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制度下的众生相

　　俺近日翻一本压箱底的科举旧书，纸页黄得发脆，一捻就掉渣，字缝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生。这科举制，打隋朝兴起来，到清末给废了，前前后后一千三百年，像根磨得发亮的粗绳子，把无数读书人的命拴得死死的。有人顺着这绳子爬上去，成了朝廷的官，光宗耀祖；有人爬了一辈子没爬上去，摔得头破血流，到老还是个穷秀才；还有人干脆丢了绳子，另寻了条活法。说到底，这科举场就是个村口的大戏台，各色人等粉墨登场，哭的笑的、喜的愁的，演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先说那些最让人心疼的，寒门里的苦读娃。俺爷当年跟俺讲，唐代有个张九龄，是广东韶州的穷小子，七岁就能扒拉着纸笔写文章，一路苦读考中进士，最后竟做到了宰相。还有宋代的范仲淹，更惨，小时候爹死了，娘带着他改嫁，住庙里读书，每天就着咸菜喝稀粥，寒冬腊月里冻得手发紫，还硬着头皮背书，就凭着这股狠劲考中了进士，后来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话，那是真有风骨。这些娃，就像田埂上的野草，顶着石头缝也要往上钻，科举就是他们唯一的出头路。那会儿哪有现在的高考、招工？寒门子弟想摆脱种地放牛的命，除了苦读应试，再没别的法子嘞。“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话听着光鲜，背后是多少个挑灯夜读的寒夜，多少顿掺着糠的饭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科举这独木桥，窄得很，更多人是挤破了头也没过去。俺最佩服李白这老爷子，他压根就没参加过科举，因为他爹是商人，按老规矩不许考。换旁人早愁得睡不着觉了，可李白不，揣着一把剑，游遍了名山大川，喝着小酒写了无数好诗，成了人人敬仰的“诗仙”。还有杜甫，考了两次都落榜，一辈子穷得叮当响，住的房子漏雨，却写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大实话，后来被后人尊为“诗圣”。到了清代，蒲松龄更惨，十九岁考中秀才后，考了五十多年都没中举人，七十岁才混了个岁贡生。可他也没白熬，把满肚子的委屈、见识都写进了《聊斋志异》里，那些花妖狐魅的故事，比枯燥的科考文章好看多了。这些人，虽没在科举场上得意，却在别处活出了另一番天地，算是给读书人争了口气。

　　还有些人，考是考上了，可官路走得磕磕绊绊，一点都不顺心。王安石二十出头就中了进士，学问大，本事也大，想搞变法让国家强起来。可他动了大地主、大官僚的奶酪，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两次被罢相，变法最后也黄了。还有张居正，万历年间的内阁首辅，搞考成法、一条鞭法，把明朝的元气硬生生提了上来，可他一死，就被抄家清算，改革措施全被废了。海瑞更别提了，考中举人后入仕，一辈子清廉正直，敢当面骂皇帝，敢跟权贵对着干，结果到处受排挤，好几次被迫辞官。这些人，算是科举场上的成功者，却在官场上撞得头破血流。俺寻思，他们要是没中科举，会不会过得轻松点？可转念一想，要是没科举，他们也没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这就是读书人的两难啊，咋选都有遗憾。

　　还有些人，干脆看透了科举的门道，不跟它较劲，选择了归隐。东晋的陶渊明，做了几天彭泽县令，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伺候上官，干脆辞官回了乡下，种菊花、写田园诗，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多自在。唐代的王维，中了进士后在官场混了几年，后来厌倦了官场的勾心斗角，就在辋川盖了座别院，半官半隐，写诗画画，过得逍遥自在。北宋的林逋更绝，一辈子不考科举、不做官、不结婚，在西湖孤山种梅花、养仙鹤，人称“梅妻鹤子”，写出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千古名句。这些人，算是跳出了科举的怪圈，找到了自己的活法。俺觉得，他们不是逃避，而是明白人生的活法不止一种，不一定非要在官场上争高低，心里舒坦才最重要。

　　到了晚清，科举制度越来越僵化，考的都是些没用的八股文，好多读书人也开始醒悟了。张謇，四十多岁考中状元，放着好好的官不当，回老家办起了工厂、学校，成了“状元实业家”。还有周学熙、荣氏兄弟，要么放弃科举投身实业，要么压根就不走科举这条路，靠着办工厂、搞航运，成了近代民族工业的先驱。这些人，算是给科举制度下的读书人开了条新路子。他们明白，国家要强，光靠写八股文不行，还得搞实业、兴教育。俺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不钻科举的牛角尖，跟着时代走，才能活出价值。

　　合上旧书，俺心里五味杂陈，纸页上的霉味混着阳光的味道，绕在鼻尖散不去。科举制度就像个大筛子，筛出了状元进士，也筛出了失意文人；筛出了忠臣良相，也筛出了官场败类。它给了寒门娃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可也把好些人的脑子捆得死死的，除了四书五经，啥都不管不顾；它推动了文化的发展，却也阻碍了科技的进步。说到底，科举制度下的众生相，就是一部浓缩的古代读书人的一生，写满了不容易。

　　现在科举早就废了，可“学而优则仕”的想法还在不少人心里扎根。俺觉得，不管是古代还是现在，人生的活法都不止一种。能通过读书实现价值固然好，没能在这条路上成功也不用灰心。就像科举制度下的那些人，不管是中举做官，还是归隐田园、投身实业，只要活得踏实、活得有意义，就不算白来这世上一趟。这大概就是俺翻这本旧书最大的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