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兵、孙大军兄弟一见面就紧紧的抱在了一起,足足三、四分钟,各自的老伴才把他俩拽开。妯娌俩礼节性的握手寒暄,一看不下手没头了。血缘关系,一奶同胞的深厚情感,加阶级感情。
地点,易水兴华村民委会办公室一楼接待室,时间在退居二线两年的孙大军、退休几年的孙小兵哥俩。为什么?原来这个位置是他俩少年、童年、幼年时代的家。记事时,监护人孙氏居住的一厝小草房,当年一家人,户口本登记在这。大米河南边,离城里正街三、四里地。
行动是退休基层党委干部孙小兵邀请的。他已七十多岁,正是三心二意的时候。身体感觉没咋老时,有资本家聘请过他,出不少力;现在朋友相约三亚养老;儿孙劝不必操劳为好;钓鱼、打麻将是你喜好,唱歌、跳舞你也会、云游四海也有钱、延年益寿是目标。
在职时忽视了一件事,有借口是唯物主义者,党的基层干部。工作‘忙’,影响不好,许久没给老妈上坟。
“退休了,不忙了吧,”老伴嘟囔他。“我去年的今天遛达、逛早市买菜回来,卡了一个跟头。胯胯疼三、四个月养好了。今天又是,广场舞回来摔倒了,脚脖子崴肿了,你咋不心思心思咋回事呢。”
老妻也是退休老师,有时思想比老头还唯物。可是退休唱歌、广场舞群里有‘大明公’,跟她一白话。画魂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都退休了怕啥。
基层党委干部孙小兵,一辈子按时收听收看四级新闻联播的老习惯一直没丢掉。今天有新闻号召:“三年摘掉贫困县帽子,贫困村、贫困户不得有反复。”沉思:“想当年那一届县委领导做了多少努力,专人跑上边,争取到了这顶帽子。资金政策有倾斜,扶持有力度,家乡新华村借了许多光。因为在镇政府当过干部,有办法占便宜,退休了还为村长出谋划策。相对的贫困村,贫困户,偏得许多好处。可是按下葫芦又浮起瓢,没头没脑。看来老办法,不好使了。”
胡思乱想,一宿没睡着觉。傍天亮时,似睡非睡得了一梦。老妈站在面前训斥:“没出息,干拿五千多块就依足了?一辈子也撵不上大军。一小这样,现在还那样。你比他大一旬,他也退休了。找回来行不行?兴华,建村以后干啥落过后?你跟他讲讲过去和你爹——。”还有老伴老的嘟嘟囔囔,这个事打电话跟老弟一说,就有了老哥俩的紧紧拥抱情节。
这哥俩是随母姓,暂时不必说,因为有历史和政治原因。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时候,母亲还是被管制对象。偷偷找到抗联时期老领导帮助,如愿以偿。大军进了哈师院中文系,改变了人生。毕业后工作在市师范学院,佳木斯大学。教师,讲师、教授、作家、文联主席退休。作家协会主席没有年龄限制。现作客嘉宾南方某电视台,每周两次讲坐,现代文学史和文艺理论。年过花甲,著作等身,功成名就。兄长的这个电话,不能不回。
家宴之后,老哥俩、妯娌俩分俩屋各唠各的嗑。久别重逢,一言难尽。回忆、叙旧,憧憬美好。子女、亲戚朋友分享天伦之乐。祭奠、上坟。
集会光腚娃娃,老同学,当中有许多生活在平均水平线以下的老乡。话题难免谈论脱贫致富,七嘴八舌不惜外。
一位小姨不无藐否的:“不该我说,咱们大队就你们哥几个稳当的脱贫了,有出息了。当年大队推荐贫下中农上大学,我排第一号,结果你二号走上了。我闹到县里,揭你们家短。安排我当了代课老师挣工资,熬到转正。打那以后你妈就不惜搭理我了,不过我感觉合事了。我要是上了大学也未必比现在强。转农村户口为非农,吃供应粮;工龄比你们多三年,评为高级教师职称,工资高一档。退休之后,四、五千块。我向你妈、你大哥学习。拿出一半工资给穷亲戚小孩交学费,孤寡老人做衣服。不信你打听打听,这是你妈、你爸的精神鼓励着我。杯水车薪,你大哥的方式,他说也停摆了。我说的话你别见怪,听说当今的县委书记还是你的学生,能不能借点光。”
别人的发言就没有孙老师的话中听了。有的说:“还比以前强,口粮都一样了,供应不供应没有区别。大米白面随便买着吃,不用去生产队挣工分领口粮。卖工夫、蹲市场、倒买倒卖有能耐可劲使。”
还有不知足者,吃着肉骂着娘。“这社会,开放搞活挣不着钱是你熊货。”
“年轻力壮行,有病有灾,到老了就完了。”
“念好书的行,没念好书的上哪找工作去。打工文化浅,就得出苦大力,还压工资。老板要跑了,就白干了。连媳妇都说不起,养活不了。”七嘴八舌……
大军电话铃响了,第一次,见号码立即静音。第二次是座机,秘书的语气。然后是书记说话:“老师我知道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见你。”
大军:“你千万可别来,有事情等回市里到家说。正好我还想找你好好说说。”
别人不懂,老哥哥小兵明白呀。开导大家:“不早了,没吃好喝好的,大点口。”
这话一般谁都懂,慢慢散去。哥俩送走大家,漫步凤鸣公园。离家不远,不到一里地。近处岗包松树林里,有妈妈的坟。这是一个当年有点权力的人,耍些心眼子,唯一的私利。虽然没有土包,有他亲手栽的三棵梧桐。有他千方百计忽悠建成的凤鸣公园,有宝塔、有石拱桥、有树林花海。池水溪流、游湖赏莲步道、甬路曲径幽通、游乐园健身场,还有样板稻田地。这样一来老妈的尸骨,大概可以永远躺在这里。纸前两天已烧完了,坐在石椅上。长兄掏出一个小朔料布包,交给老弟,在一旁悠闲的抽烟。包里原来是一沓保存很久,泛黄了的稿纸。清秀的字迹,三十多页,一口气看完。眼圈湿了起来,搂着大哥。
小兵:“我岁数大了,妈也给我托梦了。这篇遗书也该交给你了,我就说不上哪天陪他老人家了。”
大军:“你说这话我不爱听,走,回家。”
掏出手机给学生挂了个电话:“来个车,我现在凤鸣公园。”等车时老哥给小弟简单讲诉了家史、村史。
公园门口有车辆禁止入内标语,一身夹克衫的县委书记超乎平常。信步游览,踅眸老师,见到他俩并不意外。知道恩师小时候是汤原人,不知道是哥们。他也没告诉,他也没问,漫步到大门口。
大军:“回市里。”
哥哥:“不拉着你媳妇了?”
“她愿意住啥时候住啥时候,愿意咋回咋回,不回去更好。”把小兵造愣了,“这啥话呢?”。
三个月后大军背着行李卷回来了。在兴华村地面上,建立起黑龙江省大塘农业科技菌业公司。成了名副其实的企业家,名副其实的作家协会主席。全国三百三十三个作家协会主席中唯一的一位一马双跨,既是作家协会主席又是大企业家,脱贫致富的领军的人物。
小兵:“这可挺好,占村上的土地得给补偿。你给我安排个角色做,看个大门啥的也行。”
大军:“大塘集团都有规定,就是扶贫产业,不用你操心。高科技,专家远程指导,经过培训的职工队伍,数字化管理。你这样的老干部,连收收发发都不够格了。”一看哥哥听这话挺不是滋味,转口:“你就瞧好吧,给你个任务我放心。把新华村的村民情况公公正正写明白了,经过认定。明年一月一日起,男满六十周岁、女五十五,按月发养老金,暂时参照本县五七工标准。这就算占地补偿,怎么样”。
三年后,铺摊子、打基础、招聘人才、培训、发动、推广。黑龙江省大塘科技扶贫菌业公司初具规模。研发出菌种,开发了百家样板基地村。链条形成,引领着全县千家万户。已开发出系列食用罐头产品,销往欧洲、日本韩国等地。新华村村民除了几家种粮大户、运输大户、做大买卖的。原蘑栽培户都成为了公司员工。考上大学的青年协议入职,包交全部学费。从此,在籍社员没有交不起孩子学费的,看不起病的家庭了。
五年后的秋天,孙小兵、孙小姨同时收到邀请,9月10日8.30分,到黑龙江大塘菌业开发公司办公楼经理室有请。这两人虽然不知道啥事,很兴奋,不顾打麻将了,结伴同行。小兵刮了脸,小姨染了头发,都是一身合体的、当前流行的、几千元一套的高档运动服装。腰板溜直,准时在兴华村委会办公室门前,清华桥出发。延着大米河沿步行,两侧高层建筑节次鳞比,挡住视野。看到城区段初步形成的公园,又有改造勘测在工作。两位说说笑笑,穿过一公里的西城区。出了街,西段也开始改造施工。
眼前豁然开朗,曾经村上的一片涝洼地、造纸厂的原料垛草大块场地。现在是白墙蓝顶车间林立,香菇色墙壁,红、绿瓦盖研究所、办公大楼交相辉映。晨光照耀下,万道光华。绿树、梧桐环抱、相隔着,造纸厂、电业所显得一派生机。把易水镇打扮得很现代、美丽、超前。秋风拂动杏黄色稻浪滚滚,又像春天般的明媚。宽阔的大道,柏油路面上,红黑相间出步道、自行车道。来访者早到了些许,大门紧闭,有闲人止步标牌。厂区栅栏外也像花园,有甬路、亭廊坐下等待约定的时间。刚坐下,一辆宝马在路边戛然而停。原来是大军自驾,旁边副驾座位载一人。
经理伸出脑袋:“上车吧,到屋再说。”经过门卫省了许多事。
办公室格局,设置不用描写。有点老的,也算汤原名人的两位,真的有点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经理亲自烧水沏茶,小兵摸摸上衣兜,小姨瞪他一眼,立马把手缩回。大军假装没看见,小姨说:“大军比那次见面好像有点瘦了,黑了,年轻了。不像六十大几的人,比一般的小伙子都壮实。忙的连面都见不着,是不是我敲打你不乐意了,我道歉。”
大军:“你不点我,真迈不了这一步,还有母亲的遗书。”
小姨:“大姐的遗书我知道,写之前,她还借你爹的光戴着帽。你爹平反后身体就不行了,她帽就摘了,也没事了。她是带着怨气写的,有点‘左’,还挺长。要找毛主席说理去,我劝她,还不到时候。为了减少出麻烦,我帮她改了。删去不少怨气的话,理智一些。把想说的说了就得了,让谁抓住也挑不出毛病。她又抄一遍,那小楷字谁能赶上,现在也少见。我心思你不能搭理我了呢,你可把咱新华村贫困帽子摘掉了。”
大军:“这才哪到哪,刚起步。脱贫不是目的,富富有余是初步。今天叫你俩来有两件事要落实,我觉得是公事就得到办公室办。也包含着我的一点私心,易水就你们俩,全中国60,全世界100人。”
他俩说话,小军也没听说啥,眼盯大屏幕那许多小框框。字母也不认识,也有人来来往往的。另一边大隔壁厨窗也有格子,摆放许多标本瓶,样品、工艺品相衬。工作案台上两部电脑、笔记本计算机、厚厚一摞卷宗。起身移步格子间,大开眼界,书橱满满,大、小写字台。文房四宝,成堆的名人字画、成批的宣纸,许多习作。三进门紫檀色,古气古香当是卧室。还没看遍、看够,听小姨喊:“干啥呢你,说事呢。快过来,大军就有半个小时时间。”
“你是不是想看看屋里有没有女人,实话告数你,那边还有一道门。我真有事得走,抓紧。”大军半开玩笑的说。
言归正传,指坐在旁边沙发上,跟车来在副驾上那位眼镜先生:“他是日本医学博士,曾经的佳木斯大学留学生。也曾经听过我讲课,有师生之谊,现在是我食用菌研发的一个顾问。
他为什么情有独钟选择佳木斯医学院留学,又选择小兴安岭一带牛肝菌的药用价值,以及系列产品的研制。因为他的父亲是以前佳木斯康复医院的主任医师大贯大熊,医生的道德所在。溃逃时他离不开患者,后来安全回国。他叔父大贯大巴汤原县副县长,临逃跑时死了。没死在抗日联军手,没死在苏联红军炮火。死在他最信任的好朋友曲国路之手,有历史文字明确记载。”
大贯大熊是一位长寿之人,医学家。他说他在三江省从医近十年,没有发现一例糖尿病患者。他初步判断是食用牛肝菌的作用。认为亿万年来鸟屎、动物粪尿和枯枝败叶形成的腐殖质。才能产生它的孢子、菌种生生不息。天老爷、大自然的馈赠。缺乏理论依据,子承父业,已有成果。现今确定,全世界选择100位长期食用人,跟踪问效调查。我也是手带胳膊头,举荐出你们俩。怎么整,他详细告诉你,每年两次定点到附近中医院做一次大生化。报告单通过微信传给他就行,看看您俩能活多大岁数。没钱买的话,我给你买,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新华村民中,和您俩这般年龄。建村就有的,或者是当初参与了大米河建设的老同志。养老金提高到您俩的水平,不许弄虚作假。上一次你提供的资料,经大数据推送,有你们那一茬干部工作遗风。我不赞成,也不便于追求责任。这回不行,我可不客气。
你的任务,在村委会会议室,开不收台费的麻将馆。广纳你们那些人,多多益善,宣传、展示食用菌的好处就行。
小姨,请你开始挖掘整理兴华村、大米河历史。我相信你有能力,必能功德无量。
时间到。
小兵:“那我还想参观参观呢。”
大军:“不行。回家问你儿子,他不是在南大门守护,打扫卫生吗。看你能不能进去,是不可能的。还可以问你孙子,他研究生毕业。比我聪明,已工作三年,啥都懂了。我准备培养他副经理,不知道行不行呢。”
小姨:“诶呀,我明白了。”
大军:“看破别说破,等候好消息。你们三个赶紧到中医院,做大生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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