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的腊月,记忆里的那些年,只要进了腊月门,我家那座土坯房的屋檐下,总飘着一股子松烟墨香,混着红纸的艳色,把寒冬的冷意都冲淡了几分。这墨香,是父亲笔下的,是对联里的,是刻在我骨血里的年味。

  父亲的毛笔字,是跟三爷爷学的。三爷爷教过私塾,教过父亲,一辈子痴恋字画,年轻时卖过文具,闲时便铺开宣纸画老虎,笔锋落处,虎目炯炯,竟有几分山林呼啸的气势。他常临摹吴昌硕的石鼓文,说那笔墨里有金石气,写对联时掺几分进去,字便有了筋骨;还总念叨陆游“灯前小草写桃符”的诗句,说写对联的乐趣,就在这灯下挥毫的闲情里。后来,三爷爷又琢磨着写对联赶集卖,一只夹篓子,背着满篓的红纸墨字,赶完三里五里四乡的集,还要去三十里外的王家丘集。那夹篓子晃悠悠的,装的是生计,也是墨香里的快意。

  父亲继承了三爷爷的笔墨,也念过几年书,高小毕业后便参加了工作。可六二年的日子,苦得像嚼生黄连,为了养家糊口,父亲不得不回了村,扛起锄头进了生产队。队里瞧他识文断字,能写会算,便让他当了会计,这一干,就是二十多个春秋。

  回乡后的父亲,拾起了三爷爷的旧营生——写对联,卖对联。到了七十年代,我开始记事时,父亲早已不再赶集叫卖,他的笔墨,都成了乡邻们的年货。

  每年腊月,是父亲最忙的时候。队里的年终结算,账本摞得老高,他埋着头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里,藏着全村人的收成。忙完队里的事,他便在堂屋里支起一张八仙桌,准备研墨写字。父亲对墨的讲究,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他先把墨汁倒进一只粗瓷碗里,寻两块砖头把碗稳稳支起,碗底再点一盏煤油灯。橘黄的火苗舔着碗底,暖着墨汁,父亲说,这样墨就不会凝,写起来滑溜,不拖笔,笔画才见精神。为了让墨色更浓更亮,他还会蹲到灶膛边,细细刮下锅底的黑灰,捻碎了拌进墨里,搅匀了,那墨汁便黑得发亮、浓醇。

  我那时候不过十来岁,个子比桌沿高不了多少,便成了父亲的小帮手。研墨的间隙,父亲总会放下笔,教我背些和年节、对联相关的诗词。他摸着下巴颏,一字一句地领读:“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我跟着念,字音还咬不准,父亲便耐心地纠正,说:“这诗里的‘桃符’,就是对联的老祖宗,咱写的红纸对联,就是从桃符变来的。”他除了教我背王安石的《元日》,还背叶颙的“天地风霜尽,乾坤气象和”,说这些诗句里,藏着过年的滋味,写对联时心里装着这些句子,字里行间才会有暖意。

  等我背得熟了,父亲便开始教我握笔写字。他从灶房里寻来一截高粱秆,削得光溜溜的,权当我的第一支笔。他站在我身后,高大瘦削的身子微微弯着,圈住我的小小身板,温热的手掌覆在我的手上,带着墨香与烟火气。“握笔要稳,掌心留空。”他的声音低沉温和,随着腕子的转动,带着我的手在糙纸上缓缓游走,“起笔要顿,行笔要匀,收笔要回,就像做人,要稳得住,收得拢。”煤油灯的光晕里,父亲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朵,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腕的力道,如何带着笔尖落下,如何顿挫转折,写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福”字。我学得笨拙,笔尖总不听话,要么顿得太重,墨汁洇成一个黑疙瘩,要么行笔太急,笔画歪歪扭扭像条小蛇。父亲从不恼,只是一遍遍握着我的手,重来,再重来,直到那张糙纸上,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福”字。

  研好墨,父亲便提笔写对联。他高而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脊背挺得笔直,握着毛笔的手骨节分明。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上的格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吐纳的气流扰了笔锋。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愈发清晰,那双眸子,却亮得很,像盛着一汪专注的潭水,只容得下笔尖与红纸的相遇。他常说,写对联要学颜真卿的雄浑,柳公权的骨力,哪怕是寻常字句,也要写出“千门万户曈曈日”的气象;写横批时则要紧凑有力,配得上“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年味。腕子轻轻一转,那带着锅灰暖意的墨汁,便在红纸上洇出遒劲的笔画。我抻着红纸的两角,屏着气不敢动,生怕晃了父亲的笔锋。写完一张,我便小心翼翼地平端着,轻轻放在地上,等墨色干透,再一张张叠好,写上乡亲的名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那时候的对联,没有什么花哨的词句,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勤俭是美德,劳动最光荣”“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横批也多是“万象更新”。朴实的话,却像冬日里的炉火,暖着庄稼人的心。谁家要是娶了媳妇,添了新衣柜,还会特意央父亲写一张“衣服满柜”的小贴,贴在柜门上,盼着日子越过越殷实;若是哪家添了孙辈,父亲便会写上“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小联,藏在红包里,说沾沾诗里的喜气。

  傍晚时分,乡亲们陆续来取对联。隔壁的王大爷揣着旱烟袋,一进门就笑:“他叔,又麻烦你忙活大半天!这字儿,瞧着就精神,有股子老字帖里的劲道,配得上‘春满旧山河’的好景致!”父亲搁下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也笑:“多大点事儿,过年嘛,就得有副红对联才像样。”李婶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对联,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念叨:“还是你写的有味道,比集上买的强多了!贴上门,就盼着‘愿新年,胜旧年’!”父亲摆摆手:“不值当夸,贴上门,图个喜庆,盼个来年好收成。”乡亲们接过对联,道几声谢,揣着一兜子的红,说说笑笑地融进暮色里。

  耳濡目染间,我也爱上了这红纸黑字。腊月里的集市,最热闹的就是对联摊。我挤在人群里,看那些高高挂起的对联,红得耀眼,墨色浓亮,引得赶集的人们纷纷驻足。有人踮着脚念上边的词句:“迎春接福,这话说得好!配着‘和气入东风’的意境,听着就暖心!”有人伸手摸摸纸边,啧啧赞叹:“这字写得真周正,跟碑帖里拓下来的一样!”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眯着眼端详半天,捋着胡子道:“这笔墨有劲道,是练家子的手艺,瞧这撇捺,有板桥先生的风骨,也藏着‘笔刀槊’的气势呢!”墨香混着集市的烟火气,成了我童年里最难忘的年味。

  后来,我也拿起了毛笔,也开始赶腊月集卖对联。风里来雨里去,一晃就是好些年头。腊月集上,我的对联摊子一铺开,红彤彤的纸片便招来了不少乡亲。大家围在摊子前,有的指着“福门进财”的对联跟同伴商量:“‘历添新岁月’配这句正好,来年准有好光景!”有的拿起一副反复打量,嘴里念叨着“这字有他爹的影子,透着墨香”,还有的干脆直接喊:“给我来一副‘勤俭持家’的,老词儿听着踏实,再添一张‘春风来不远’的小贴!”

  眼瞅着手写对联的生意渐渐淡了,城里开始流行丝网印刷的对联,印得快,花样也多,我们弟兄几个便动了心思,凑了些钱,结伴去城里学技术。回来后,腾出家里的空闲房子当作坊,调油墨、绷丝网、裁红纸,叮叮当当地忙开了。

  父亲那时虽已不再提笔,却日日拄着拐杖站在作坊门口,眯着眼看我们忙活。见我们调的油墨稀稠不均,他便让我们端来碗,颤巍巍地指点:“墨要暖,油要匀,跟我当年烤墨一个理儿,不然印出来的字没精神。”看我们绷的丝网松紧不当,他又叹着气念叨:“写字讲究腕力,印字讲究网力,松了字虚,紧了字裂,凡事都得有个度。”

  没几日,印好的对联便挂满了整间屋子,红的纸、黑的字,还有些印了金边烫了金粉,瞧着比手写的鲜亮不少。可欢喜劲儿没持续多久,问题就来了——我们印的对联,要么墨色不均,要么边角起翘,遇上点潮气还会晕染开,质量终究比不过城里的货。折腾了大半个腊月,没卖出多少,最后只得把剩下的对联堆在墙角,悻悻地放弃了。父亲看着那些堆在墙角的对联,没说责备的话,只淡淡道:“手艺这东西,看着简单,门道深着呢。就像王羲之写《兰亭序》,不是光有纸笔就行的,得有‘兴来一挥百纸尽’的底气。”

  再往后,父亲年老体衰,脊背渐渐弯成了一张弓,那双握了半辈子毛笔的手,也开始不住地颤抖,再也无力提笔挥洒墨香。

  我便彻底改了路子,不再亲手写对联,也不再琢磨印刷的营生,转而去城里的批发市场进货。那些印好的对联,花花绿绿的,烫着金箔,比手写的更鲜亮惹眼;还有各式各样的福帖,有的印着胖娃娃抱鲤鱼,有的画着金元宝堆成山,红红火火地占满了半车。赶大集的时候,我把这些福帖对联一一铺开,风吹过,满摊子的红浪翻滚,引得乡亲们围上来挑挑拣拣,有人念叨着“还是老句子实在,‘百事都如意’听着就舒心”,讨价还价的声音里,年味便愈发浓了。

  一晃又是三十个年头,我也已是祖辈了。如今,我膝下有了活泼伶俐的外孙,每到腊月,我便学着父亲当年的模样,在暖阳下支起一张小桌,铺上红纸,研好新墨。我握着外孙肉乎乎的小手,教他执笔,教他写“福”字,教他一字一句背《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念完了便歪着头问:“姥爷,桃符是啥?”“就是咱们贴的对联呀!”我笑着点头,恍惚间,仿佛看见父亲当年的身影,正站在煤油灯旁,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暖意。

  每到腊月,我依旧守着集市上的对联摊。看着一副副对联被人买走,贴在一扇扇大门上,红得耀眼,我总想起父亲当年的模样——高而瘦的身影,在昏黄的油灯与暖墨的香气里,一笔一画,写着“天地风霜尽”的期盼,写着“乾坤气象和”的向往,也写着一辈辈传下来的,关于日子的热望。

  那红纸上的墨字,是父亲的笔墨,是诗词的余韵,是岁月的印记,更是咱们老百姓日子里最红火的念想。这念想,从三爷爷的夹篓子里来,从父亲的煤油灯下来,又从我握着外孙的小手里,流向往后岁岁年年的腊月。墨香不散,红纸不凉,这一脉传承,便在胶东的风里,悠悠地,漫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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