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象川暴打儿子陈连之,不到一天时间,消息传遍将军府。结果很严重,一来,陈连之不能按时陪慕容长源去乡邑收租;二来,陈象川发狠用力,扭伤自己手腕,至少两天不能烧火煮肉。

  人们都感意外,平时寡言少语的人,死样安静,脾气上来会如此狂躁。哪家父母没打过儿子?陈象川过去就没打过。哪家父母能如此暴打儿子?陈象川硬是把亲生儿子打得站不起来,沾满血污的袍子黏在翻开的皮肉上。刘春雀流着眼泪给儿子清洗,咸滋滋的眼泪噼里啪啦滴落在伤口上,沙得陈连之龇牙咧嘴。

  陈象川挥动老拳时,陈连之没叫一声,甚至没哼哼,为此多挨不少打,也为此,陈象川把老拳换成皮鞭,皮鞭断裂后,又换藤条。

  两天后,当慕容长源带着几个兄弟推开陈家房门时,陈连之已能坐起身来。

  “你阿耶因何把你打成这样?”慕容长源叉腿站在榻前,怒目圆睁。

  “他——他骂我阿娘。我说了他几句。”真实原因陈连之不能说。

  “你要找时机教训你阿耶。他太奇怪,跟谁都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想法。”

  “你阿耶是个混账物!我把话放这里,你要不教训他,哪天我来。”

  言罢,慕容长源从随从手里拿过一袋钱币,又拎过半只羊,一并递给刘春雀,嘱咐她给陈连之补身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要回府找人商量办法,好好教训陈象川。如今,陈连之已不仅仅是陈象川的儿子,还是自己兄弟。早几天,两个人打猎未归,当晚在半山腰的帐篷外磕头拜了把子,邀天上的星星作证。自己是大哥,陈连之十四,小自己三岁。大哥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被人欺负。

  “我哪天一高兴,没准刀劈了陈象川那条老汉狗,让他一天天没来由地骄傲。”


  陈象川之所以暴打陈连之,是因为他跟慕容长源拜了把子。

  “你与慕容家交往也就算了,还拜了把子。你居然跟他们称兄道弟,这是大逆不道。”

  “从前我与符家交往,你说我大逆不道;如今我与慕容家交往,你还这样说。”

  “都是蛮族,没有区别。”

  “你不是一直给慕容将军烧火煮肉嘛?我跟将军的儿子拜把子,你我没两样。”

  “不可这么想。”

  “不这么想才怪。难怪别人都说你是怪人。”

  “我怪?别忘了你是汉人。我们早晚要回南地。”

  “我不当汉狗。”

  陈连之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决。陈象川就此开打,动用了慕容将军赏赐的皮鞭。

  最初,陈连之一句接一句为自己申辩。他满心委屈。八岁时,他最好的朋友不是慕容长源,而是符升哥俩。几个小伙伴在河边相识,一天天玩到一起。陈象川最初也极力阻止,说些不着边际的怪话吓唬陈连之,说符升长大后野性怕没人拢得住,会吃人的,又补充说符家吃过人,十几个人吃过一个女人。

  陈连之吓得躲进刘春雀怀里。刘春雀从未顶撞过自己男人,为了安慰儿子,小声嘀咕一句:“你阿耶胡说呢!”

  刘春雀声音很小,却还是被陈象川听到。他怒目厉喝:“你家也不是好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匈奴人的勾当,阿耶不像阿耶,儿子不像儿子,好几辈睡一个女人,什么东西。”

  “我不是匈奴。”刘春雀声音像仓鼠一样在脚底下盘旋。

  “再说一遍。”

  “我阿娘是汉人。”

  “你是杂种。”

  “你儿子也是。”这话刘春雀没敢说出来,只把头深深低下。

  陈象川知道刘春雀心里怎么想。她是杂种,因为她阿耶是匈奴。自己的儿子当然不是杂种,虽然刘春雀是匈奴,但自己是实打实的汉人。孩子终归随阿耶。自己终归要回南地,且要带儿子一起回去。陈象川希望阿娘还活着,还在等自己,等自己带儿子回去,从此一家人守在一起过活。


  曾经,为了阻止儿子跟符升几个兄弟交往,陈象川以伙房需要人手为名,把陈连之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晚上爷俩一起挤在伙房角落的榻板上整整一年。儿子还小,自己还不能把未来打算告诉他,容易坏事,甚至惹祸。待儿子年满十二岁,陈象川把自己赖以活命的三门绝技传授给他,其中最重要的是鸡粉。不过此时陈连之的玩伴已经换了姓名。

  陈象川的南归计划越发紧迫了。

  全长安城,除了刘春雀,没人知道陈象川的心事。他从未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他这辈子必须南归。他没跟刘春雀说过心事。所有已知,都是刘春雀自己猜的,结合男人偶尔回家睡觉时的梦话。

  作为慕容将军的膳夫,陈象川大多时候住在将军府。具体说,陈象川大多时候住在将军府伙房,这方便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给将军烧火煮肉。将军对陈象川十分重视,说陈象川煮的羊肉是自己吃过的最美味。有时候,将军头天喝酒喝大了,早晨不想起床,但只要伙房的肉香飘过来,将军立刻就有了精神。

  如果没有战事,如果不需要陈象川随军启程,十天半月他可以回一次家,给家里送些粟米,有时也会带些碎肉。其实他家就住在将军府旁边,根本用不着多此一举。人们都知道他是怪人,平时寡言少语,面无表情,与刘春雀也几乎不说话,晚间在榻上鼓弄时也几乎不说话。主要是他不说话。刘春雀最初还说点什么,后来顺着他的习惯,也不再说。

  陈象川回家主要是看儿子。如果没有儿子,他在外的时间会更多。刘春雀能从男人看儿子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喜悦,虽然不明显。


  起初,侯爷率五万精兵凯旋时,没把南人全部杀光,留下了一些有用之才,包括木工、铁工,其中就有陈象川,他是膳夫。一名兵士听说陈象川会煮羊肉,就收起了举过头顶的大砍刀。

  但陈象川没给侯爷煮过一次羊肉,甚至没见过侯爷。当时连续发生很多始料不及的事情,立下战功的侯爷遭族人排挤,带着部下家人一路逃到西安,投奔秦帝。为了精简冗员,侯爷把包括陈象川在内的一干人等分别赏给子侄部下,于是陈象川成为慕容将军的膳夫,那年他十九岁。

  从此,江南,阿娘,稻米,皆在梦中,一梦十多年。


  作为慕容将军帐下最沉默寡言的人,膳夫陈象川似乎从未笑过。就算他得了慕容将军的赏赐,娶了匈奴女子刘春雀,也不常有笑模样。就算他有了儿子陈连之,也不常有笑模样。夫妻俩很是特别,没吵过架,也基本不说闲话。

  刘春雀比陈象川高出半头,黄眼珠,性情十分温和,一天到晚就知道劳作。陈象川给将军煮肉,刘春雀给儿子煮粟米粥。陈连之随阿娘,也是黄眼珠,但眉目随陈象川,细长的眼睛,蒜头鼻,皮肤白皙,纯粹的南人模样。

  陈象川每天只做一件事,给将军做餐食。他煮的羊肉是一绝,肉质鲜美,里面放了一些特殊的青草。这在过去,将军想都不要想。比较起来,从前的餐食只配喂猪狗。陈连之问过阿耶秘诀,陈象川说一是火候,二是鸡粉。

  陈象川的傲慢也出名。不管遇到谁,不管在哪里,你不说话,他绝不先开口。煮肉之外,他从不没事找事,更别说管闲事。他总是面南而坐,煮肉之外,一坐一天。

  一天,陈象川在不常回家的时候回家了,手里拎着个大包,一进门就把包扔给刘春雀。包里是他住将军伙房的铺盖。他被慕容长源送给了侯爷,他的阿祖。

  “阿祖!您的羊肉汤差了点味道,我家的膳夫做得天下第一好吃。阿耶!回头你把陈象川孝敬阿祖吧。”一个纪念日,侯爷找来子侄一起吃饭时,慕容长源貌似随意地说。

  慕容将军心有不舍,但又不能不跳下儿子挖的坑,硬着头皮做个孝顺晚辈。

  就这样,陈象川离开将军府,去了侯爷府。将军心里不高兴,十几年来,他对陈象川煮的羊肉已经生出深深的依赖,其程度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一天不吃浑身难受。还有一点,陈象川远不止会煮羊肉,他还会治病。最近几次闹瘟疫,其他军中死伤人数众多,就连符家军也损失惨重,但自己军中损失有限,就是吃了陈象川熬制的草药。陈象川在熬制时一再说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有可能差点什么,但结果摆在那里,有些兵士看着活不过第二天,却在午夜时分退了热,活了过来。

  但是将军不能说什么,自己是侯爷的亲侄子,孝敬侯爷是应该的。若自己因此责罚儿子,侯爷不知还罢,一旦知道,哼哼!将军不敢往下想。侯爷的脾气谁不知道?当年近十万汉狗又如何?死伤过半,余下尽俘。即便威震四海的秦帝,也给足侯爷面子,百般亲热呢。

  将军想了又想,咽下了这口气。


  慕容长源不是粗人,送走陈象川后回来跟阿耶解释,主要是算账:

  “陈象川不过是个会煮羊肉的膳夫,他儿子才叫智勇双全,别看年纪小,打猎打仗排兵布阵都是一把好手,将来无论是打回邺城、龙城,还是绞杀南地汉人,他都是一员猛将。”

  “那也没必要把他阿耶送走。”

  “阿耶!老汉狗不喜欢我,不让他儿子与我交往。头些天还差点把陈连之打残。”

  “哦!为什么?”

  “老汉狗想让陈连之学习煮肉。”

  “没出息的家伙。”

  将军没想到,时隔几天,陈象川就回到自己府中。他是被人抬回来的。陈象川没回自己家,让人把自己直接抬到将军府伙房。他脸色蜡黄,身子虚弱,看上去只剩一口气。原来,陈象川一到侯爷府就病倒了,前后只煮了一锅羊肉。侯爷吃得不咸不淡,又听说新来的膳夫一直生病,就叫人送了回去。

  一个病人,再会煮肉,味道也好不到哪里。

  阿耶为了守住我,用了小计谋。陈连之以为自己知道陈象川病因。

  事实是,陈象川在侯爷府看到了侯爷亲兵卫队的红色军服。时至今日,他依然记得汉地晋军大溃败时的惨景。慌乱中,自己就是被一队斜插过来的红衣军人俘获。他们是一队骑兵,红色重甲上的金属亮片在阳光下刺人眼目。他们的帽盔上插着长长的五色羽毛。原来,捉住自己的人正是侯爷的亲兵卫队,自己阿耶就是在自己眼前被他们砍下头颅。不!绝不!无论如何,他陈象川不能跟这些人天天在一起,尤其不能亲手为他们煮羊肉。蛮畜!

  他给自己下了猛药,死不了,还剩一口气。


  说来神奇,陈象川回到慕容将军伙房,第二天身体就基本恢复,随即开始同以往一样烧火煮肉。他抽空回过两次家,陈连之当时都在。后一次。他看见陈连之在煮鸡,一边慢慢往釜底顺放木柴,一边放置花椒与八角。

  陈象川在儿子对面坐了一会。刘春雀递给他一只木碗。那是他专用的盛水碗,是他从南地带来的唯一物件,是他阿耶亲手打造。陈象川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水,想着什么。屋里三个人,谁也不说话。陈象川常常一天天不说话,在家里,在慕容将军的伙房都如此。

  将军府织房女工议论陈象川真怪。将军的护卫们说汉狗哪个不怪。

  慕容长源听后不很高兴,说陈连之还行。


  深冬。

  陈象川匆匆回家,面沉如冰。

  正值一更天,气温阴冷。刘春雀披上袍子。

  陈连之没在家。

  “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慕容长源让人差他走的。”

  陈象川咬着下嘴唇,样子发狠,没再说什么,随即递给刘春雀一张麦饼,嘱咐她回头交给儿子。

  “一会他能回来。你让他先吃点,其余路上带着,等我回来一起走。”

  “去哪?”

  “不知道。听将军的。”

  走到门口,陈象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刘春雀。

  “你收拾下东西,只能带一个包。车上没太多地方。”


  陈象川再次回来时,陈连之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看似清醒,但身子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药效起作用了。刘春雀果然听话,把麦饼给陈连之吃了。十几年来陈象川第一次肺腑舒坦,身心放松。他接过刘春雀递来的木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

  这就是了。跟府中所有人一样,他已接到慕容将军指示,四更天,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出发,什么也不带。回家路上,他看见人影幢幢,都压低着声音说话,气氛紧张。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侯爷终于决定带领大家离开,离开符家朝廷,回到故土。对于陈象川而言,这是他最好的南归时机。他已经错过两次机会。一次带着儿子偷偷溜走,途中陈连之生病,连续两天身子烫得跟锅里的羊肉一样,吃了几样草药也不见好。陈象川有些担心,孩子才两岁,不能太冒险,不得已回转身,把孩子交给独自在家惊恐不安的刘春雀,自己默默回到慕容将军府。

  第二次,也就是一年前,一切都与儿子说好——骗儿子与自己上南山采药。他无意中偷听到将军府护卫说有汉军在南山南麓驻扎,两军将有一场大战。他筹划乘机归汉。结果头天夜里,陈连之与慕容长源喝酒喝大,一夜未归,错过了良机。这也是他一直怪罪慕容长源的原因。

  陈象川想着,要把木碗揣进怀里,这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必须带在身上的东西,但手臂不听使唤,身子跟着发软。

  一个趔趄,陈象川横倒在地。


  随着陈象川的倒下,一旁的陈连之坐了起来。他拍拍袍子上的尘土,看了一眼惊恐不安的刘春雀,把衣袋里的钱币倒在榻上,嘱咐阿娘藏好,说这是慕容长源给的活命钱。

  陈象川四肢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一切。自己中了娘俩的计,南归的计划泡汤了。

  “阿耶!我要跟慕容长源一起走。昨天开始,我就不姓陈了。慕容将军赐我姓慕容,此后我叫慕容连之。跟您告别了。明天这里可能要乱上一气,您和阿娘先要躲一躲,然后再找机会回南地。阿耶!我即便不跟慕容长源走,也不会去您的南地。我吃不惯草,也受不了热。我喜欢骑马打仗,喜欢跟慕容长源一众兄弟痛饮到天亮。南地有什么啊?听说那里一年到头就是种地、吃草。那里没有马,有马也跑不起来,除了山就是水,不是人待的地方。

  “对了,阿耶!您的活命三宝我都记下了。炖鸡磨粉煮羊肉,葛藤疗伤寒,马钱子——阿耶!我给您下的药,除了马钱子,还加了点别的,慕容长源给的。他还没告诉我药名,但他说没事,要不了两个时辰,您就能起身。

  “不要怪阿娘,她不肯跟我走,说啥也要守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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