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梅雨季的扬州,雨就像扯不断的丝线,斜斜地织着,把整座城裹进一层朦胧的水汽里。我撑着外婆留下的油纸伞,踩在青石板路上,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路边杨柳的湿意,漫进鼻息里——这味道,像极了母亲煮的藕粉羹,温温润润,带着点江南独有的甜。
初识扬州,是在一本翻卷了页脚的旧游记里。后来听跑船的姑父说,扬州的雨最养人,淋过的草木都带着股灵气。如今亲临其境才懂,这雨哪里是雨,分明是上天洒下的墨,把瘦西湖的桥、东关街的巷、个园的竹,都晕染成了水墨长卷。沿着瘦西湖的堤岸缓步前行,雨丝落在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谁在水面写满了心事。远处的二十四桥隐在烟雨里,桥影绰绰,分不清是桥在雾中,还是雾在桥间,让人想起“二十四桥明月夜” 的诗句,心头泛起一阵浅浅的惆怅,又藏着几分欢喜。
雨渐渐密了些,我躲进街边一家老茶馆。茶馆的木门吱呀作响,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端来一杯温热的碧螺春,笑着说:“帅哥,尝尝咱扬州的茶,解解雨里的寒气。”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茶香混着窗外的雨雾漫开来。邻桌的老人正用扬州话唠着家常,话语软软糯糯的,像江南的流水。我想起老家村口的茶馆,农闲时乡亲们也这样聚着聊天,烟火气十足,原来无论南北,寻常日子里的温暖都是一样的。
雨稍歇,我走进东关街的深巷。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的老宅子挂着红灯笼,灯笼上的水珠顺着布纹滑落,滴在门槛上。一家卖扬州剪纸的小店吸引了我,店主是位白发老人,正握着剪刀在红纸上细细雕琢,纸屑像红色的雪花落在脚边。“这剪纸要的就是心静,像这扬州的雨,慢慢落,慢慢渗,才能出味道。”老人抬头冲我笑,眼神里满是平和。我望着窗棂上贴着的剪纸,有瘦西湖的船,有个园的竹,每一幅都透着江南的灵秀,原来匠心藏在岁月的静好里。
暮色渐浓,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比先前更柔,更细。我站在巷口,看着油纸伞下匆匆走过的行人,看着灯光在雨雾中晕开的光斑,突然明白,扬州的美从不是张扬的。它藏在烟雨的朦胧里,藏在老茶馆的茶香里,藏在剪纸老人的指尖里,藏在寻常百姓的笑语里。就像一段绵长的心事,轻轻诉说着岁月的温柔;又像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烟火与诗意。
离开扬州那天,雨还没停。我隔着车窗回望,整座城依旧浸在烟雨里,温柔得让人心疼。我知道,这烟雨扬州的模样,会像一颗温润的珠子,藏在我的记忆里。往后无论走多远,想起这雨,这桥,这茶香,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暖意——那是江南的温柔,是岁月的静好,更是藏在烟火里的诗意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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