩,我们可以进去吗?”

过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反应。

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陈祈直接打开门锁,推开了门,却发现整个房间空空如也。

“白记者,这是怎么回事?”他惊讶地看向白娜薇,白娜薇也是一脸惊诧。顾船舫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我就说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有问题!你们两个女的一起回来的,她根本就没进房间,你直接把她放走了!”

“我没有。”白娜薇彻底慌了,“我亲眼看着她走进去的。”

陈祈迅速走进房间,四处检查了一下,这就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厢房,并没有任何密道、暗房之类存在。突然一滴血从上空落下,砸在陈祈的面前。陈祈顿时全身冒起了鸡皮疙瘩,他心中浮现出了一种可能性。白娜薇和顾船舫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刚想走进来,被陈祈给喝止了。他抬头,看到小倩的尸体正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大概一支烟的功夫,顾船舫把小倩的尸体取了下来,凶手是想通过房梁之上的空间把尸体转移出去。用绳子把尸体吊上房梁并且滑动出屋外并不难,但取下来却不容易。好在顾船舫出身梨园,身手矫健。陈祈判断小倩是被勒死的,凶手下手极狠,用绳子生生扭断了她的脖子,这导致她口腔充血、两眼突出、面目狰狞。白娜薇看到小倩的死相几乎要把胃给吐出来。

顾船舫抹抹头上的汗,看着一边吐到虚脱的白娜薇,说道:“我猜不是你干的,但最有可能干这事儿的是你。”

“或者,小倩进屋的时候,凶手就藏在这里面。”陈祈说道,“只不过你们都没看见。”

“不会吧。”顾船舫又是一激灵,“这个寺院,还有别人?”

“先不说这个。”陈祈摸到绳子里,发现绳子上有铜制的小扣。他回头看了看顾船舫,察觉到对方也看到了这些小扣。不等陈祈发问,顾船舫直截了当:“别猜了,我们戏班子唱《牡丹亭》的时候,给杜丽娘用过这个。”

“放心,我是个公正的人。”陈祈摆摆手,“小倩不是你杀的,死亡时间跟你对不上。”

“但这个事情不能由你来证明。”梁半仙咳嗽了几声,“你们两个男的那时候是在一起的。”

白娜薇感觉脑子嗡嗡的,她说:“要不先让死者安息吧。不能一直把小倩的尸体晾在这里。”她想去为小倩合上眼睛,却怎么都合不上。

几人将小倩的遗体移至偏殿。慧静濒临崩溃,却仍强忍悲痛,再次诵念经文。偌大的偏殿内,唯有地藏王菩萨孤零零地受着供奉。慧静的诵经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白娜薇坐在梁半仙身旁,时而向他询问问题,时而伏案记录。梁半仙则手持算筹,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测算着什么,还不时掏出那柄长及小臂的烟杆,深吸一口。顾船舫与陈祈因不喜烟味而坐在另一端,两人皆神情恍惚,呆望着屋外倾盆的大雨。这种在慧静诵经声中持续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梁半仙拿拐杖点了点地面:“有意思,这一届年轻人都不怕死。”

顾船舫的声音中尽是疲惫:“大爷你又知道了?”

“嗯。”梁半仙说道,“我能听出你们心跳的变化。”随后他站起身来,循着雨声向偏殿门口走去。他说:“白记者和陈先生,都是读书人,自然更加理性。而顾老板混迹江湖见多识广,亦非等闲之辈。年轻一代如此智慧沉稳,难得难得!”

顾船舫鼻子里冷哼一声:“没把俺这下九流归在文盲里面,我谢谢你啊!”

“呵呵,顾老板言重了。”他朝顾船舫的方向走去,“老夫年逾古稀,大抵也没几年活头了。如果说有那么一点点人生智慧,那便是无论如何,先要考虑怎么活下去。”

众人从他的言谈中察觉到一丝异常,而他握持拐杖的姿态也显得颇为奇特。顾船舫顿时警觉,欲起身闪避,却双腿一阵酥软,心中暗忖:为何在此紧要关头双腿竟不听使唤。此时,梁半仙摆出的拐杖架势越来越像持剑之势,众人皆已明白他的意图。慧静依旧自顾自地诵经,而其他人竟无一人出面阻拦。

突然,陈祈走过来挡住了要下杀手的梁半仙。他对顾船舫说道:“顾老板,目前活着的人中你的嫌疑最大。事到如今请您跟我们说实话。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山田的房间中?”

顾船舫声音哆嗦:“不是——不是啊——”

陈祈的眼中掠过一抹失望,旋即为梁半仙让开了道路。此刻,顾船舫的双腿竟已恢复知觉,他如疯似癫地冲进倾盆大雨之中,边跑边喊道:“你们都是疯子!全是疯子!”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梁半仙也怔住了。陈祈紧随其后,而白娜薇则拿起小倩的伞跟了上去。庭院中,能供顾船舫躲避之处只剩下那棵银杏树了。他凭借戏班子的功底,如攀爬竹竿般敏捷地窜至银杏树的顶端。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阵阵轰隆的闷雷声。

陈祈朝着树顶的顾船舫高喊:“顾老板,您快下来,要打雷了!太危险了!”然而顾船舫似乎浑然未觉,仍旧挥舞着手臂,口中念念有词。梁半仙自知理亏,也颤颤巍巍地走出偏殿,心想只要向顾老板赔个礼,他或许就会下来。谁知刚走出几步,因地面积水湿滑,便不慎摔倒。

此刻,天空中一道惊雷骤然落下,正好击中了树顶的顾船舫。剧烈的闪光迫使众人不得不闭上双眼,捂住耳朵。整个树冠瞬间变成一片焦黑,在短暂的火焰喷发和烟雾缭绕之后,顾船舫被烧焦的残躯在树上摇晃了几下,随即坠落下来。树冠上的火焰与浓烟很快被突如其来的暴雨粗暴地扑灭。而顾船舫的焦尸,一条腿还挂在树枝上,另一条腿却不知所踪。落在地上的部分勉强能辨认出头颅、躯干和手臂。

“腿呢?”白娜薇连胃液都吐干了。

“多一条少一条,他也活不过来了。”陈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腿上的泥痕,能证明山田是他杀的。”白娜薇很是虚弱,强撑着说,“山田的房间位于东厢房的最里间,那里常年潮湿,泥土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褐色。我们发现山田尸体时,他虽倒在门外,但我在他的裤腿和鞋子上发现了不少这种泥土。”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陈祈说道,“都已经烧成这样,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白娜薇没有回应,撑起伞前去扶起摔倒的梁半仙。梁半仙却颤巍巍地抬手指向银杏树的方向。那棵银杏树遭到雷击,树冠已化为焦黑一片,树干中间裂开了一道长缝。陈祈绕过顾船舫的尸体,朝树缝中望去,只见里面竟藏着一尊鎏金观音像!他用力将观音像拔出,感觉底座十分松动,便用力一拧,底座竟应声而开,内里别有洞天!待白娜薇走近时,陈祈已将观音像重新组装完毕。两人回到梁半仙身边,梁半仙一把抢过观音像,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拧不动。他用一双布满白翳的眼睛扫了陈祈一眼,未发一言。在两人搀扶下,三人一同返回。

一进入偏殿,三人急忙脱下被雨水浸湿的外衣,大致拧干。慧静仍在专注念经,不得不说他打坐时的定力确实非同一般。陈祈拧干外套后,找地方晾好,便取来炭火为三人取暖。然而当他走到尸体附近时,突然惊叫出声。这一声惊叫把慧静吓了一跳,他睁开紧闭的双眼,揉了揉眼睛以恢复视力。待他看清眼前的景象,也恐惧地尖叫起来。梁半仙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白娜薇随即也发出惊恐的尖叫。

偏殿中的少了一具尸体——追云的尸体不见了!


第三章

       陈祈有些情绪失控,他直接走过去揪起了慧静的衣领:“别跟我说你念经的时候闭着眼,什么都没看见。”

慧静神情呆滞,浑身颤抖,毫无反应,继而放声大哭。

白娜薇走上前,轻轻拉了拉陈祈的袖子。说:“算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陈祈将慧静轻轻放下,诚挚地向她道歉。随后,他前去确认消失的尸体是否为追云。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新线索——如果显而易见是尸体自行复活后溜走的——那么几乎没有任何线索能称得上是可信的。偏殿内异常整洁,现场只留下些模糊不清的脚印,证明尸体确实是用双脚离开这里,而非发生“飞走”之类的离奇事件。在这座被暴雨围困的建筑中,人数莫名增加一人,比减少一人更令人毛骨悚然。

“看来是假死了。”陈祈低声咕哝了几句。他略显焦躁地在偏殿周围来回踱步,最终又回到了慧静的面前。:“慧静师傅,刚才是我不好。我们去做饭吧。”

这顿饭不过是大家一起熬煮了一锅粥罢了,为消除所有疑虑,烹饪全程众人皆在场:梁半仙负责生火,白娜薇淘米,陈祈拌咸菜,而慧静师傅则掌管煮饭。灶台上悬挂着追云所书写的佛偈,如今已被炊烟熏得略显黝黑。

“追云——”一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都不禁一颤,但陈祈依然继续讲述下去,“看上去他摹的是《曹景完碑》啊。”

慧静低头吃着咸菜,喝着稀饭,没有回应,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饭菜煮好后,众人便围坐在灶台旁的桌前吃了起来。用餐过程中,慧静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你感冒了?”陈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我待会儿用热水给你冲一杯我自己配的感冒药吧。”

几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白娜薇问道:“你没事儿在裤子口袋里放感冒药干嘛?”

陈祈叹了口气,打开瓶子,把一些粉末直接送到嘴里。过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任何异常,众人也都有些尴尬。慧静道了声谢,只当陈祈做这些是为了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陈祈把感冒药用热水冲开后放到慧静的面前,却险些被梁半仙打翻。梁半仙被烫得“嗯”了一声,白娜薇随即伸手扶住了杯子,但飞溅出来的水还是滴到她胳膊上。她埋怨了一句“你用这么热的水干嘛”。慧静则拿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说:“谢谢陈先生,我感觉好多了。”但很快表情就难受起来:“哎呀,这个药,太苦了。”

陈祈耸耸肩:“没办法,苦口良药嘛!”

慧静像是想笑一笑,但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笑容在和窒息一般的痛苦打架。他面目紫青,两手紧紧扼住喉咙,嘴角泛起白沫。不一会儿就断气了。

“啊——”白娜薇目睹此景,情绪瞬间崩溃。她惊骇地凝视着陈祈,而陈祈则掰开慧静的嘴,嗅了嗅,“不是感冒药!这种苦味……是番木鳖碱!”待他抬头,白娜薇夺门而出不知去向,只留着梁半仙呆呆地坐在原地。

“我们三个刚才都碰过杯子。”陈祈说。

“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了。”梁半仙说道,“已经不重要了。白记者刚才是不是跑出去了,这孩子留给你收尸吧。”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我想回屋,把门一锁,没人能伤害到我。天命,天命啊……”

看着梁半仙颤颤巍巍快步离开的背影,陈祈脑中回荡着一个疑问:“他在躲什么?”

与此同时,夺门而出的白娜薇惊喜地察觉到雨势已逐渐减弱。她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发现远处原本如同汪洋大海般的山洪也正在慢慢退去。正是由于水位下降,白娜薇才注意到,这座山上并非全是泥泞的山路,石阶可能仅从山顶延伸至半山腰。实际上,有一条从山底直通山顶的石阶存在。这种结构在古刹中十分常见,普通游客从山路攀登,而达官显贵不愿受此辛苦,便会出资修建石阶。然而,对于虔诚的信徒来说,若像旅游般轻松地从山底走到山顶,在信仰上总会少几分虔诚。

她继续沿着石阶下行,远远望见前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心中一紧,本能地想要躲开,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引领她向楼下走去。靠近之后,她俯身一看,惊讶地发现是一排成圈的四颗佛珠。在雨水的冲刷下,这四颗佛珠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呈现出深沉的黑色,透着忧郁的气息。白娜薇已无暇思考这四颗佛珠何会出现在此处,毕竟追云方才经历了生死轮回。她上前将四颗佛珠拾起,刹那间,一股奇妙的触感自指尖传来。

“磁石?”

这四颗佛珠竟然是磁石所制!

她又仔细查看了佛珠原本放置之处,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意味着有人将四颗磁石佛珠放置在了石阶上。这究竟有何深意?但对白娜薇而言,这至少让她掌握了一条只有自己知晓的线索。她心想,这四颗佛珠若能发挥作用,极有可能与追云的房间有关。于是她将佛珠收入口袋,返回雾雨寺。接近西厢房追云的房间时,她发现陈祈已等候在那里。

看到白娜薇回来了,陈祈在短暂的惊讶后语气平静地说:“冷静下来了?”

“嗯!”白娜薇点点头。

“好,你现在能保持冷静思考的头脑就可以。”陈祈说道,“我跟你共享两条线索。”他蹲下身,指着追云用血在地上写的两个字:“我们下意识地认为,这两个字是‘戏箱’,把矛头指向顾船舫,但实际上,这是梁半仙对我们的错误引导,他说地面上三个字,是让我们下意识将这几个符号分开看。”陈祈卧倒在血字的旁边,“不管追云是真死还是假死,他是坐在这里侧着身体写字的,因此笔画会非常分散。我们现在猜测他是假死,但他确实是打算用血字对我们进行引导,而梁半仙干扰了这种引导。”

“梁半仙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追云在地上写的,实际上是个‘梁’字。”陈祈比画着说,“追云的字体临摹的是《曹景完碑》,这必然会带入他日常的书写习惯中。我们来看‘戏箱’这两个字,追云倒地时是侧卧姿势,右手只能横向拖动地“画”字。他先写了个“戲”字的外框“虍”,但够完成顶部的横钩和底横,中间两竖没写完。在血泊中,这个残框被雨水一冲,墨迹顺着木纹横向洇开,看起来像半个‘戲’字。接着他写‘箱’字的左半部分‘木’。《曹景完碑》的木字旁最后一笔是夸张的燕尾挑,他横着一拖,燕尾的墨迹向右上方扩散,恰好模拟出‘三点水’的形状。底部的横画一晕开,整个残字远看就像半个‘箱’。这两个字是横向并列写的,血液在粗糙地板上渗透,墨迹边缘粘连在一起。”他拿碘液涂在地面上,部分笔触得以复原,将视角逆时针旋转九十度后,两个残缺的字迹恰好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字形“梁”字!

“看来,这就是追云不得不‘死而复生’的原因,他向我们传递信号的想法没能实现。”白娜薇说道,“那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找梁半仙?”

“不着急。”陈祈抬手制止住了她,“我还有个更重要的线索。”

随后,两人一同前往偏殿。即将抵达时,陈祈突然停下脚步说道:“白记者,您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白娜薇凭借其专业的记者素养,成功地将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有。”

“嗯”陈祈大步迈进了偏殿。他走到慧静的尸体旁,把他的僧袍翻开,内里竟然绣着“瑞春班”。

白娜薇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晚吊嗓子的其实是慧静,他原来是顾船舫戏班里的人,山田被杀已经没什么悬念了。”她声音一沉,“当前最令人费解的,除了追云的去向成谜,便数小倩的死因最为扑朔迷离。”

“追云的假死不难伪造,我们都被诵经之类的神秘现象唬住了。”陈祈说道,“那天晚上,她其实不是约我,而是拉拢我加入她。说要做当年沈德海父子没做成的事情。她说他们要建立一个美丽的世界,一个劳工的世界!”

白娜薇瞬间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强烈情感在胸中激荡,却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感受。她席地而坐,掏出笔记本梳理至今的线索。长久以来,她始终困惑:连续发生多起命案,必然存在杀人动机。然而,尽管她尚不了解背后的故事,但那错综复杂的阴谋交织而成的令人窒息的混沌,反而让她心中有了底,并生出了主动出击的勇气。她说:“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寻找梁半仙了。”陈祈表示赞同。

两人正要动身,只见梁半仙一手手持菩萨像,一手拄着拐杖,吟诵着诗句大步踏进屋来。:“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说完,他摘下西瓜帽,一束粗壮花白的辫子随之甩出。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娘气:“要问俺是谁,俺是光绪爷在位年间伺候过老佛爷的御前太监梁德璐。如今外有倭人寻衅,内有逆党篡国。今儿个在这雾雨寺里,幸得阎王嫌洒家味儿冲,不收,俺也有机会做件报效老佛爷的事儿啦!”

这一串如报菜名般冗长的自我介绍,把两人唬得一愣。陈祈先回过神儿来:“那个,梁大爷,我们正准备去找您呢。”

“哼,死小子,我知道你的老底儿,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待会儿弄死你。”梁半仙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罗盘,是通电的。上面的指针转了一圈,随着梁半仙越发靠近二人,指针直挺挺地指向了白娜薇。梁半仙摸了摸指针的方向,便径直向白娜薇走去。他边走边说:“白记者,俺可是在宫里待过的人。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你要体面我也体面。你要是不体面,我当年玩死那些宫女的手段,今儿个我也让你尝尝。”

见白娜薇不为所动,梁半仙只是阴冷地笑着,同时偏殿的灯火骤然熄灭。陈祈心知这是梁半仙的诡计,在黑暗中,这位盲人凭借敏锐的听力几乎无人能敌。黑暗中很快传来了搏斗声和白娜薇的呼救声。陈祈摸索着冲过去,成功从梁半仙手中夺回观音像,想顺势给他后脑一击,却被梁半仙一只手死死扼住喉咙。他感觉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没想到这干瘦的老头竟有如此惊人的力量。与此同时,他脖子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不等窒息,他恐怕就会被这老头直接扭断脖子。陈祈在黑暗中摸索着梁半仙头部的位置,用尽全力将观音像砸向他的头部。

陈祈本以为这一下基本毫无作用,然而颈部的压力却骤然减轻。他躺在地上喘息片刻,下意识地轻呼了几声白娜薇。未听到回应,心中不免疑虑丛生,便摸索着寻找灯源。待到所有灯光重新亮起,只见梁半仙的喉咙上插着一支钢笔,而白娜薇双手沾满鲜血,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陈祈走上前去,静静等待白娜薇逐渐恢复神智,向她伸出一只手:“这算咱们两个一起杀的,你不说出去,我也不会说出去。”

白娜薇迟疑片刻,随即握住了那只手。然而她如同受惊的小兽,将小倩留下的伞紧紧攥在手中,始终保持高度警惕的状态。

从此,在雾雨寺中,除了行踪不定的追云,便只剩下他们两个活人了。两人最终商议,决定将休息地点定在白娜薇与小倩原先共用的房间。一方面,熟悉的环境或许能给白娜薇带来些许慰藉;另一方面,小倩的死仍是一个未解之谜。

夜深人静,房间的灯依然亮着。两人和衣而卧,小倩的伞被撑开,将房间清晰地分隔为两个区域。陈祈背对着白娜薇躺在伞外一侧,很快便入睡了。白娜薇则躲在伞下,仿佛感受到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蒙蒙细雨中撑着伞,凝视着一群人畅想着民族的未来。她轻轻转动伞柄,随着轻微的“咯”声,她发现伞柄竟然可以拆卸。


第四章

白娜薇悄然起身,瞥了一眼陈祈,见他似乎已熟睡,便轻轻转动伞柄。伞柄并未耗费太多力气便被打开了。她从中取出几样物品。其中有一个锦囊,上面绣着“顾”字,想必是给顾船舫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前往西北的火车票。

这让白娜薇豁然开朗,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打开第二个锦囊,锦囊上虽未绣有任何图案,但其样式与给顾船舫的那一个完全一致。直觉告诉她,这应该是属于慧静的。锦囊内藏有一味中药——当归。她的脑海中瞬间闪现出四五种可能的解释,令她头痛不已。然而,既然那人已逝,这些猜测便已无必要纠结。

伞柄内侧还贴着一张类似照片的物品,因受潮而难以取出。她有些心急,用力一揭,才发现竟是一张照片。然而,由于刚才用力过猛,照片已有所破损。她仔细端详这张照片,认出它正是之前在山田处发现的那张照片的放大版本。照片上除了原有的三人外,还多了一位留着前清发型的男子以及一位身穿笔挺西装、明显具有欧洲人特征的男子!至于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白娜薇则一无所知。

她将这些物品重新放回伞柄内。可能是由于大雨天气气压较低,她感觉有些憋气,于是坐起身来。待缓和了一会儿后,她看到陈祈好似也醒了,正用手抠着墙上的泥巴。

“陈先生,怎么了?”

“我在想,凭借咱们两个,能不能把我给吊上去。”陈祈看看头顶上的房梁,“虽然我没唱过戏,但好歹也是锻炼过的。我觉得可以试试看。我刚才看了看这面墙,感觉是有水从墙内往下渗的,这个建筑的结构,应该还有一些我们不了解的东西。”他拿起带有铜扣的绳索,与白娜薇仔细研究了其使用方法。随后,他将绳索系在身上,由白娜薇在下方拉住安全绳,而他则抓着绳索,一步步向上攀登,竟感到异常轻松。当他攀至房梁时,才发现此处空间远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

 

他在横梁上小心翼翼地向前爬行,当半截身体已经移出白娜薇的视线范围时,他继续向正前方的空间移动,里面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接着是陈祈的声音传来:“空的”。

白娜薇提议:“把我也拉上去吧。”陈祈指导着她将绳子的一端系在自己身上。借助铜扣的卸力装置,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白娜薇也拉了上来。两人推开暗门,发现内部是一个长管道式结构,他们好奇地想知道管道的尽头通向何处。当他们爬到尽头时,突然看到了地藏王菩萨像的头部。

“这样一来,所有谜团都解开了。”陈祈说道,“小倩的案件,是慧静所为。”随后他抬头察看顶部,用力一推,竟然成功推开了瓦片。两人开辟出一个可供钻出的通道,便来到了房顶上。面前是偏殿高出厢房回廊一大截的顶部,两人躲藏在屋檐下,倒也免于被雨水淋湿。

“白记者,请问,您现在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吗?”陈祈说道。

白娜薇没有回应他。

“那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陈祈笑着说,“慧静的番木鳖碱,是我下的。不过不是在水杯里,是在咸菜里。”

“啊!”白娜薇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与陈祈拉开距离。然而,她发现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挪动十分危险。她问道:“你就不怕我们也吃了咸菜?”

“不怕。因为那时我想把你们全部干掉的。”

陈祈猛然出手,用力将白娜薇推下屋顶。屋顶的高度并不算高,但白娜薇在下坠过程中完全失去了平衡,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她的头部着地,当场在一滩飞溅的血泊中失去了生命。陈祈则从容不迫地按原路返回,撑起小倩的伞,走到白娜薇坠落之处。他从白娜薇的衣襟中翻出了四枚佛珠。当察觉到这四枚佛珠是由磁石制成时,陈祈顿时明白自己找对了目标。

他在回廊中随意寻了个角落,取出观音像,将四枚佛珠置于底座的四角。四枚佛珠仿佛跳跃般吸附在底座上。他尝试扭动,却发现此刻无论如何都无法转动。之前他明明看清了它的内部结构。观音像是古物,而底座却是近现代制作的,内部结构类似于纸钞母版。

他不禁长叹一声,怎会在此关键时刻功亏一篑呢?

他心中烦躁,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由于雨势未歇,天空一片阴沉,但能隐约感知时辰已过子时。不远处的大雄宝殿传来阵阵撞钟声,紧接着,耀眼的光芒从建筑内部透出,犹如佛光普照。陈祈明白,追云正在那里等候着他。他撑起伞,一步步走向大雄宝殿,在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追云身着染血的僧袍,在佛像下打坐。

陈祈将伞收拢在门侧,恭敬地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向追云行礼。追云亦微微颔首回礼。

“大师,您假死时所用的血浆……这件僧衣还没换洗吗?”约莫五分钟的沉默后,陈祈如是打破了寂静。

“身外之物,无足挂齿。”追云法师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是老衲久卧偏殿,受了些风寒之苦。”

“这场雨确实不寻常。”陈祈感叹道,“我自幼游历四方,从未见过这般连绵不绝的雨势。您暗中观察我等,还精心设计了如此富有仪式感的谜题,确实煞费苦心。暴雨带来的低温,在我初次察觉您是假死之际,给我的思维带来了诸多干扰。”

“可惜这场雨令人心烦意乱。虽说持续十天半个月有些夸大,但连续四五日,老天爷也算给足了我观察的时间。”追云笑道,“陈施主,可还有其他想问的?”

陈祈却将佛像暂且搁在一旁,说道:“我感到十分不解的是,那位老太监的听力如此敏锐,竟然没有识破您的伪装。您应该只是在陈尸查验的时候,才隐藏了自己的心跳。”

“倘若要讨论此事,未能识破的正是陈施主您。”

“因我那时认为,您最初选定的会是我!”陈祈站起身来,“连这尊菩萨像,选择的也是我!”

追云亦起身,缓步走向陈祈:“陈施主,您的判断果然准确。我最初选定的,正是您。现在便为您开启它吧。”他从陈祈手中接过佛像,仔细端详片刻:“您确实领悟到需要使用佛珠,但尝试之后,应当发现反而无法开启了吧?”他行至大雄宝殿中央,继续说道:“此处是雾雨寺的正中心,这一带的地基由陨铁铸造,本身就蕴含着复杂的磁场。当年打造这佛像底座的能工巧匠,正是巧妙利用了此间的磁场特性。”说罢,他将佛像稳稳置于地面,随着轻微的一声“咔”响,底座应声弹开。陈祈趋前细看,只见些许细碎的黑色粉末迅速凝成一线,再仔细端详时,竟呈现出了一幅精妙繁复的图纹。他好奇地问道:“这是何物?”

“嵌入母版中的微雕磁粉,只有在特定磁场的作用下才能使这些微粒恢复原位。这在我国历史上是首创的高级防伪技术。”追云说道,“这也就意味着,我国最早的现代纸钞,只能诞生于雾雨寺。我等僧人,正是为守护这母版而存于世。”

“我明白了。”陈祈说道,“所谓争夺母版,说白了,就是要争夺这个国家在当前局势下掌控金融信用的权力。”

“确实如此。十年前,新朝初建之际,各方势力各持己见:有人主张借助外部力量,有人提议依附他国货币体系,有人坚持固守原有权力财富,还有人怀念旧日秩序……先师认为这些主张皆违背天道规律,遂以一场大火平息了那段纷争。如今,历史再度重演,新一轮的较量已然展开。”

“连日本势力也卷入其中?”

“确实,当时的日本,其行为已无异于明目张胆的掠夺。”追云道,“经济倾轧比刀兵相见更为凶险。货币体系的崩坏,会导致饿殍遍野。因此山田先一步离去,在我看来,亦是理所当然。”

“那我呢?”

追云道:“您亦不具备资格。”

“大师,您且听我言……”

“陈施主,您尽可慢慢道来。如今,雾雨寺中只剩你我两个活人了。”

“大师,现如今那位先生能够调和各方旧势,地主和买办资本都在支持他,又得外力相援。我等必成这山河的新主!”

追云轻叹一声:“你们确实超越了前人的成就。然而,你们却忽视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普通民众的力量。那些如同小倩般的年轻人,终将点燃燎原大火。”

陈祈一时语塞。他见追云不再理会,只是闭目诵经。此时,四周温度骤然升高,空气中煤油和浓烟的气味愈发呛鼻。陈祈顿时惊骇,先是跪地苦苦哀求,见大师不为所动,便欲夺路冲出火海。然而火势已成,转眼间便吞没了大雄宝殿的每一个角落。

“陈施主!”追云的声音静如深潭,“多谢您陪雾雨寺走完这一程。此物不该存于此世,就由你我一同守望至未来吧。”

待气力耗尽之际,陈祈似有所悟,匍匐着跪倒在追云身前。翻滚的火焰将二人吞没,仿佛他们从未来过这世间一般。民国二十一年,公元1932年,雾雨寺因持续强降雨引发的泥石流在一夜之间被掩埋于地下。然而民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在被掩埋之前,这座寺院内曾发生过一些非同寻常的事件。有人目睹火光闪烁,也有人感受到怨气弥漫。然而大雨过后,整片山坡竟开满了漫山遍野的花朵。单朵花闻起来并无香气,但成片的花海却香气冲天。

当地居民都说,那些盛放的花朵极似身着旗袍、手持雨伞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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