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双喜的奶奶是个豁子嘴,街坊里的人大都不叫她的名字,而叫她“豁嘴儿”。可能是人们叫惯了她也听惯了吧,她并不恼的。

  朱双喜和我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因为经常调皮捣蛋而招惹他奶奶生气。他奶奶骂他“你这个细麻腿子(兴化方言:骂小孩子的)”时,他就远远地躲在墙角儿,高一声低一声怪里怪气地喊:“豁嘴儿!豁嘴儿!”口气里有一些恶毒,有一些幸灾乐祸,故意气他奶奶。他奶奶便急了眼,嚷嚷道:“别人这么叫吧,你这个‘细麻爪子’的也敢叫!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一边顺手扯了靠在墙边的扫帚把子什么的,迈着小碎步儿撵了过来,吓得朱双喜扭身一下子跑出去老远。他跑着的时候,肚子朝前挺起来,脑袋和脖子后仰着,两只脚丫子猛地向后甩着,几乎就要打着他的屁股了,一会儿他便没了影儿。

  我在去上学的路上,要经过朱双喜的家门口,经常能碰到“豁嘴儿”奶奶,早上碰到的时候是最多的。她家的鸡窝棚在院门外的一个地方,我碰到她时,几乎每回都是她端着个鸡食盆子要去喂几十只鸡,腰间扎着一条蓝粗布的围腰。碰见她,我便悄悄地去寻着看她嘴唇儿上的那个豁嘴儿——其实,那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她喂过了鸡,有时在门口儿和别人说话,一只手提着脏兮兮的鸡食盆子,她的豁豁嘴儿就那么显眼地暴露无遗。她并不难为情,也并不遮挡,照常很爽朗地说笑拉呱,声调很高。

  那时我奶奶死得太早,我一点儿也记不起她的模样来。我很羡慕朱双喜,他奶奶那么亲他,虽然有时会为他逃学的事而追着打他骂他,可还是亲的时候更多。我就不止一次亲眼见过他奶奶给他提溜着书包,恶狠狠地扯着他去上学时的情景。他奶奶把他押送到学校,交给我们的班主任金老师,然后在后窗户那里偷偷地瞧着,直到看到他坐安稳了,这才离开。她一边慢慢地往学校外边走,嘴里一边还小声地独自嘟囔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有那么点儿恼悻悻的样子。

  奶奶的豁嘴儿似乎也是朱双喜的短处,他特别地护短,一个字儿也不容许别人褒贬豁嘴儿奶奶。在他和班上的同学闹了别扭时,别人骂他别的不怎么着恼,要是敢说:“你奶奶是个豁嘴儿!——豁嘴儿!”朱双喜就气得不干了,简直是火冒三丈,非得上来跟你搂着腰撂跟头不可。

  后来,我从一本书上看到,豁子嘴是指嘴唇先天裂缺,俗称兔唇。

  堂子巷里有个人,说话爱兜圈子,总是扯蛮人。外号叫“老绕”。比方,他要找你借个东西,我给你学一学,你看他绕不绕。

  “老绕”:哎,陈大个子,吃过啦?找你商量个事啊?陈大个:不成呢,什的事,说吧。

  “老绕”:想找你借样儿东西,你看行不啦?陈大个:怎么不行?什的东西你说啦,只要我有。

  “老绕”:我敢给你打保票,这东西你肯定有。陈大个:你怎么知道我有?什的东西?直说吧你。别来回绕弯子,斗圈子,水转山摇的(兴化熟语:说话兜圈子)。

  “老绕”:你先说,你肯借不肯借吧?陈大个:那你得先说借个什的啦?

  “老绕”:你不答应,我就不说。陈大个:你不说是什的,我怎么借?真是瞎扯蛮,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我走啦!

  “老绕”:嘿嘿,别急别急。这个东西我知道你家里边准有。要不我还不找你哩!陈大个:哎呀,老绕你别这么车轱辘来、车轱辘去的,重三倒四,有话快说,有屁就放,直截了当,你闲,我可还忙着哩!谁有那闲工夫老给你兜过来、绕过去的?

  “老绕”:行,行,不绕!你给个痛快话啦,借不借吧?陈大个:我知道你借个什么呀?……算了,豁出来了,我借!没有的话我出去给你借去,然后再借给你。这会儿相信了吧?

  “老绕”:咳,你这么说才算够兄弟们嘛!陈大个:行了吧老绕,磨牙费嘴的,七牵八扯的活扯蛮!连放屁也是拧丝儿带拐弯儿的,快说你借什么吧。

  “老绕”:是这,想从你那儿吧,拿些蒜辫子。天快冷了,该种蒜了,平时下面条撒一些蒜叶子,瞎香呀!我这儿没了。陈大个:哎呀,你太会七缠八扯的!不就一些蒜辫子么!这有什么不行的?你直说不就得了,兜七兜八,费这么多唾沫,兜这么大圈子,羊儿巴痴的!(兴化熟语:说话办事不爽快)

  “老绕”:看看,我说你有,你就是有,没有说错吧。我主要是怕你小气得很,精厄坐起来!(兴化熟语:太精明,太抠)不借给我哩!

  瞧!为借些蒜辫子,费了那么多牢工夫的话儿,七绕八拐的,都绕出三里地去了。这“老绕”,真是名不虚传吧?

  “啬巴子”本是一种叫“黑儿头”的鱼儿,个头很小,黑黑的、怪怪的,生命力强,弄个玻璃瓶盛点水养着,隔三差五地喂点饭粒就行。兴化人平时所说的“啬巴子”是指生活中的小气鬼、精豆子、过于抠门的人。孙小虎他妈是出了名的“啬巴子”。人们送她外号叫“啬皮豆子”。

  啬皮豆子经常有事没事地去三横子茶馆里转悠,每次去都能白喝几碗茶,白吃一大把瓜子和花生,和王三娘家长里短地闲聊会儿,最后还能白拿一点半点的茶食。啬皮豆子之所以经常过去,是因为“得惯利”了。类似眼下生活并不困难的老年人,每天免费乘公交车去超市,排队购买特价鸡蛋或领取一些免费小礼物,乐些不疲,也就是“得惯利”了。

  每逢巷子里来了卖瓜果梨桃的,啬皮豆子只要听到了动静儿,总要跑到巷里来,两眼放着光,兴奋地趋向到小贩的跟前,大声地嚷嚷:“唉呀!先尝尝,先尝尝,好吃了就买你点儿。——先尝了吧?”

  小贩儿就拿个梨子或桃子让她尝。啬皮豆子接过来,在衣裳前襟上擦巴擦巴,就放在嘴里咬起来,一边吃一边轻轻地点着头,好像在仔细地咂巴味儿一样。等吃完了,她慢慢悠悠地把两手来回一扑拉,黏黏糊糊地说道:“嘁,也不怎么样,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吃呀?……算了,不买了,下回再说吧。”说完,一扭搭一扭搭地扬长而去,气得那小贩儿在后边冲着她的背影直翻白眼儿,细洞里爬不出大蟹来。

  有时,她带着小虎子,就让小虎子先尝尝。小虎子吃了后说:“好吃!”她就挤过来:“真的好吃?我尝尝。”要是小虎子说:“不好吃!”她也挤过来说: “不好吃呀?叫我尝尝。”总之,哪一回也不放空儿。

  差不多每次啬皮豆子都能得逞,不管来了卖什么的,只要是能吃的,都要先尝尝口儿。而且,尝的时候多,买的时候少,买不买的,先尝尝再说。卖撒子的来了,啬皮豆子上去抽上两根放入嘴里尝尝,咬得脆嘣响;卖瓜子、花生的来了,啬皮豆子凑到跟前抓上一大把尝尝,剥吃个不停;卖金刚脐、潮糕的来了,啬皮豆子也要掀开上边的苫布,撕上一大块直接塞进嘴里尝尝,直吃到打嗝。要是卖香油的也叫尝,啬皮豆子准得舀上人家一勺子香油,直接喝下去的。但到最后,啬皮豆子总能找个借口一走了之。巷子里要是好长时间不来小贩的话,啬皮豆子就会感觉自己的嘴里淡得慌。

  “先尝尝,先尝尝!”这几乎成啬皮豆子的“口头禅”了,每每“得利”有便宜可占,也养成了她“得惯利”的习惯。发展到后来,但凡小贩们一见她急急地朝着这边走来,便发愁地小声嘟囔道:“啬皮豆子怎么又来了?”

  兴化人称做事为人没头没脑,靠不住、不靠谱为“没得根”,又叫“麻木冲子”。南大街上剃头的唐老鸭(只知道他姓唐),就是个“没得根”的“老甲鱼”(兴化熟语:用来骂老年男子)。

  唐老鸭整天乐呵呵的。他这人没大没小,流碌大谈(兴化熟语:胡言乱语),在巷子里跟谁都好开个玩笑,尤其是好逗弄小孩子们。

  有好多小孩子喜欢他,见了他就发贫,有的扑上来薅他脑袋顶上的老杂毛儿,有的伸手就去揪他的山羊胡子,还有的鬼鬼祟祟地去掏他的口袋,想从里边搜出几颗花生几粒糖什么的,却往往掏出来他的那支玉石烟嘴子。也有的小孩子怕他,大老远地一见他走过来,便惊弓之鸟似的逃去。唐老鸭一看,就故意做出要去追赶的样子,或者使劲在地上跺脚,吓得那逃跑的孩子吱喽喳啦,跑得飞一样快。唐老鸭站在那儿,笑眯眯地嘟囔着:“跑个啥?我又不是个狼,还怕我咬你?”

  唐老鸭作弄小孩子的手段,时常是把手伸进他们的裤档里,轻轻地揪住人家的小鸡鸡儿,故作惊喜地问:“咦,这是个啥东西儿?”小孩子就说:“我的小鸡鸡儿呀!”“哦,长这么个物件儿是干吗哩?”“尿尿儿呗!”小孩子一边说,一边扭着身子推他躲他。老张还不松手:“哎,底下还有俩小蛋儿哩!”小孩子早不耐烦,唐老鸭便作出正经的样子叮嘱道:“可得看好了,别让小鸡鸡长了翅膀飞跑了!”小孩子一听,赶紧用俩手去捂裤裆,唐老鸭就仰着脖子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回,唐老鸭碰见几个小孩子们正在巷子口玩耍,顺手捞住一个光头娃娃,开玩笑说:“来,叫爷爷摸摸小鸡鸡儿!”可是,很快,他满脸尴尬和羞赧地站起身来,讪讪地笑着,一句话也没说,赶紧走开了,好像后边有人追着他似的。原来,那是个小女娃。她爸怕她夏天热,就给她剃了个光头,让唐老鸭看走眼了。打那以后,“没得根”唐老鸭就很少再去摸小孩子们的小鸡鸡儿了。

  “没得根”唐老鸭曾经打过我一顿。为我的挨打,我父母亲却很感激他。

  在我六岁那年的夏天。有一天的晌午,我一个人偷偷地站到巷里大杂院口井栏上,去够长在井沿儿上滕家桑树的桑葚,一种成熟紫黑的,酸酸的、甜甜的味道。这桑树长得乱蓬蓬的,茂密的枝条隔着围墙伸出井口的上边。大晌午的,巷子里看不到一个人。我晃晃悠悠站在井栏上,伸手去够树枝上桑葚,像鸟儿一样,一边摘着,一边往嘴里送着。

  可是,却让路过的唐老鸭发现我了。他顺着井沿口,悄悄地绕了过来,站在我的身后,一把就把我从井栏上给揪了下来,差一点儿没把我的魂儿给吓掉了。我刚想着要跟他犟两句嘴,他就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扇了两巴掌!

  我鬼哭狼嚎地哭着往家里走,他跟在后边,像是押解俘虏似的,声色俱厉地嚷嚷了我一路。到了家,唐老鸭还给我父母亲告状:“你家小建,没得魂!这大中午的,四外也没个人,谁都不知道,要是他掉进了那井里,你说你上哪儿去找他?”母亲嘟噜着脸,对着我说:“打他不屈!该着挨打!唐大伯,你是救他命哩!要是叫我碰见了,哼,更使劲地打!”

  不等到长大,我就想通了:我确实是该挨那顿揍的。

  南大街上有的人是讲迷信的。这些人一讲迷信,为了利己,变得自私,心眼儿也就长歪了,尽搞些“关目三”(兴化熟语:坏主意,鬼点子,也指做迷信之类的事情)。王先生的女人就是其中的一个,平时常“玩名堂三”,讨人嫌。人们叫她“嫌不透”。

  不知嫌不透听信了谁的说法:关住自家的大门,从别人家“借道儿”回家,能把别人家的财运“带”回自己家里。为这“馊主意”她动开了脑筋——平白无故去走别人家的院子、上别人家的房。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就想法编造这个理由。她编出来的理由,或者是门锁碰住了,或者是把钥匙锁到屋里了,进不了门,从你家房上过一下。要不就是,嫌不透把钥匙带走了,进不了门,从你家房上过一下。

  她的东邻侯家很厚道,心里不愿意,又不好明说,就叫她过。于是,嫌不透就三天两头儿地到东邻侯家去“借道”,穿过院子,顺着梯子上房,再顺她家的梯子下去。而且,不光她“借道”,她家男人、儿子也来“借道”。甚至,她出嫁了的女儿有时带着女婿、孩子回娘家来,也从东邻侯家“借道”。走得多了,有时连理由也懒得说了,随便地打个招呼,或点一下头、咧一下嘴笑笑,就径自穿过院子,上梯子去了。东邻侯家的家里有时没人,嫌不透就将大门拍得“嘭嘭嘭”地响。还有一回,是在晚上,嫌不透儿子回来晚了,又“嘭嘭嘭”地来敲东邻侯家的门。侯家人都睡下了,给他敲起来,慌慌张张地出来开门,还以为出了啥事。嫌不透儿子大模大样地说:“我爸妈睡了,睡得死,喊不醒他们。”然后,不慌不忙地穿过黑影儿中的院子,“噔噔噔”地顺着梯子上了房,沿着房檐走过去,又顺着他家的梯子下房去了。东邻侯家有些愧恼:老这么着,不作兴,这叫什么事呀?披着件褂子,在院子里站了好大一会儿才回屋子里去。

  有一日。东邻侯家在巷子口跟人闲说话时说起这个事。有个老太太悄悄地跟他说了嫌不透的“打算”。东邻侯家恍然大悟,心里就恼了:难怪人叫她“嫌不透”吧,脑子里“花头精”不少。邻家四守的,竟使这样的坏心眼子!

  第二天晌午,嫌不透又来“借道”,东邻侯家就耷拉下脸来,堵住她问道:“他婶子,我家院子里和房顶上是不是专门给你家留着一条过道呀?你们一家老老小小的老从我家上房走来走去,有人可告我说了,你们这是给我家使得‘秃阳寿’心眼子哩!我们是不讲迷信的,谁也不是傻子,你不要‘装迷佯’了,你玩的‘鬼关目三’,哪个不晓得啊!”嫌不透被戳穿了,一时张口结舌,僵在了那儿,脸红脸白的,吭哧吭哧地说不上个话来,两眼一翻瞪一翻瞪的,直喘粗气,扭头儿从东邻侯家走了出来。

  从此,两家就别扭上,见面不说话了,好像谁也不认识谁似的。东邻侯家心想:哼,这样的户儿,不说就不说吧,别扭就别扭着吧。三四年过去了,两家子仍不过话。

  “三花脸”本指戏曲中的丑角,在兴化语境中又比喻生活里善于社交、滑头滑脑、脸皮比较厚的人。南门赫赫有名的“三花脸”王广福,是不吸烟的,有时人们撺掇着叫他“怪”一根,他也不。但他的衣服口袋里平时总装着烟,而且是两盒,一盒装在上衣口袋里,另一盒装在下边的左口袋里。这个,街坊里的人也都知道。

  三花脸身上装着的这两盒烟,有好有赖,是不一样的。装在上衣口袋里的,是赖烟,这是预备着在街上遇见了一般熟人或是平头儿的长辈儿时要掏出来的。装在下边左口袋里的,是好烟,是预备着碰见了街道干部或者求着人的时候才掏出来、递上去的。这个,南大街上的人都知道他那个“郭大儿”(兴化熟语:花样、玩意儿)。

  三花脸敬烟也区分个三六九等(凡是他认为“没什么用”,连赖烟也是不肯敬的)。人们慢慢地看出了三花脸的这个“门道”和“秘密”,有时远远地看见他从街上走过来,就故意走个头碰头地去“撞”他,看看他怎样往外掏烟。人们传来传去的,三花脸的烟,都成了个让人不疼不痒的老笑话了。

  想当年,三花脸高中没念完,先在大集体拉丝厂做临时工,后来又混到物资公司当了供销员。也不知咋闹的,干了几年,居然弄了个指标,转成了正式职工,想不到地还当上了物资局供销科长。街巷里的人说,这都是人家三花脸给干部们敬了多少年好烟敬出来的好处,修成正果啦。多少年来,也难得他费了不知多少“花花肠肠”(兴化熟语:诡诈的心机),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真够他累的了。

  三花脸当了科长后,还是成天笑嘻嘻地走在南大街上,衣服口袋里仍然装着烟,而且还是两盒,一盒装在上衣口袋里,是平常烟;另一盒装在下边的左口袋,是好一点的香烟。不过,平常烟也罢,好一点儿的烟也罢,都比原先提高了一个档次。因为人们不再叫他王广福,而是尊称他王科长了。

  小时候,巷子里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就有十几个,大家天天一起玩,起争执闹矛盾是不可避免的。只要感觉吃了亏,无法自我消受的时候,邻里之间的吵架就开始了。兴化方言叫“冈丧”。那时候看到巷子里大人们的冈丧都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个人一定是个女人,而且大都是小凤她妈。小凤是我小学同学,长得很好看,也很安静。让我感到有一点同情的是,她有一个泼辣得近乎粗野的妈。人们都叫她“洋儿疯”。有一阵儿,在见到小凤的时候,想起这个来,我甚至悄悄地替她感到有些难为情。

  这骂街的洋儿疯,有时站着骂街的,有时坐在地上搓着脚脖子骂街的,最厉害的是睡在仇家的门口披头散发骂街的。骂的内容也大同小异,或是诅咒对方的祖宗八代,或是诅咒对方一家不得好死,吃饭噎死,走路跌死等等。放学路上,吃过晚饭,一旦看见有人冈丧,我和伙伴们便会呼呼啦啦围上来看热闹,不仅不为洋儿疯的眼泪所打动,还会以一种戏谑的心态欣赏洋儿疯奇奇怪怪的语言,夸张的或是出格的动作,偶尔,也会为洋儿疯某句别出心裁的话轰地笑起来。看热闹的孩子们还会模仿着洋儿疯的腔调,故意拖腔拉调地学上一声或是两声,引得周围的孩子笑得更厉害了。

  那洋儿疯许是骂久了,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聊,但没有乡邻来“圆弯子”,便觉得下不来台,就有一句没一句地从嗓子里哼哼着,确实有一种“唱”的味道,这是那种不入调门的唱,而且声音会越来越低,待到看热闹的孩子看够了,在母亲吆喝着回家吃饭,纷纷散去的时候。洋儿疯也就趁着前后左右没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松土,拐过一条巷子回家去了。

  洋儿疯几乎和前后左右的邻居都骂过了。洋儿疯最小的儿子吃奶吃到了十几岁,都上小学四年级了。别的孩子下课了,在校园里追逐玩耍,这孩子撒腿就朝家里跑,干什么,吃奶呗。为这事,没少挨小伙伴们嬉笑。男孩妈洋儿疯特别懒怠,斜搭襟的褂子,老是敞着,露出一片干瘪的皱皮。作为巷里冈丧的冠军,她可真是不负众望,三天两头来上那么一回。只要她一站出来,别的人趁早闭嘴,都知道,和她没什么理好讲。这就让她格外得了势,时不时的,为了某个也许不能成为中头的由头,操着抑扬顿挫的调门,对着东西南北的某个方向就吆喝起来了。左邻右舍的人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也“不拉弯子”(兴化熟语:调解、劝和)。甚至,心下还会有那一出窃喜,这洋儿疯婆娘,又唱上了。

  无论孩子们闹得多么不可开交,大人们的冈丧如何搞得老死不相往来,但总是“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

  盛夏的一天,洋儿疯家在院里“曝伏”,暴晒了许多棉衣棉被,午后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狂风骤起,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下,而大人们都在厂里上班没有回来。在洋儿疯隔壁邻居孙家的大儿子一声招呼下,我们十几个小伙伴倾巢而出。有人收抱棉被棉衣,有人搬板凳木板,每个人都忙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当大雨滴落下来的时候,暴晒的棉衣棉被已经被收屋里。

  雨势愈发磅礴,洋儿疯夫妻匆忙赶回家中。当看到一群孩子满身泥水,水珠顺着发丝、衣角不断滑落,虽然有些心疼,却更多的是欣慰。我们孩子们却丝毫不在意身上的狼狈,脸上洋溢着纯真无邪的笑容,仿佛这场大雨是上天赐予他们最有趣的礼物,在雨中尽情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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