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头的日头毒,晒得老槐树叶都打了蔫。俺搬个马扎稳稳当当坐在树荫下,膝盖上摊着本翻得起毛边的《红楼梦》。村西头的二婶挎着菜篮子路过,瞅见了就笑着搭话:“大兄弟,又瞅这闲书呐?这里面的话绕来绕去的,哪有咱村的土话听着顺嘴?”俺指着书里“小蹄子”“碎娃”这些词跟她说:“二婶你可别小瞧这些话,这都是书里的方言俚语,跟咱村的土话一个样,藏着过日子的真滋味哩!”
二婶不懂啥叫文学,但她懂土话,这就够了——文学里的方言俚语,本来就是从咱老百姓过日子的烟火气里长出来的。就说《红楼梦》里,王熙凤张口闭口“小蹄子”,听着像带点火气的骂街,实则藏着她的泼辣劲儿,还有对身边人的亲昵;贾母喊宝玉“孽障”,话里带点恨铁不成钢的嗔怪,底子里全是疼惜。这些词要是换成普通话,咋说都不对味,唯有这带着京腔的俚语,才能把人物的性子活脱脱立住。俺跟二婶说:“你看咱村三婶子喊她闺女‘丫头片子’,跟贾母喊宝玉‘孽障’是一个理,都是嘴上带点冲,心里藏着疼。”二婶点点头,凑过来扒着书皮看了两眼,笑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这话听着就亲,跟自个儿家里人说话似的。”
村里的老先生更懂这个理。他年轻时在学堂教过书,识文断字,常搬个小桌在老槐树下给俺们讲书,讲得最多的就是《平凡的世界》。讲孙少平在黄原揽工,跟工友搭话喊“咱”“伙计”,跟掌柜的回话带点陕北的“圪蹴”“咋咧”,老先生就拍着书说:“你们瞅瞅这方言用得多地道!孙少平的苦、他的实在,不用多写废话,就一句‘圪蹴在墙角吃窝头’,人物的模样、心里的滋味就全出来了。”俺想起前几年村里的狗蛋出门去陕北打工,年底回来跟俺们唠嗑,一开口就是“圪蹴”“唠嗑”“咋咧”,那股子在外面闯荡的实在劲儿,跟书里的孙少平一模一样。狗蛋说:“读《平凡的世界》,就跟听老乡拉家常似的,亲切得很,一点不生分。”
可不是嘛,真正的好文学作品,从来不会嫌方言俚语“土”,反倒会把它当宝贝似的用。就像《白鹿原》里的关中话,“甭”“咋咧”“碎怂”,读着就带股子黄土高原的粗粝劲儿,透着咱庄稼人的实在。白嘉轩说“甭瞎折腾”,简简单单三个字,把他的固执、担当,还有对村子的责任心全露出来了;鹿三喊儿子“碎怂”,既是骂他不懂事,也是疼他没出息,那股子又气又疼的复杂感情,也就关中的土话能说透。俺们村的老支书说话也这样,不绕弯子,不耍虚的,一句“甭胡来”,比啥长篇大论的大道理都管用。这就是方言俚语的本事,它不用啥华丽的辞藻,就能把人心底的话掏出来,把日子里的酸甜苦辣说透。
有人说方言俚语“登不上大雅之堂”,可俺觉得,文学的大雅,从来都藏在乡土的烟火里。俺孙子虎娃不爱读课本上的文章,却爱围在俺身边听俺讲《水浒传》里的故事。俺跟他说,武松喊“兀那厮”,就跟咱村人喊“那家伙”一个意思;李逵说“俺要杀了他”,跟咱村汉子吵架时喊“俺饶不了你”是一个味儿。虎娃听得眼睛发亮,直点头说:“原来书里的人,说话跟咱村里一模一样啊!”你看,方言俚语就是这样,把文学从高高的书架上拉下来,变成了老百姓能听懂、能共情的家常话,让文学不再是啥遥不可及的东西。
日头渐渐西斜,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叶梢儿沙沙响。俺把《红楼梦》合上,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风里带着槐树叶的清香,还有远处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火气,像是在跟俺搭话应和似的。俺心里透亮得很,文学作品里的方言俚语,就像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乡土的泥土里,才能让文学的枝叶长得茂盛。那些带着烟火气的俚语,不是文学的累赘,反倒是文学的魂。有了它,每一个文学人物都活得有血有肉;有了它,每一段故事都透着过日子的真滋味——这,就是文学作品里方言俚语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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