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起,窗外的暮色仿佛又深了几分,案头的笔墨也添了几分庄重。仿佛不是要写纸上的文字,而是要推开一扇朱红漆落的大门,走进那座藏着百年兴衰的荣国府,去见一见那位坐在榻上、鬓发如霜却眸光清亮的老太太。我搁下笔,又拾起,不知该从何处落墨。写她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写得对 —— 这二字在她那里,原是一体的对与错。我该写她屋里的半旧引枕,还是写她眼中的沧海桑田?这二者,在她那里,又何尝不是同一物。
若写她的富贵,我断不能写那珠光宝气的排场。那是暴发户的底气,不是大家族的尊贵。她的贵,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从史侯府的庭院里,伴着琴箫书画、绫罗绸缎,一点点浸润出来的。那不是金银堆砌的俗物,而是见过天地后的眼界,是历经繁华后的从容。那该是在荣国府深处,时光如锈,一盏昏黄的羊角灯。灯下有人,正就着一瓯隔年的普洱,慢慢地咂摸着岁月。茶香很淡,淡得像她口中那句 "半旧" 的讲究。案上有物,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都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稀奇的是她能将它们摆得恰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这富贵里没有挥金如土的张扬,只有 "用旧了才值钱" 的从容。你看她给黛玉换窗纱时,那般轻描淡写,却将银红配翠竹的雅致说得头头是道,连王熙凤都不识得的 "软烟罗",在她眼中不过是寻常之物;你看她给宝钗布置蘅芜苑,不过几样半旧的石头盆景、纱桌屏、墨烟冻石鼎,便让那雪洞般的屋子添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这便是我要写的第一个字:旧。旧的不是器物,是光阴沉淀下来的底气。
这浸着光阴的 “旧”,养出来的不是守旧的迂腐,而是一双能看透世情的眼。贾母这双眼睛,是见过阿房宫三百里的。她看软烟罗,不光看出 "颜色又鲜,纱又轻软",还能看出银红配翠竹、绿纱配桃杏的门道。这不是钱堆出来的眼光,是几代人用光阴养出来的挑剔。第五十四回新春节下,她命小戏子只用琴箫伴奏演《寻梦》,说 "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一句话,把史家的风雅和贾家的底气都说尽了。可这种讲究,又不是妙玉式的清高,拒人千里。她会在初雪天,踏着碎琼乱玉去芦雪庵看孩子们烤肉联诗;她甚至会因为嘴馋,跟着宝玉吃一口梨,闹得拉肚子也不恼。
她把刘姥姥称作 "老亲家",让这村妪坐在自己身边,尝自己的茶,听隔着水音的曲儿。妙玉嫌刘姥姥脏了茶杯,可在她眼里,不过是个远道而来的老婆子,该疼惜,该善待。还有那冲撞了王熙凤的小道士,众人喊打喊杀,她却叫贾珍拉起来,给些钱买果子吃。这份慈悲,不是刻意的施舍,而是看透了众生皆苦后的体谅。这便是我要写的第二个字:融。融的是阶级,是算计,是那个时代无处不在的壁垒。
这份融得进烟火的慈悲,从不是毫无底线的纵容。真正的大家风范,藏在一份 “不偏不倚” 的分寸里。这度,往往发生在一个极其日常又极其微妙的情境里。元宵夜宴,满屋子热闹,她忽然讲起巧媳妇喝了猴尿嘴便巧了的故事。说者有意,听者有心。王熙凤那样通透的人,怎会听不出这是在说她 "太会说"?可凤姐只能笑着回敬一个 "聋子放炮仗" 的段子,说自己是聋子,没听见。贾母笑,众人也笑,笑里藏着刀,也藏着糖。第七十三回,怡红院夜惊,旁人只当是进了贼,她却一眼看透病根:"夜间只要有人赌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趁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 一语道破,随即命林之孝家的彻查,二十多个聚赌之人,或撵或罚,革月钱,拔入圊厕行。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在她那里从来不是矛盾。她收拾的不是几个赌钱的婆子,是整个大观园松弛的神经。
比起她的查赌,王夫人抄检大观园,便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邢夫人借绣春囊发难,王夫人借机剪除 "妖孽",一群人打着 "肃清门户" 的旗号,实则是内宅的争权夺利。唯有探春看得明白,那一巴掌扇在王善保家的脸上,扇的是这自相残杀的荒唐。贾母何尝看不明白?她只是不说。她知道,这荣国府早已是朽了的船,不是一两句训斥就能修补的。她的智慧,从来不是逞一时的意气,而是藏在不动声色里的权衡,在牌桌上借着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说出那句 "这鬼抱住钟馗腿"。牙牌令的余音还在绕梁,她却忽然停了箸,望着窗外的月色出了神。阶下的腊梅开得正好,香透了半座园子,她却轻轻叹了一句:“明儿该落雪了。”
写到此处,我终于明白,那些手段在她那里,不叫算计,叫 "规矩"。但这规矩,又绝非板着脸的说教,而是无孔不入的静 —— 风暴眼中心的静,大厦将倾时最后的体面。贾赦要纳鸳鸯,邢夫人来做媒,她气得浑身乱战,说出那句诛心的话:"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 这 "可靠",说的真是鸳鸯?还是说的黛玉?还是说的她自己那点体己?她骂王夫人:"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 重到王夫人忙站起来,不敢还一言。可转眼,探春来劝,她便就坡下驴,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 这台阶递得妙,下得也妙。她给了王夫人一巴掌,又给了三揉搓,最后还让宝玉跪下替他妈赔不是。大棒,胡萝卜,体面,全让她占了。王熙凤对付尤二姐,还得亲自下场,落得个妒妇名声。贾母呢?她什么都不用做,规矩会替她做,体面会替她做,时间也会替她做。
她护着宝玉,护着黛玉。贾政打宝玉,她说 "先打死我,再打死他",用孝道这顶大帽子,压得父亲直挺挺跪下。她溺爱宝玉,任他 "不想干嘛就不干嘛",这不是糊涂,是看透了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她对黛玉,从不用世俗标准教导,只让她跟着心走,这份 "不管",比王夫人的 "强管" 高明何止百倍。
她布局半生,想让宝黛联姻,实现贾府由武转文的转型。她在清虚观打醮时,借张道士之口说 "只要模样好,根基富贵与否无妨",暗中敲打薛家。可这一切,终究敌不过王夫人与元春的 "金玉良缘"。
她盼着宝玉能挣脱功名利禄的枷锁,却又不得不靠着 “孝道” 的规矩护住他;她想成全木石前盟的纯粹,却拗不过金玉良缘背后的家族权衡。她是旧时代里最清醒的人,却也是被旧时代捆得最紧的人。黛玉泪尽,宝钗进门,她的心血付诸东流。她安排黛玉的灵柩回南,是不是在偿还自己欠下的那份情?
她更无力阻止家族的崩塌。第七十五回,甄家被抄,众人惶惶。贾母却说:"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赏月是正经。" 这不是冷漠,是洞明。她笑着命人搬来桂花糕,亲自拣了一块递与探春,指尖却微微发颤 —— 那糕上的糖霜,沾了她鬓边落下的一根白发,竟无人察觉。她让戏班子只吹笙箫,不唱戏文,那呜咽的箫声穿过湖水、竹林、岁月,像一声提前的挽歌。她说 "借着水音更好听",可那水音里,有多少是她不愿说出口的悲凉?她明白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明白 "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可她只能看着子孙们一个个不成器,看着大厦将倾。
这便是她骨子里的新 —— 那份超越时代的开明,与无法挣脱的旧。她能让袭人是准姨娘却一辈子当丫鬟,也能让黛玉与宝玉同起同居培养感情;她能看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却只能在金鸳鸯三宣牙牌令时,念出 "一轮红日出云霄",然后看着那红日,一点点西沉。她看了一辈子的月亮,最终也要随着那月亮,沉入历史的暗处。
我若提笔写贾母,写到最后,怕是也只能写这一笔:一个老太太,坐在荣国府最高的位置上,看着万家灯火,慢慢喝尽最后一壶冷酒。她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做不了;笑得最慈祥,也活得最寂寞。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诰命夫人,只是一个懂得生活情趣的老太太,一个在尘世里活了一辈子、也通透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这文章,便该停在这里,像荣国府的黄昏,温柔,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随着那笙箫与水音,一同寂然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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