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刚漫过西溪的黛瓦,我便踩着露水生的苔痕往里走。苔痕滑腻,刚挪两步便踉跄了一下,手心下意识扶住岸边的老柳,树皮粗糙的纹路蹭过掌心,带着湿润的凉意。水汽裹着草木的清香漫过眉梢,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味 —— 那是外婆今早出门前用的皂角,竟与西溪的汀兰香缠在了一起。露水打湿了衣袖,凉丝丝地贴在胳膊上,却不觉得冷,反倒让鼻尖的香气更清透。
沿岸的芦苇刚褪去枯黄,冒出嫩白的笋尖,像撒在水边的碎玉。风一吹,老苇秆轻摇,新笋却挺得笔直 —— 这让我想起外婆的手,她年轻时总在西溪边洗野菜,那时的水浑得能映出苇秆的枯影,她的袖口总沾着泥点,却笑着说“西溪的菜,再浑的水也养得嫩”。如今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溪水,凉丝丝的不刺骨,水底的卵石附生着青绿水藻,像给石头裹了层薄纱。外婆去年来这时,拄着拐杖在溪边站了许久,说“水清亮得能照见头发丝,比我年轻时见的,好看百倍”。她的手抚过岸边的新苇,皱纹里都浸着笑意,像触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友。
船娘摇着乌篷船来接我们,竹篙一点,船便顺着水道缓行。她的手背爬着细密的老茧,指节处有块浅疤 ——“这是前阵子救水雉时蹭的。”她笑着解释,“那小家伙被渔网缠住了脚,我划着小舢板去解,不小心被芦苇茬划到了。”船桨划开水面,惊起几只水鸟,她忽然放慢动作,指向远处芦苇荡:“你瞧那片深绿,十年前都是填的田,我男人当年是种粮的,后来政府号召退耕还湿,我们带头把田还了,全家都来护湿地。现在好了,鸟回来了,游客也来了,儿子大学毕业,也回来看护湿地的监测设备,说要守着咱西溪”。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子笃定,像水面的苇秆,看似柔弱,实则扎根得紧实。
水面浮着新绿的菱叶,挨挨挤挤铺满浅湾,偶有红鲤摆尾,搅碎了倒映的云影,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时翅尖扫过波纹,留下一串细碎的银鳞。穿过一道石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岸边种着成片的桃树,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春雪,风过处,花瓣随波逐流,引得几只野蜂循着香气飞来。我抬手去拂肩头的花瓣,指尖沾到一点花粉的甜润,低头看时,裙摆已沾了几片粉白,像缀了星星点点的雪。树下的草地上,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黄的、紫的、白的,织成一张斑斓的锦毯。远处的黛瓦农舍隐在绿树间,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与晨雾缠在一起,朦胧得像幅水墨画。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我们在岸边的茶馆歇脚,窗外便是一片荷塘,虽未到开花的时节,却已冒出层层叠叠的荷叶,嫩得能掐出水来。茶馆老板端来一杯新沏的绿茶,茶汤清澈,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他说:“这茶是用西溪的泉水泡的,水好,茶才香。以前泉水浑,泡不出这味道,如今生态好了,泉水清冽,茶也更有滋味了。”他指着窗外的荷塘,“这荷塘也是修复的,以前填了种庄稼,我父亲那辈靠种粮糊口,收成总要看天。现在退耕还湿,种上莲藕和荷花,不仅好看,还能净化水质。每到夏天,满塘荷花盛开,来赏荷的人络绎不绝,我们的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午后沿河岸散步,忽然听见草丛里有细碎的响动,拨开半人高的菖蒲,看见一只受伤的小水鸟,翅膀耷拉着,眼里满是惶恐。正手足无措时,护林员陈师傅恰巧路过,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棉絮和小水壶,动作轻柔地给水鸟喂了点水,又小心地用棉絮裹住它的翅膀。“这是只小䴙䴘,前几天暴雨冲坏了它的巢”,陈师傅说,“我们在湿地设了救助点,已经救了三只了”。他的帆布包磨得发亮,侧面印着褪色的“西溪护鸟”字样,口袋里露出半截笔记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鸟种和救助日期。我跟着他去救助点,路上看见几只刚康复的水鸟在浅滩试水,翅膀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陈师傅的裤脚,他却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它们飞回去,比啥都强。”
不远处,一群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观察水鸟、记录草木。他们拿着笔记本,认真地写下看到的每一种生物,脸上满是好奇与欢喜。一位老师说:“我们常带孩子来这里开展自然课,让他们亲近自然、了解自然,从小树立环保意识。只有真正热爱自然,才会用心守护它。”孩子们的笑声与鸟鸣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欢快的春之歌,回荡在西溪的上空。
夕阳西下时,我登上岸边的观景台,俯瞰整个西溪湿地。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倒映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胭脂,美得令人沉醉。远处的芦苇荡、近处的桃树林、错落的农舍、往来的小船,还有护林员远去的背影、孩子们清脆的笑声,构成了一幅和谐共生的生态画卷。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西溪的变迁,诉说着人们守护自然的故事。
我忽然明白,生态文明建设,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藏在每一片绿叶、每一滴清水、每一声鸟鸣里,藏在外婆皱纹里的笑意、船娘指节的伤疤、护林员磨旧的帆布包里。西溪的春深,是草木的生机,是鸟兽的安乐,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这般绿满汀兰、鸥鹭翔集的天地,原是自然本该有的模样,也是我们用尽心力守护的答案。
愿这春日的绿意,能蔓延至每一寸土地;愿这人与自然的和谐,能成为永恒的风景。守护自然,便是守护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便是书写最美的中国生态文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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