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果园镇的那一刻,风里飘来的不再是旧时的牛粪味,是刚出炉的紫苏桃子姜香。村口那棵老樟树还站在原地,枝桠比十年前更粗了,树身上的刀刻痕迹还在——那是我和发小们当年刻下的名字,如今被一圈圈新年轮温柔裹住,像被岁月妥帖安放的乡愁。
记忆里的村子,是踩着泥巴路才能到家的。奶奶的灶台总架着一口黑铁锅,柴火噼啪响,煮着腊肉炖萝卜,蒸汽顺着房梁绕,把墙顶的熏肉熏得油亮。晒谷场的竹匾里,永远摊着刚切的红薯干,傍晚收工时,我总趁奶奶不注意,抓一把塞进口袋,甜香能漫过整个童年。那时候的村部是间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贴着泛黄的标语,村口的小卖部只卖些廉价的糖果和日用品,买东西要先记账,等秋收了再用稻谷抵。
这次回来,泥巴路早换成了柏油小道,两旁栽着整齐的桂花树,花开的时候,香得能飘出半里地。奶奶的老灶台还在,但旁边多了个不锈钢的新灶台,她说现在做饭能用电,也能烧天然气,比以前省劲儿多了。晒谷场改成了村民活动广场,安装了健身器材,傍晚时分,村里的老人带着孩子在这儿散步、跳广场舞,笑声比当年晒谷时的吆喝声还热闹。
最让我意外的是村尾的老粮仓。以前这里堆着全村的稻谷,阴暗潮湿,墙角总长着霉斑。如今推门进去,豁然开朗——老粮仓改成了乡村文创馆,墙上挂着村民画的农耕画,玻璃展柜里摆着铜官窑的陶瓷小摆件,还有用竹编的小篮子、小灯笼,都是村里老人的手艺。文创馆的老板是个返乡的年轻人,他说这些老手艺在城里很受欢迎,很多游客来村里,都会带几件回去当伴手礼。
走在村里,随处能看见“振兴”的影子。以前荒废的梯田,现在种上了有机水稻和蔬菜,田埂上搭着竹架,爬满了丝瓜藤和黄瓜藤,牌子上写着“生态采摘园”。旧时的牛栏被改成了咖啡屋,保留着原来的木梁和石墙,坐在里面喝咖啡,能看见窗外的稻田和远山,别有一番滋味。村部旁边建了新时代文明实践站,里面有图书阅览室、书法室,还有志愿者给村里的孩子辅导作业,给老人普及健康知识。
奶奶拉着我去吃村里的农家乐,老板是以前的邻居王大伯。他说现在政策好,村里发展乡村旅游,他就把自家的房子重新装修,开了这家农家乐,主打乡里腊肉、紫苏桃子姜、浏阳蒸菜这些本地特色菜,生意好得很,节假日要提前预定。“以前种庄稼靠天吃饭,一年忙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现在在家门口就能赚钱,日子比蜜甜。”王大伯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欢喜。
傍晚,我又走到村口的老樟树下。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聊着村里的变化。一个老人说:“以前总盼着孩子们能走出农村,现在好了,村里发展起来了,好多年轻人都回来了。”另一个老人接着说:“是啊,以前愁吃愁穿,现在不愁了,还能享清福,这都是托了乡村振兴的福。”
风又吹过老樟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应和老人们的话。我摸着树身上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忽然明白,乡愁从来不是对过去的沉溺,而是看着家乡越来越好的踏实。老樟树的年轮里,刻着过去的艰辛,也记着现在的荣光;乡村的泥土里,埋着儿时的记忆,也长着振兴的希望。
离开村子的时候,王大伯给我装了满满一袋子紫苏桃子姜和乡里腊肉。车子驶离果园镇,后视镜里的老樟树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但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回到这棵老樟树下,回到这充满乡愁与希望的家乡——这里,有我最牵挂的亲人,也有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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