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宫夜,残垣覆霜。
晚风卷秦汉尘沙,掠残柱,呜咽作响。月色如刀,刻斑驳光影,将苍凉凿入夯土深处。
阿达半跪,持壶浇一尊青绿色草木雕像。这是他撒骨灰时偶遇的“长生秦始皇”——古卷明言,清水激活意识。
水珠渗纹,雕像睁眼。千年帝王声穿透时空,沙哑却铿锵:“帝国四忌——夺富人之财,夺穷人之命,夺书生之口,夺邻人之信!”
科幻告白,无半句虚言,却如惊雷破寂。十字箴言,恰是华夏王朝兴衰的精准注脚。
这绝非正史古训。
源自郝景芳科幻短篇《阿房宫》,收录于2016年《孤独深处》。这部获雨果奖提名的小说集,以科幻解构现实——《北京折叠》叩问阶层,《阿房宫》借长生帝王,直戳治国根本。
科幻是壳,历史是核。郝景芳借始皇之口,撕开治国本质:
国之兴亡,不在铁骑锋芒,不在宫阙巍峨,而在对民生底线的敬畏、对社会公义的坚守。失此二者,再盛王朝,亦是沙上筑塔,转瞬崩塌。
夺富人之财,绝非“劫富济贫”,而是对国家经济根基的自杀式摧毁!
《阿房宫》设定中,始皇“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于咸阳”,强权夺其田产商铺。短期充盈国库,长期则斩断民间经济命脉。
史料为证,教训凿凿!
汉武帝“算缗告缗”,重税剿商、鼓励告密,致“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营经济遭毁灭性打击;杨国忠专权,强征长安富商资产、垄断盐茶,引发商帮罢市,开元盛世根基动摇;明末“三饷加征”,苛税压垮江南盐棉商,产业链断裂,终致“民穷财尽,国随以亡”。
财富有序流转,是社会活力的血脉。富商资产,从非一己之私,而是串联雇工生计、维系城乡流通的关键纽带。
强权巧取豪夺,营商环境荡然无存。资本畏缩,产业凋敝,最终承受苦难的,从非失财富人,而是依赖经济流转谋生的普罗大众。
历史从无模糊答案,“护富”与“夺富”,早已分出兴衰泾渭!
西汉初,刘邦纳萧何之策,“轻田租,什五而税一”;严护私有财产,“开关梁,弛山泽之禁”。宽松政策激活民间经济,终成文景之治,国库充盈,百姓富足。
贞观年间,李世民秉持“轻徭薄赋,保护商旅”,规范税收、严禁掠夺,设市舶使促商贸。长安成全球枢纽,大唐国力蒸腾。
反之,秦末掠夺、汉末苛捐、明末横征,凡以“均贫富”为名行掠夺之实者,皆如流星坠灭,转瞬即逝。
孟子早有断言:“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稳定财产基础,是社会秩序的根本基石。
守护富人之财,非纵容奢靡,而是以法治划清边界,守护整个社会经济生态。失却对私有财产的尊重,再强国力,也会瞬间崩塌。这是“四忌”之首的铁血警示!
夺穷人之命,是对民心的彻底背叛,是对国本的无情刨挖,是最致命的自毁!
始皇“苦劳工”的暴行,载于青史,字字泣血。《史记》载:七十万刑徒修阿房、骊山,食宿恶劣,死者枕藉;百万民夫筑长城,“死者固十六七”,家庭破碎无数;灵渠、驰道接连上马,青壮年尽被征调,农田荒芜,民生凋敝。
最终,“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底层百姓,生路尽绝,绝境无援!
《尚书》明训:“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人民是国家的根,根动则国摇,根断则国亡。
此处“夺命”,不止刀剑加身,更含生路断绝、尊严剥夺、希望湮灭。穷人是社稷基石,《汉书》明言“农,天下之本也”——他们耕田供粮,奔波维生,撑起整个社会运转。
百姓所求,不过“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生存底线被破,民心便从载舟之水,化作覆舟之浪。这股力量,势不可挡,谁也无法阻挡!
“苛政猛于虎。”《礼记》一语,道尽百姓千般苦、万般难。
《管子》直言:“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心向背,是政权兴衰的终极标尺。
秦末,赋税“二十倍于古”,徭役无休;“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点燃全国怒火。强秦十五年而亡,何其速也!
明末,陕北大旱,颗粒无收,赋税不减。李自成“均田免赋”呼应百姓渴求,“迎闯王,不纳粮”歌谣遍中原。百万义军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明朝覆灭。
《荀子》警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民心是根脉,失民心者,纵有长城万里、兵甲万千,难逃倾颓覆灭。
仁政是民心粘合剂,聚国之合力;暴政是王朝掘墓铲,挖己之根基。这是华夏数千年未变的铁律,谁也无法逾越!
夺书生之口,是封堵社稷耳目,是阉割治国智慧,是将政权推向愚昧僵化的死路!
始皇“坑儒生”,触碰第三大忌。《史记》载,他纳李斯之议,以儒生“惑乱黔首”为由,焚《诗》《书》,坑杀儒生四百六十余人。
此举终结“百家争鸣”,摧毁思想多样性,开启思想禁锢恶例,为后世文字狱埋下祸根,流毒深远。
书生之口,从非空谈。它是承载道义的利器,是警醒世人的警钟,是辅助治国的良策。
孔子周游列国,“知其不可而为之”,宣扬仁政、批判暴政,思想成后世治国圭臬;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屡谏楚王改革,流放不改其志;魏征“犯颜直谏”两百余次,《谏太宗十思疏》字字珠玑,铺就贞观之治。
书生直言,是治国清醒剂,能纠执政偏差;言论开放,是社会活力源,能促思想进步。封堵言论,本质是让国家失去自我纠错能力,在错误道路上狂奔不止,直至毁灭。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国语》警示,早已刻入华夏历史基因。
荀悦有言:“下不钳口,上不塞耳,则可有闻矣。”不堵民嘴、不塞君耳,方能知晓真实民情。
历史惨案,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周厉王“监谤”,监视百姓言行,议政者死。终致“道路以目”,国人暴动,厉王被逐,西周衰落;东汉“党锢之祸”,宦官打压正直士人,千余“党人”遭迫害,纲纪废弛,黄巾起义爆发,东汉名存实亡;明清文字狱登峰造极,“庄廷鑨《明史》案”戮尸灭族,“胡中藻案”因诗获罪,文人人人自危,万马齐喑。
万马齐喑之日,便是思想停滞之时。异见封杀,舆论一统,朝堂尽是阿谀虚言。决策者闭目塞听,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随时坠入毁灭深渊,万劫不复!
言论自由非动荡根源,而是稳定保障。开放言论空间,让问题暴露、让偏差校正,这是历代盛世的共同特征,更是治国必守的铁则!
夺邻人之信,是斩断邦交臂膀,是摧毁社会伦理,是透支国家声誉,最终必陷孤立无援、四面楚歌之境!
始皇推“连坐制”,令“邻里妻子相互告”。《睡虎地秦简》载:“盗及诸它罪,同居所当坐者,皆言其刑名。”亲属连坐,邻里牵连,知情不报即受严惩。
信任崩塌,人人自危。和睦乡邻变仇敌,社会伦理彻底瓦解,人心惶惶。
信义缺失,放大至国与国,便是灭顶之灾。《左传》有云:“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信义是国家至宝,是邦交根本。
齐桓公“尊王攘夷”,坚守盟约、善待诸侯,终成五霸之首,主导天下秩序;背信弃义者,必遭诸侯孤立,失却发展空间,自取灭亡。
信义是国家软实力,是外交防火墙。守信义,方能赢尊重、结盟友;失信义,必四面树敌、寸步难行。
战国合纵抗秦,终因猜忌失信而败,无可挽回!
楚怀王赴武关会盟,轻信秦诺,孤身前往,遭扣押软禁。宁死不割地,客死秦国。楚国悲痛欲绝,与秦结仇,从此一蹶不振;齐国坐视五国灭亡,轻信秦“互不侵犯”,最终被秦轻取,齐王建被囚身死。《史记》所载,字字皆是失信的惨痛!
孔子曰:“言必信,行必果。”个人处世如此,国家交往亦然。
近代晚清,屡背条约,被列强视为“无信之国”,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耻辱刻入民族记忆;新中国秉持“言出必行、诺出必践”,兑现援助承诺、担当国际责任,赢得世界尊重,为发展铺路。
信义不分古今,不分中外,是国家立身之本。守信义,方能在复杂国际环境中筑稳外交,获长远发展;失信义,自断外援,内忧外患夹击之下,唯有灭顶之灾!
《阿房宫》中,始皇将王朝覆灭称作“试错实验”,欲以崩塌为后世警示。
但历史从无长生药,更无重来机会。每一个王朝的崩塌,都能在“四忌”中找到清晰轨迹,留下无法挽回的惨痛教训。
李世民警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王朝兴衰,皆是治国镜鉴。
商纣王“以酒为池,县肉为林”,残忠良、压百姓,夺穷人之命、夺书生之口,牧野战败自焚,商朝灭亡;隋炀帝好大喜功,修运河、征高句丽,夺富人之财、夺穷人之命,引发起义被缢杀,隋二世而亡;崇祯刚愎自用,加赋税、压言官、失信将领,四忌犯三,自缢煤山,明朝覆灭,华夏陷战乱。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也是最好的清醒剂。王朝覆灭从非偶然,而是执政者漠视底线、无知盲从与无耻贪权交织的必然。此等教训,后世必当铭记,绝不可忘!
比刻意祸国更可怕的,是以误国为爱国的荒诞迷思!
它披着“正义”“爱国”的外衣,极具迷惑性,危害更烈,更难防范!
顾炎武有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份责任,是理性坚守,绝非盲目狂热。
历史悲剧,殷鉴不远,警钟长鸣!
北宋靖康前夕,金军压境,主战派极端分子无视国力空虚,拒和谈、杀主和大臣,叫嚣“以战到底”,终致开封破、二帝被俘,酿成“靖康之耻”;晚清义和团部分极端分子以“扶清灭洋”为名,烧教堂、杀教民、毁铁路,攻打使馆,引发八国联军侵华,《辛丑条约》签订,国势更衰。
陷入迷思者,被狭隘民族情绪裹挟,将掠夺当“正义分配”,将盲从当“绝对忠诚”,将排外当“民族自强”。
无知的狂热比刻意的祸国更具破坏力!无知者不明是非,沦为帮凶;无耻者借“爱国”谋私,加剧动荡。二者勾结,便成毁灭洪流,冲垮王朝壁垒,撕裂社会秩序,无可阻挡!
郝景芳的科幻想象,为历史反思打开新窗口,提供新视角。
鲁迅曾说:“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反思历史,不是沉溺过去,而是汲取智慧照亮未来。
《阿房宫》中,长生始皇回望王朝覆灭,道出“四忌”,初衷却非为民福祉,而是执念“帝国千秋万代”。
主角阿达的转变,更具隐喻:初得雕像,为还房贷伙同古董商牟利;运至西安,借复建方案参赛逐利;方案落选,竟想捐馆换荣誉。深夜反思愧疚,终送始皇归陵。
从功利追逐到心境平和,阿达的转变,是对“底线敬畏”的重新认知与回归。
科幻的奇幻设定终究是载体,现实的治理智慧才是核心。郝景芳借这场千年对话,将治国议题融入科幻,让我们在想象中,更直观地审视历史教训,思考当下治理之道。
华夏数千年治国史,早已昭示真谛,无可辩驳!
治国不在惊天伟业,不在穷兵黩武,而在坚守平凡底线,呵护民生福祉。
《荀子·富国》有言:“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治国核心,是兼顾民生富裕与教化引导,守住底线。
这份坚守,分四维度:
护富人之财,以法治划边界,护私有财产、促资本活力,抑无序扩张、禁强权掠夺;
保穷人之命,以仁政筑底线,轻徭薄赋、鼓励农桑,建社保体系,让勤劳者得体面生活;
容书生之口,以包容纳良言,造“从谏如流”氛围,保言论自由,让批评助治国;
守邻人之信,以信义立于世,践国际承诺,尊各国利益,以合作共赢代零和博弈。
守住四忌底线,便是守住国之根基;敬畏治理规律,方能实现长治久安。这是“四忌”背后的治国密码,是王朝兴衰留下的最宝贵财富。
历史警钟,永不停歇。郝景芳的科幻隐喻,让这份警示更显沉重深刻,振聋发聩!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开篇明言:
纵观古今,无长生帝王,无不朽王朝,唯有治国真理永恒:
国之根基,不在强权威慑,而在民心支撑;不在财富多寡,而在信义初心;不在思想一统,而在包容胸怀;不在扩张野心,而在底线敬畏。
阿房宫的长生雕像,那场千年对话,不过是让我们更清晰地看清这一真理。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戒为尺,可以明得失。这是长生镜里的兴亡课,是历史的清醒剂,是每个执政者、每个中华儿女的永恒箴言。
唯有敬畏历史、坚守底线,国家方能稳步前行,百姓方能安居乐业,文明薪火方能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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