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比玉偏清洁,如珠讵可收”。小区里的名人不少,可若论起能让老少邻里都念叨一句“有意思”的,平哥绝对是其中的头一份。

  平哥的名声,可不是家长里短的八卦堆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笔墨功夫撑起来的。他是国家级作家协会的会员,还当着市作协的副主席,这头衔听着就透着一股子文气。长篇小说他写了两部,本本都是沉甸甸的厚册,捧在手里能掂出文字的分量;中短篇小说更是写了足足五十多篇,字里行间尽是生活的烟火与人间的百态。那些作品拿过不少国家和省级的大奖,红灿灿的证书摆满了书房的一格书柜,那是平哥的荣耀,也是小区里人人皆知的谈资。茶余饭后,街坊们聊起平哥,总会带着几分自豪:“咱小区出了个大作家,笔下的故事,比戏文还好看哩!”

  真正让平哥名声大振的,是市里那两个大项目的宣传脚本。前些年,市里争创“全国文明卫生城市”,热火朝天的劲头席卷了大街小巷;市传媒集团又赶着风口,要为城市旅游转型打造一套响亮的宣传方案。这两项重任,不知怎的就落到了平哥的肩上。他埋首案头,一盏孤灯伴长夜,熬了数个不眠之夜,把淮北的风土人情、城市的精神气韵,都揉进了一行行文字里。那些脚本写得既有气魄又接地气,字里行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播出来之后,赢得了满城喝彩,连平日里不爱看宣传片的大爷大妈,都守着电视看得津津有味。市里还专门为他开了表彰大会,鲜红的锦旗挂在他家客厅,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打那以后,平哥走在小区里,总有人笑着喊他一声“大作家”,他也不推辞,乐呵呵地应着,眉眼间满是温和,没有半分名人的架子。

  名人大多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性子,平哥也不例外。他最鲜明的标签,便是那深入骨髓的“洁癖”。这洁癖,可不是寻常人扫扫屋子、擦擦桌子的干净,而是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平哥就醒了。别人晨练是去广场跑步、打拳,他的晨练,却是从打理家务开始。两个多小时,雷打不动。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阳台,每一个角落都被他擦拭得纤尘不染。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光可鉴人,能映出窗外的树影和人的模样;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连一本书的角度都不肯歪上分毫,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窗玻璃擦得透亮,通透得仿佛不存在一般,窗外的梧桐叶影婆娑,看得清清楚楚,连叶片上的露珠都能数得真切。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家门前那块垫脚布。别家的垫脚布,无非是蹭蹭鞋底的灰尘,脏了便洗,洗了再用,皱巴巴地铺在门口,没人过多在意。平哥家的却不一样,那块布像是被精心呵护的宝贝。每天,他都要把这块布洗上好几遍。每次清洗,他都要打上肥皂,反复揉搓,泡沫搓了一盆又一盆,清水换了一桶又一桶,非要把布洗得洁白如新,闻不到一丝异味才罢休。洗干净的垫脚布,被他抻得平平整整,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有人打趣他,说这块垫脚布比人家的洗脸毛巾还要金贵。平哥听了,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说:“干干净净的,看着心里舒坦。”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


  (二)

  平哥朋友多,三教九流都有往来,文人墨客、市井小贩,他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可他极少邀请别人到家里做客。一来是怕外人扰了他读书写作的清净,二来,怕是也怕别人不小心破坏了他苦心维持的洁净。我算是个例外,大概是因为我性子还算沉稳,做事也还算细致,才得以成为少数能踏进他家门槛的人。

  记得有一回,我和平哥一起参加市里的文化活动。活动结束时,夕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洒在街道上,给错落的房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人神清气爽。路过他家楼下时,平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笑着说:“走,上去坐坐,咱哥俩喝两杯。”我欣然应允。我们在小区门口的卤菜摊买了几样卤味,酱牛肉、卤鸡爪、凉拌毛豆,都是下酒的好菜,又提了一瓶白酒,想着回家再炒两个素菜,小酌一番,聊聊文坛轶事,说说家长里短。

  到了平哥家,他便扎进厨房忙活起来。择菜、洗菜、切菜,动作麻利又有条不紊。翠绿的青菜被他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菜根上的须根都不留;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根根分明,豆芽都被掐去头尾,只剩中间白嘟嘟的一段。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四下打量。他家的客厅收拾得一丝不苟,沙发套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刚熨烫过一般;茶几上的果盘摆得端端正正,里面的苹果、橘子都擦得锃亮;就连遥控器,都放在指定的位置,与茶几的边缘平行,分毫不差。

  我是个老烟民,坐了没一会儿,烟瘾就上来了。我从口袋里摸出烟,想抽上一支。可看着这一尘不染的客厅,我竟有些手足无措,生怕烟灰掉在地上,污了这干净。我特意小心翼翼地走到烟灰缸旁,把烟灰轻轻弹在缸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偏巧那天窗外吹进一阵微风,风不大,却调皮得很,像是个顽劣的孩子,竟把一点芝麻粒大小的烟皮灰吹落到了光洁的地板上。那一点灰,在干净得发亮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块美玉上的瑕疵。我心里咯噔一下,正想弯腰去捡,平哥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一眼就瞥见了。他眉头微微一蹙,那蹙起的眉头,像是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他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盘子,转身进了卫生间,拿了一块湿巾出来。他蹲在地上,对着那一点烟灰擦拭起来。一下,两下,三下……他擦得格外仔细,仿佛那不是一点烟灰,而是什么难以清理的顽渍。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足足擦了五分钟,地板被擦得比原来还要亮,他才站起身,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湿巾,把那块地方又擦了一遍,这才罢休。

  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连道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平哥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转过身,对我笑着说:“没事没事,老伙计,我这毛病你也知道,别往心里去。”他的笑容温和,像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我心头的窘迫。话虽如此,那顿饭我吃得还是有些拘谨,筷子都不敢随意乱放,烟也不敢再抽了,生怕再惹出什么“事端”。


  (三)

  平哥的生活,除了读书写作,便是锻炼。他最爱的运动,是打太极拳。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当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时,平哥就会准时出现在小区的广场上。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太极服,白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身姿挺拔,像一棵苍劲的青松。起势、揽雀尾、单鞭……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柔中带刚,每一个招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看得人赏心悦目。久而久之,广场上不少晨练的人都跟着他学起了太极。平哥也不藏私,耐心地指导着每一个人,纠正他们的姿势。他手把手地教,语气温和,不厌其烦。

  只是,平哥打太极也有个规矩——不管是指导别人,还是和大家一起练习,任何人都不能碰到他。他说,身体接触会沾染上别人的“气息”,让他觉得不舒服。若是哪次不小心被人碰到了衣角,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衣服脱下来,扔进垃圾桶,绝不留到第二天。有人说他矫情,他也不辩解,只是一笑置之,依旧守着自己的规矩。

  有件事,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忍俊不禁。去年春天,平哥在商场里看中了一双运动鞋,款式新颖,白蓝相间,穿在脚上轻便又舒服。那是他头一回买这么贵的运动鞋,花了五百多块钱,他宝贝得不行,回家后还特意擦了又擦,放在鞋盒里,舍不得穿。第二天清晨,他穿着新鞋去广场打太极,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心里美滋滋的,像揣了一块蜜糖。谁知,刚走到广场的拐角处,脚下一滑,竟不小心踩到了一坨狗屎。那狗屎明明已经被人处理过,只剩下一点残留,却偏偏被平哥踩了个正着。

  平哥的脸当时就绿了,那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要难看。他站在原地,盯着鞋底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嘴角微微下垂,一脸的痛心疾首。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脚,仿佛那只脚沾了什么洪水猛兽。回家之后,他连鞋都没舍得再刷一下,直接把那双崭新的运动鞋扔进了垃圾桶。家里人劝他,说刷一刷还能穿,五百多块钱呢,怪可惜的。平哥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指着垃圾桶里的鞋,一脸的嫌弃:“脏了,脏了,再穿心里膈应。”那决绝的样子,仿佛那鞋是什么洪水猛兽。

  后来,我们拿这件事打趣他,说他五百块钱买了个“教训”,下次走路可得看路。平哥也不恼,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像山间的清泉,传遍了整个屋子。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平哥的洁癖,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怪癖,不过是他对生活的一种执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爱。他爱干净,爱这清清爽爽的生活,就像他爱文字,爱这人间的烟火气。

  也就是因为平哥的这个个性,夫人多次劝说无果,终究是忍受不了他的这种“洁癖”,租了房子搬出去,与他闹起了分居。女儿心向妈妈,也跟着妈妈出去住。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平哥一个人。可他依旧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书房里读书写作,在广场上打太极,日子过得充实而自在。偶尔,夫人和女儿会回来看看他,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笑笑,屋子里满是温馨的气息。

  平哥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才情,有个性,活得认真又通透。他的洁癖,他的较真,他的乐呵呵,都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起了他平凡又有趣的人生。他用文字书写着人间百态,也用自己的方式,过着独一无二的生活。在小区里,每当有人提起平哥,大家的脸上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说一句:“那个有意思的平哥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区的广场上,我又看到了平哥的身影。他穿着一身洁白的太极服,在夕阳下缓缓打着太极,动作舒缓,神情悠然。晚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了岁月的静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平哥的人生,就像他笔下的文字,干净、纯粹,又充满了无限的韵味。这不就是一首诗吗?:

  笔下春秋著锦章,

  庭除洒扫韵清扬。

  今生无意风难扰,

  纵有真情亦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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