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禾丰镇中坊村时,老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五十年了,路还是那条路,却又全然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水泥路铺得平整,两旁的水杉笔直得像是卫兵,不再是从前的黄土碎石路,如今在车轮下静默着,不再扬起熟悉的尘烟。
朋友家的白墙别墅隐在一丛丛三角梅后,那花开得正盛,泼泼洒洒地漫过院墙,像不小心打翻的胭脂匣子。门前的玫瑰却矜持些,一朵朵红得端正,露水还在花瓣上打着转儿。院子里的小菜园绿得晃眼,大菜(芥菜)挺着粗壮的身子亭亭屹立。番茄挂着青红参半的果,卷心菜把菜叶包裹的严严实实清晰透明。为防寒冬冻坏,在覆盖塑料薄膜内的火龙果长势喜人。
“都是自己种的”朋友提着一壶酒从屋里出来,那酒是他亲手酿的杨梅酒,在玻璃壶里泛着宝石红的光。抿一口,甜中带涩,像极了记忆的滋味。
午饭前,“哞——哞——哞——”的叫声引起了我的注意,黄牛正在对面空闲的旱田里上踱步,慢悠悠的,仿佛时光也随着它的步子放慢了。牛绳松松地拖在地上,它偶尔低头啃几口青草,尾巴悠闲地甩着。朋友说,村里如今多用机器,这牛是邻家老人舍不得卖,留着作伴的。我看着那牛,忽然想起五十年前,我和老伴拉过的那头黄牛,它总爱在黄昏时分朝着西山徐徐降落的夕阳长哞。
“肖忆祥,您们认识吗?他和我是同一个连队当兵的战友,我想拜访他”我放下酒杯,装作随意地问起。屋里忽然静了,只有取暖器的嗡嗡声。朋友妻子夹菜的手顿了顿,轻声说:“走了,都七年了。”我怔怔地看着碗里碧绿的青菜,忽然尝不出味道了。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和肖忆祥在福州连队的球场上聊天,他说等退伍返回禾丰中坊的老家后,要把房前屋后的荒地都种上脐橙和杨梅等果树。到时,你如有机会的话,务必光临寒舍。
饭后我独自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树还在,粗壮了许多,树荫能盖住半亩地。树下新修了石凳,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脆生生的。我摸着皴裂的树皮,寻找当年刻下的那个五角星箭头——居然还在,它是我五十年前乡邮路上怕迷路留下的印记,只是被岁月撑开了裂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返程时,夕阳正把远山染成暖金色。老伴靠在我肩头,轻轻说:“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车窗外,一栋栋乡村别墅亮起了灯,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消散在渐暗的天空中。那些灯光温暖地亮着,每一盏下面,大概都有着自己的悲欢离合吧。
我忽然明白,乡村不是凝固的标本,它在生长,在遗忘也在铭记。就像那坛杨梅酒,新的果实酿进旧的瓮里,岁月在其中慢慢发酵,最终成为一壶既甜且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车子驶出村口时,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三角梅在暮色里红成了一片温柔的霞。
末了,以诗记之
故道新尘入旧扉,篱边花气漫沾衣。
曾栽瘦柳应成抱,未践深盟已作违。
牛影偶横冬水缓,炊烟徐散暮山微。
多情最是龙塘月,犹照离人缓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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