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访书小庄子

  天有些清冷,麦地里尚有积雪未化。透过霜气,望见了那个袅袅炊烟里的小村子。农闲时节,潍南的小村还在睡意朦胧中。

  二十五年前的冬日,大地尚在冰冻,春的讯息已然到来。双休日里,我驱车来到安丘。

  安丘一名,源于两千多年之前的汉高祖八年,将军张说被封齐长城下汶河边之“安丘懿侯”,食邑三千户,因名“安丘”。更早的春秋之时,莒子朱被封此地,称渠丘公。《左传》有:“鲁成公八年,晋使申公巫臣如吴,假道于莒,与渠丘公立于池上。”楚汉之争中,汉将韩信与楚将龙且夹潍水一战,斩龙且,统一了齐地。

  小庄子村不大,离宋官疃有一段距离,宋官疃原是乡镇所在地,后划入了景芝镇,这或许与景芝酒有名相关。景芝酒味正醇香,已有千年历史,世人尽知。然,殊不知,这宋官疃,也有着比酒更为丰厚的内涵。

  此行找寻的人叫王琳,有藏友王斌引介。正是农闲时节,街上些许晒太阳闲聊之人。听说打听王琳,立刻有人飞跑着报信。

  王琳五十余岁,高高瘦瘦,略带腼腆,一张文雅面孔。随其进入院落,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四合院,墙上挂着农具,院子里养着鸡狗。

  此前报纸有过介绍,王琳是清代著名文字学家、教育学家王筠的七世孙。有言曰: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一代文人王筠,后代子孙秉其所传,均以读书藏书为要,历代相继,集腋成裘,才有了今天这农家小院里的万卷奇书。

  正房里坐下,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内,一路的寒气顿时驱除,身上便多了暖意。喝着水,同王琳拉起家常。王琳年轻时当过民办教师、乡村医生,是一个地道的农民。数百年来,这些祖上传下来的古书是怎样保留下来的,岁月沧桑,世事多舛,石器古玩尚且难存,更况字纸。王家祖上的古籍能留传下来,实属不易。

  (王筠的七世孙王琳与他的藏书)

  报上说王琳藏书约500部、一万余卷。有明正德年间《苏东坡文集》、嘉靖间《李太白文集》等。一部乾隆年间官版的《历代通鉴御览》,共12函72册,摞起来1米有余。还有相当一部分医学、地理、县志等书。

  西间屋子四围摆满书架,线装书直抵屋顶。大致看了一下,以四书医药居多,并无自己喜欢的书籍。试着想观赏一下里屋的书,但未获同意。又问报上所谈的数种,主人说已转让他人。能够理解,藏书人视心仪的书籍如生命,更况,那是王家历代的余物,不肯轻视于人,是有自己道理的。

  稍坐,就外屋书,挑了几本,以《黄陶庵先生全集》为满意,此为宝山堂版,蓝套竹纸,软体写刻,品相尚好。最可贵为集部书,且价格极廉,不枉跑这百余里路。2023年银河悦读中文网读书日征文活动《可师百世的儒者之勇》文,便出自该书。印证了一句话,叫所有的付出,都不会白费。


  龙山王氏出贤良

  黄河之南、泰山之东的小城安丘,历史悠久,文人辈出,寿山王氏便是有名的代表。《安丘望族族引歌》曰:寿山王,福泽长,八世起福海,九世美名扬。留居雹泉文泉涌,分支龙山华章长。史诗誉九州,教育世德堂。千名秀才读书勤,万家学子出贤良。侯官遍十县,名闻泰山旁。

  据载:寿山王氏八世祖王玉,字至宝,亭拘于西园水面。泉名福海,左为寿山,自号海山公。王玉子八人,皆为当时名儒宦臣。明初王氏一支分于九龙山阳,卜居宋官疃村。以诗书传家,闲时读书,忙时耕作,一派课子农桑盛景。未几世而成安丘文儒名宦大族,尤以文著,王筠即为此一支。因宋时便有官吏于此处安家,村子便有了宋官疃一名。

  王筠的父亲王驭超,乾隆丙午举人,历任遂宁、潜山、霍丘、阜阳知县,升寿州知州。曾辑《海岱史略》百四十卷,为安丘第一部历史名著,名噪乡里。驭超育子有方,四子中二进士一举人,后继不乏名人。

  深厚的家学渊源,潍坊及周围地区金石考证学的繁荣,对王筠有着极大的影响。或许对文字学过于执着偏爱,四兄弟中,王筠仕途并不进先,中举后,未能进士及第。却自幼喜篆籀,博涉经史,尤深《说文》之学。

  (景宋本说文系传)

  道光间,王筠被选用国史馆誊录,得以广泛接触内廷存藉,对《说文》兴趣大增。道光八年,王筠所编《国史·臣工传》完成,“议叙一等,以知县选用。”4年后,父亲去世,接到讣闻,但缺少路费,王筠20天后方到家。山西乡宁出现官缺,道光二十四年,王筠选授乡宁知县,60岁的王筠,远赴山西就任。

  乡宁“在十三苦缺之内”,几乎没有人愿来这里任职。彼时,王筠京城旧识山西巡抚梁萼涵,是他弟弟王简的同年好友。王筠赴任时前去拜见,梁萼涵开玩笑说,乡宁前任知县被百姓赶走了,你能在那里待长久吗?王筠正色道:不贪赃,不枉法,他们怎么会将我赶走呢?

  上任后方知,乡宁一年两期的田赋,已被前任提前收缴完毕,且亏空没有填平,百姓怨声载道。王筠节俭办事,陆续补齐亏空。上司来“清查仓库,无亏焉”。

  王筠只一个女儿,过继了弟弟王简的儿子王彦侗作为嗣子。因儿媳生病,王筠将嗣子全家托付世兄,承诺待儿媳病好一并接走,但迟迟没去接。世兄不满,写信指责王筠:“天良存乎其人。”王筠回信解释,承诺“待仆小有盈余,当有以相助。”并劝世兄:“如不能听”“来此荒山一看苦境”。

  经过治理,乡宁百姓安稳,境况大变。竟至衙役们因不敢收贿赂,要提出辞职。为安抚部下,王筠利用大堂前空地,种植瓜菜谷物。补贴衙役们生活,填补空闲,以免因闲而惹是生非。

  为方便乡民申诉,他捎上笔墨纸砚,带着官印,巡走村寨,就地办案。用杀鸡验食法解决争鸡一案,众人皆赞。山西有绰号“一万贯”巨盗,流窜作案,久捕未获。入乡宁,百姓大恐,王筠设计捕获。审理时,得知随从者系生活所迫,“可生者皆生之”,能免罪的当场释放。

  道光二十六年,乡宁大旱,颗粒无收。王筠心急之余,一边向朝廷奏报,一边冒无旨行事的杀头危险,毅然开仓放粮。又组织灾民修筑城墙,以工代赈,救活大批难民。此举得到了朝廷嘉奖,号令各地以此为例,赈灾度荒。

  因治乡宁有方,王筠被调代理曲沃、徐沟两地知县。两地积案累累,他晚上阅卷,白天审案,日夜不停,大批冤案、陈案得到处理。调解之余,有时不免要自己“掏腰包”。许多积案不讼而罢,顺利了结,大快人心。

  上任至七十古稀,十年间王筠以年迈之躯,兼任数职,处理三县政务,“口不言利,不贪不沾”。稽查盐务时,盐商以三千金贿赂,他坚决不收:“吾命中无此物也。”

  乡宁人给予王筠以极高评价,民国六年编纂的《乡宁县志》,称赞王筠“正直廉明,道气盎然,待士以礼,遇民以诚”。


  鹤寂琴寒绛帐空

  王筠为官清廉,加之平日里热衷读写,从不奉迎上司,得不到升迁是其仕途的必然。但他从不后悔,陶陶然醉心于此。公务之余,埋头著书,自费刻版印刷。因花费较大,任县令期间,竟让人回老家卖掉十顷好地。家乡人讽其曰:“十年清县官, 十顷祖业田。”

  做学问需忍耐孤寂,甘守独处。那是怎样的一幅图画?官事之余,远离家乡的西北小城里,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寒来暑往,任凭冰袭蚊叮,于昏暗清冷的蜡烛下,端坐桌前,埋头于故纸书卷之中,于枯燥无味的文山字海里,上下考证,左右求索。终成一家之言,权威学说。如此定力,终成精业!

  蜡炬成灰泪始干,学问精神之伟大,尽在字里行间。不消说,读书、写书早已成为王筠的生命。于乡宁最后的几年,呕心沥血、熬尽心力的王筠,身体渐衰,重病缠身。此时太平军方兴未艾,局势不稳。王筠上书“以病乞休”。咸丰四年秋,王筠抱病再审已印行多年的《说文句读》,将增删的数百处集成《说文句读补正》。尽管病已渐重,王筠仍每日抄书不止。而后,他又想写《毛诗古韵》,却病体难支,再不能伏案执笔。

  阴冷的冬日里,老人的病愈加严重,吐血不止,不得进食。即使这般,他依然放不下手中的书。那天清晨,王筠似乎有了些精神,他招呼家人到近前来,再三嘱咐,后事要节俭,切忌铺张,“俯身勿用金玉”。并一一交代,哪些书稿需要刻印。于生命的最后一刻,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枯手,索要《易经集解》与《礼记集解》,他还要再看一下。12月9日,王筠病逝于乡宁县衙内,享年七十岁。是年,为咸丰四年。

  得知王筠去世,他的好友、弟子皆痛哭失声。葬礼施行之时,过往百姓无不落泪。一代大儒杨笃悲痛中写下长诗《哭王筠》。数年后,乡宁士绅、学者对王筠仍念念不忘。他的弟子王席珍赋诗写道:“偶来昔日小亭冬,鹤寂琴寒绛帐空。胥吏抄书犹似旧,泪痕承睫总恩公。”

  (清刻本《说文释例》)

  王筠病逝后一年,其嗣子王彦侗扶棺归乡,移葬宋官疃,同时带回几车木刻印版和数百部书。同治四年,王彦侗上书朝廷呈《说文释例》《说文句读》。同治皇帝下旨令南书房审阅。太子太傅潘祖荫撰写跋文,称:“君书晚出,乃集厥成,补弊救偏,为功尤钜”。此时,王筠离开人世已经11年。

  《说文解字》乃汉代语言学家许慎的巨著。许慎老家河南漯河,2005年我专程去漯河,拜谒过这位汉字先驱的陵墓。华夏历史上,研究《说文解字》的人不计其数,其中清乾隆、嘉庆时最盛。清时又以段玉裁、桂馥、王筠、朱骏声的《说文》研究最为重要,被学术界称为“说文四大家”。

  此四家中,较受推重的是安丘的王筠。这是因为,王筠在文字学方面,有开拓性和突破性的独到见解。其研究成果,主要体现在《说文释例》和《说文句读》两书之中。《说文句读》一书,系王筠采撷诸文字学大家著作,辨其正误,删繁举要,参以己意,浅易简明,是初学《说文》者极为便利的本子。《说文释例》疏解许说,贯穿通达,博大精深,辞尚体要,大量运用了古文字材料说字形、解字义,指出先有声义而后有形,先有语言而后有文字。释形体演变及通假字之各种规律。运用了偏旁分析法,为研究许书开辟了新途径,使阅读《说文》者能够提纲挈领,登堂入室。

  王筠一生,自著书籍50多种,勘订他人书60余部,计数百卷,可谓流芳于世,惠泽后人。清史稿《王筠传》载:“筠治《说文》之学,垂三十年。其独辟门径,折中一是,不依傍人,论者以为许氏之功臣,段、桂之劲敌。”胡朴安先生说:“清朝文字学诸家,能自成一书,解释《说文》全部之例,足为后学之指导者,推王筠之《说文释例》。”


  读书不讲是念经

  如同许多文人一样,王筠除读书藏书写书以外,尽所学教授弟子。他将自己的教授经验与古来的启蒙书籍结合一处,写出别具一格的字学基础书《文字蒙求》,说解简洁明朗,启文字之蒙,学字词速成,是罕见的少儿普及教材,对后世影响深广。

  其所编另一本《教童子法》,至今被教育界推崇。书中对当时的童子教育提出批评,以为延无知师教童子“只可谓之猎食”。主张“蒙养之时,识字为先,不必遽读书”。这一独有见解,对一味追求科举考试,急于求成的教学,可谓一剂猛药。

  王筠的一些著作,对汉字形成和变迁进行了系统考证,九千多汉字逐个正音正形,所有考证,皆翔实有据。其行文风格,“有六朝地志风度”。其中大部分著作,被选入当时最高学府国子监作为教科书。《文字蒙求》一书,特准入皇宫,为同治与光绪儿时读书启蒙教材。直至新中国建立后,此书还多次被中华书局刊印。

  “学生是人,不是猪狗。读书而不讲,是念藏经也,嚼木札也。”这是王筠的最新阐述。他认为儿童教育须根据儿童的性格特征来实施,使儿童在“书中得有乐趣”。主张顺性自然和循序教学,注意把握诱导学生好学的动机,鼓舞落后学生,培养好学兴趣。“教子者当别手眼。”若“日以夏楚为事 ”,则弟子因苦而厌学,教师亦因劳恼而无功。

  想到而今学生们的那份苦楚、那种无奈。真应该请现今的教育工作者们,好好学一学王筠的《教童子法》,看看百多年前清代的学者对教育的认知。

  代理曲沃知县时,王筠曾在该县从教书院开课授业。开讲不久,修习者就从30人增至100多人。因为人太多,书院容纳不下,只好超额淘汰。然,“犹不能禁其来学也”。

  主政乡宁期间,王筠常到学宫、书院及私塾视察,并亲自登堂讲课。《鄂宰四稿》和《马首农谚》刊出后,轰动一时,众人争相传阅,大户踊跃创办私塾,接纳族人子女读书。读书为要,仕第为荣,一时蔚然成风。在他的启蒙培养下,一批如杨恩树、王建极、杨笃、王汝镛等举人脱颖而出,乡宁文风为之一振,尊学重教渐成。    

  (《说文释例》目录等)

  其时,有乡宁四大家族之杨家,父杨恩树及其子杨笃,两世同拜师于王筠,学说文、工隶篆,尽得其精华。十岁伊始,杨笃在王筠门下,一学便是十年,诗词歌赋,书法考古,金石篆刻,打下了坚实根基。后来,杨笃成长为著名的方志学家、考古学家和书法家,一生主撰省志、县志计十三部,创造了我国历史上个人修志种数最多的纪录。杨笃较王筠小50岁,因师承关系,成了忘年之交。

  充满对恩师感激之情的杨笃曾写道:“问业于菉友王安邱先生为最久,受知亦最深。”“宅东旁舍为塾,公暇辄至,亲为指授。时年十一矣,性钝,每隅侍,闻绪论,瞢然,不尽省记,然粗知考订,习篆籀,实基于此。”在闻知先生去世的噩耗时,杨笃和泪写了《哭邑令王菉友先生》的五律长诗:其中写道:“伤心难忍泪,两世受恩身。”“记我当髫岁,蒙公试籀文。”


  幸闻吾过则我进

  教学相长。王筠成就之得来,除却兴趣与努力,还在于他不耻下问,交流借鉴。

  28岁时,王筠对《说文解字》一见倾心,将研究《说文解字》定为“身心性命之学”。王筠曾言:“读书不破万卷,不敢妄下雌黄。”任职国史馆誊录时,王筠读到更多典籍,结识了更多文友,他倾心以求,挚友聚谈,书函探讨,每每独树一帜,颇多新解。

  “幸闻吾过,则我进矣。”对于所著,王筠并不自封,他认为,书是人写的,错误难免,自古如此。吕不韦主编之《吕氏春秋》,尚且公布于咸阳城门,承诺改一字者赏千金。

  《说文释例》载:“张古娱赠我叔液匜。”古娱为张敦仁的字。匜是中国先秦礼器之一,张敦仁所赠叔液匜上所刻铭文,成为王筠考证“匜”字的实证之一。张敦仁为著名文献学家。曾校定《资治通鉴》。张告病辞官时与王筠相识,遂成知音。

  工部尚书王引之与其父王念孙,精通古文献学,为训诂、校勘大家。朋友愿意引荐。王筠叹道,可惜啊,他是尚书,否则无人引见也将拜访。王筠的交友原则是,“官至三品,即不上交。”他认为“其位既尊,其任必巨。”交流学问,登高官之门,是无端打扰,被疑攀附权贵。

  (王筠手书稿《说文释例》)

  三代帝师、军机大臣祁寯藻欣赏王筠学问,曾托张穆将自刻《说文系传》送王筠,王筠只让张穆代为感谢。后王筠之弟王笵中进士,祁寯藻为会试考官。王笵拜见恩师祁寯藻后告诉哥哥:“与弟同往者二人,而师所言者,皆兄也。”后,祁寯藻再邀王筠,王筠担心人说“贫贱骄人”才去,方有了此后的文字之交。

  潍县陈介祺19岁即“以诗文名都下”。王筠时常与这位小他29岁的晚辈交流。陈介祺父亲陈官俊,在上书房教授道光皇帝长子奕纬读书。王筠妹夫陈介璋之父陈官正,与陈官俊是堂兄弟,算起来王筠与陈官俊是亲戚,但王筠“不登其堂者十载”。

  道光六年,对汉学颇有研究的朝鲜使臣申在植来清廷朝贡,邀王筠等到馆驿聚谈一天,王筠写成《潠酒歌》赠申在植。整首诗以酒为题,汪洋恣肆,气势如虹:“但当吸呷如长鲸,直令沧海浅且清。”喻巨鲸吸走海水,畅京师与朝鲜无阻,奇丽想象,令人叫绝。一次,王筠指出“申在植印”四个篆字有三个刻错了,只“印”字无误,令申在植惊叹不已。回国前,王筠又作《赠申翠微先生序》以赠。

  朝鲜大儒金善臣偏爱朱熹义理之学,贬斥汉代董仲舒与郑玄。王筠致书金善臣,提出治学“门户不可分”“固不可守汉以薄宋,亦不可因宋而斥汉。”金善臣写长达4000字回信,反驳王筠,指责王筠“袒护乡贤”。然,信末附诗二首,其中道:“瑶华自远寄同文,古雅千年一遇君。不博观书周太史,偏惊立帜汉将军。源泉日夜应俱到,歧路东西讵共分。它夜明月相对照,碧天如洗更无云。”表达了两人治学的友谊,以及对王筠汉学考据的钦佩。

  居晋十年,王筠公务之余,仍然笔耕不辍,著述颇丰。虽远离京城,与故友书信从未间断。在晋期间,王筠广泛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影响益广。山西不少学者、名士慕名拜访,从师求学者纷纷而至,王筠一时声名大振,被誉为华北“儒学之冠”“当代儒宗”。

  山西平阳县书院院长多隆阿一生撰有十多部著作,为满族文人中的博学者。多隆阿写《毛诗多识》送王筠指教。王筠认真阅读,校出了数百处错误,两人遂成挚友。

  咸丰元年,王筠绕道灵石寻访郑复光,获其所著几何光学著作《镜镜聆痴》,王筠读罢大为赞赏。郑复光曾制造中国最早的测天望远镜。在太原期间,王筠结交了比他小23岁朱次琦,遂结为忘年交。时常书函往来,探讨学问。朱次琦后来辞官讲学授徒,被尊为“岭南大儒”,康有为即出自朱次琦门下。

  洪洞王轩仰慕王筠已久,赶赴乡宁拜师求学,深受教益。后王轩中进士,曾任《山西省志》总纂、晋阳书院院长。张之洞创立令德堂书院,王轩被聘为总校主讲。

  翼城尧都村民焦腾凤,家境贫寒,只上过两年私塾。焦喜欢算学,《算法统宗》为明代数学家程大位一部数学著作,常人难懂,然焦腾凤无师自通,自己写了一本《句股图解》。焦腾凤膝下无子,花甲之年仍家徒四壁。村人笑其不务正业,找不到知音,焦腾凤欲将书稿烧掉。王筠得知此事,让焦做了自家幕宾,解决其生计问题。王筠认为《句股图解》一书可弥补清初数学家梅文鼎著作不足,便出资刊印。“句”为“勾”的通假字,《清史稿》中,载有焦腾凤撰四卷《句股图解》书目。朱次琦一再向王筠要画像,王筠便请焦腾凤作《怪朋图》,将王筠、焦腾凤、朱次琦、多隆阿四位好友绘成一图。四人中,只焦腾凤为平民。此事传出,焦知名度大增。咸丰三年,王筠为焦腾凤写了1200多字的《焦文起传》。按规制,古人“生不立传”。只因焦腾凤家境贫寒,王筠破例在焦腾凤生前作了传。


  子孙不贤书卖钱

  山东自古文化繁荣,名人辈出,产生诸多名公巨卿、学者文人,代不乏人,留下许多珍贵遗产。

  古时大多异地为官,书随人走。有言曰:逝后一载归故土,数车印版千卷书。齐鲁大地,藏书家比比皆是,“元明以前尤居全国之冠,明清两代亦足与江浙媲美。”

  据山东大学王绍曾、沙嘉孙先生所编《山东藏书家史略》载,自先秦迄近代,山东藏书家就收录有559人。其中,就包括了安丘王筠贯山。

  研究汉字。需要考究论证,本身就要占有大量的资料,这些资料很多要来源于书籍。除了家学所传,王筠很多都需要购买和借阅。

  收藏先人书籍基础上,王筠还整理刻印一些书籍。按照遗嘱,嗣子王彦侗带病校订、刻印了王筠的《说文句读补正》《说文系传校录》《毛诗重言》《菉友蛾术编》以及王驭超的《海岱史略》等著作,《毛诗重言》由王彦侗校补97处。

  王筠一生写书编书,著作等身。其遗著非一人、一时、一地所刊。其去世后,后人将其书籍书板汇集后运回安丘,李江秋著《安丘述略》中说,“原木刻版积满三室。民国二十四年,余尚曾协助其后裔重印五十部,代为推销。”时,李江秋在济南主办《山东民国日报》,任社长兼总编辑。在他记忆中,这些印版“版面高十三吋,宽八吋,共二十大本,较商务三十二开本堂皇多了。”

  其中,王彦侗汇印为《王菉友九种》《菉友遗书五种》等,共十种。王彦侗独子早逝,家传书籍的整理保管交由叔伯弟弟王彦佶。王彦佶刻印了王筠的《菉友臆说》等著作,传给儿子王希祜。民国间,这些书板连同王彦侗所辑《六家奕谱》书板,流入书贾王寀廷之手。

  大清之前,中国的公立图书馆几乎不存,古籍版刻多藏于宫廷与民间藏书楼,而民间的藏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族后人对书籍的重视程度。王筠深知这一点,他曾作《自题画像》一首:“哀哉王筠,王筠可怜。子孙若贤,多存几年;子孙不贤,长街卖钱。”随着王氏家道中落,王筠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他的遗著遗稿和藏书留存无几,大多散归各图书馆和藏书家,其中,山东省图书馆和赵录绩所得最多,其次为李祖年。现存其七世孙王琳手中的,只能是九牛一毛。

  民国时,身为山东省图书馆馆长的著名学者王献唐,与墨学大家栾调甫等人合作,整理出山左先贤20人手稿精品,辑刊为《山左先贤遗书》,其中便有王筠,于海内外有较大影响。后,在王献唐指导下,屈万里与郑时携手,汇馆藏与私藏书目,录王筠所作策问、论辩、序跋、书杂著等共计120篇,定名为《清诒堂文集》。附录中,收入了郑时所编写“王菉友先生年谱”和“王菉友先生著述考”。郑时与王家有姻亲关系,与王筠著作传人、王筠侄孙王希祜有交。

  两年后的1938年,隐居天津的原民国大总统徐世昌,邀吴廷燮等人,集体编纂的《清儒学案》刊行。该书208卷,收入清代学者1169人。书中介绍王筠学术成果的“贯山学案”,收入王筠部分文稿及小传,并附家学、交友等。此书卷帙浩繁,一般读者鲜可一睹。

  1933年,国学大师钱穆到济南,在城中一书肆见到大字《仪礼》一部,“眉端行间校注满纸,朱楷工丽,阅之怡神,竟是王筠手笔”,可见王筠不仅知识渊博,书法亦为上乘。

  (2021年德宝春拍之王筠手卷)

  一日,吾无意中见到北京师范大学网上图书馆古籍,有王筠《说文释例》初稿本一函七册,存文七卷。红色方格纸写就,增改处极多,目录后有王筠识语:“道光丁酉三月廿二日始辑,六月廿五日毕,是日遂整。”笔力遒劲,流畅至极,方悟道钱穆之言不虚。又,2021年德宝春季拍卖会,王筠手书笔记和信札手稿,长达12米,为其晚年山西任职时所作,书风高古纯熟。拍出52万元高价,可见后人对其的认可与追捧。

  二十年前, 于北京琉璃厂,恰巧碰到《说文释例》一书,清时刻印,品相印制俱佳,价钱亦公道,大喜所望,即购,圆了自己的小庄子梦。

  随着对传统文化的弘扬,以及对汉字的重视探溯。近年来,对王筠著作的搜集研究日渐深入,成果不断出现,流散于民间的王筠遗著、藏书,历经百年,也逐渐浮出水面。

  “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中华文化本身就是一种博大精深的科学体系,是多少年、多少人孜孜以求不懈努力积累而成的。

  近来多闻有书家称:书法今人已超古人。且不论说此话之人是不是真正的书法家,也不知其对汉字有过多少了解。只知道,就华夏文明之渊远博大而言,后人只有仰视。还是要静坐下来,好好研究一下许慎和王筠他们,读读《说文解字》,看看《句读》与《释例》,欣赏欣赏王筠的手写书稿。了解一下,两百年前的学者,他们率性而为的随手挥来,叫不叫书与法?而今学人,且不说能否著出那些文字学巨著,恐就书中字稿,相信某些所谓权威,下上一生功夫,也很难摹写得出的。

  两千多年前,鲁哀公问孔子:智者仁者一定长寿吗?孔子回答:然。一千多年前,后魏道武帝问博士李先:天下何物最善,可以益人神智?李先曰:莫若书籍。读书增智延年,读书减少愚昧盲从。读好书,读《说文》《句读》这样的好书,对处在信息化条件下的人们,依然是极好的选择。


  参考书目、文章:

  1.王绍曾、沙嘉孙《山东藏书家略传》

  2.《潍坊晚报》李之凡、刘浩凯文《寓居京城,不攀高官交挚友》

  3.《潍坊晚报》李之凡、李继强文《栖身僻壤,谈笑往来皆鸿儒》

  4.《百度百科》相关文章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