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动,便如一滴陈酿落入空杯,倏然溅起满纸酒香。可当我真捉起笔,那酒香里三分月色、七分剑气,竟都压上了千钧之重——我要写的,原不是诗仙名姓、青史所载,不过是一缕风、一捧月、一场醒不来的醉梦。

     该从何处起墨?思来想去,总该从少年时那一句“床前明月光”开始。彼时年少,只觉这诗寡淡如水,任凭老师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此所谓思乡的起点,是中国人集体情感的原乡”,心底总不以为然。课堂上,老师摇头晃脑念着“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我却盯着窗外老榆树发呆,想着李白不过如此,隔壁王叔喝多了也能诌出这两句。后来读《赠汪伦》,“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更是撇嘴——我送同桌一根油条,他也能说“金黄油条长又长,不及同桌情谊长”。与“诗仙”二字相去甚远,简直云泥之隔。课本上的李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盆景里的虬松,姿态虽在,野性全无。那些注释、赏析、中心思想,像一层层厚重的封蜡,将原本鲜活的诗句裹成了失去呼吸的标本。

       终有一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猝不及防地砸落心头,如惊雷破梦,震得耳膜隐隐生疼。那是我踏入军校后的一个周末午后,阳光慵懒地斜穿图书馆窗棂,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我随手翻启《将进酒》,开篇第一句便如狂龙出海,挟着盛唐独有的恢弘气象,浩浩荡荡地席卷而来。再读《梦游天姥吟留别》,“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那飘逸意象如流星雨掠过眼前,“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我方才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人间笔墨?分明是月中落笔、天外摘星,是浩浩元气在笔墨间奔涌。那一刻我明白了,李白不是写给凡人看的,他是写给天地山川、星辰大海看的,是写给那个叫“永恒”的听众的。

       世人评李白,王国维说“太白纯以气象胜”,这话极妙,妙在点出了李白诗的本质——不靠技巧,不靠雕琢,靠的是吞吐宇宙的气魄。试想“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八字,出自《忆秦娥》,何等苍凉阔大,竟叫千古登临者哑口无言。这八个字里,有历史的纵深,有空间的浩渺,有时间的无情,更有对人世沧桑的彻悟。读之如立于咸阳原上,看落日熔金,听西风呜咽,五千年兴衰荣辱皆在这八字中化为灰烬。至于苏辙说他“华而不实,不知义理之所在”,我倒有些不平——他哪里是不知义理?他是把义理都酿成了酒,化作了诗,与天地精神往来去了。儒家讲“修齐治平”,李白偏要“天子呼来不上船”;佛家讲“四大皆空”,李白却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他不是在否定义理,而是用更宏大的宇宙观来重构义理。他不懂义理?实则儒家的“义”在庙堂,他的“义”在山河;儒家的“理”在典籍,他的“理”在本心。他的义理,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是“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是将个体生命置于无涯时空后的彻悟与洒脱。

       自那以后,李白的诗句便如随身的酒壶,行至何处,便在何处斟出一脉盛唐气象。想起那年我赴兰州参会,接待方特意安排驱车数百公里,远赴酒泉参观卫星中心。当我伫立在酒泉城头,李白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的诗句忽然涌上心头。昔日初闻只当寻常,此刻立身这片土地,才真切掂量出这二十字的千钧分量。

       酒泉之名,源自霍去病倾酒入泉、与将士共饮的千古传说。那份沙场凯旋的壮烈与同袍共情的胸襟,固然令人感佩,却不及李白这一句诗,将整座城池的魂魄酿成了千年不散的醇香。祁连山巅的积雪终年不化,如巨屏横卧天际,泛着清冽银光。戈壁的风裹挟着粗粝的盐味扑面而来,混着历史的苦涩与厚重,让人恍然失神。

       这片土地的风骨,早已被诗人们镌刻进文脉。杜甫在《饮中八仙歌》里写下 “恨不移封向酒泉”,字里行间满是对这份塞外豪迈的由衷艳羡;岑参笔下 “酒泉太守能剑舞”,则在酒香之外,添了几分金戈铁马的边塞肃杀之气。武功易朽,霍去病的赫赫战功早已风干成史书上的几行枯字;文气长存,李白的诗句却让 “酒泉” 二字活色生香,成为中国人精神地图上的永恒坐标。

       千古之理,文心比金石更久。这道理,李白早在《江上吟》中说得透彻:“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世间的亭台楼阁、功名霸业,终将在岁月中消磨殆尽,唯有浸润了真情与风骨的文字,能如日月般高悬天际,跨越千年依然鲜活。就像这片河西走廊西端的土地,既有戈壁荒漠的雄浑壮阔,又有绿洲溪流的温润生机,而真正让它穿越时空、熠熠生辉的,正是这融入血脉的诗韵与文心。

       酒泉的酒香尚未散尽,大兴安岭的风雪里,却又撞进了李白另一种入骨的豪情。六十年前的记忆,总在五月的风里翻涌 —— 那时我在大兴安岭脚下当兵。此时的大兴安岭残雪尚未褪尽,仍裹着山岭的筋骨。而就在这料峭春寒里,一场山火却骤然肆虐,将苍茫林海化作火海。我与战友们奉命奔赴火场,在冰与火的夹缝中鏖战,这一辗转,便是四十二天。 朔风卷着碎雪,执拗地往领口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打着颤;而对面的山火却张着血盆大口,烈焰舔舐着眉骨,灼得皮肤生疼,连呼吸都带着焦糊的热气。刺骨的寒与灼肤的热,在身上反复撕扯,这是比书斋里的任何字句都要真切的磨砺。也正是在那生死一线的鏖战中,我才恍然读懂,李白笔下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的豪情,从来不是纸上狂吟的夸张,而是刻进皮肉、融入骨血的切肤之痛,是绝境之中,生命与意志的极致呐喊。大兴安岭的月,也与内地不同。它更白,白得像淬了霜的钢;更冷,冷得能凝住呼吸;更辽远,漫过千顷林海,落满我们的绿军装。月色淌过肩头时,总有人望着远山出神,眼底晃着化不开的乡愁。极目处,莽莽林海浪涛翻涌,长风穿林而来,裹挟着松针的清冽、烈焰的焦香与冰雪的寒气,直透骨骼。那一刻,“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的诗句会突然撞进喉头,不必吟哦,只觉长风几万里,早把戍边人的骨血,吹得与这片林海一般,铮铮作响。世人皆言戍边苦,我却道,男儿胸中若无一腔铁血豪壮,何以于天地间挺脊梁、立脚跟?后来戍守延边珲春防川,此念愈深。遥想太白诗云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那冰锁大河、雪封雄关的困顿苍茫,恰是淬炼英雄气概的熔炉 ——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猛,从来都是任何时代不可或缺的精神脊梁。

       那年入蜀,在成都城头,我念的仍是“九天开出一成都,千门万户入画图”。蜀地多雾,清晨推窗,白雾如纱将城市包裹,远处楼宇若隐若现,真如画卷。李白写蜀是有底气的,他于此度过青少年时代,“诵六甲,观百家”,于奇山异水中涵养性灵。《蜀道难》开篇“噫吁嚱”三字,如天外陨石坠地,将人心底的畏惧与悲壮尽数揉进“难于上青天”的叹息。蚕丛鱼凫,四万八千岁的隔绝,都在这叹息里活了过来。后世陆游“细雨骑驴入剑门”,再无这般劈空而下的气势——因陆游是书生,李白是天上的谪仙,一个在人间走,一个在空中飞。

       更奇的是,凡李白写过的地方,后来人再多笔墨总难超越。他写黄河,“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初读似信口胡诌,细想方知这是何等境界——巴颜喀拉在西,本就属天,黄河自天而来,是实景更是心象。他写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将人间景象直连宇宙洪荒。王安石“拔地万里青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工则工矣,却失了仙气。苏轼“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是识货的。他写月,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是稚子天真;“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成人的孤独;“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则是阅尽繁华后的安顿,其禅意直追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随缘自适,却又多了几分“兀傲”(王夫之评李白语)的倔强与生机——王维的静是“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的万物自现,是静观万物生灭的澄澈;李白的静是“山懂我、我亦懂山”的彼此激发,是主体与山岳相互照亮的鲜活,二者皆是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法门,非关高下,各成境界。苏子瞻《水调歌头》中秋词也算续上了一口仙酿,只是风味不同——苏轼“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犹疑,是儒者临绝顶时的悲悯与自持;李白“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决绝,是道者向宇宙洪荒的纵身一跃。一个立足于人间而望向永恒,一个本自永恒却偶谪人间,二者是不同维度的精神超越,非关高下,各成绝响。

       我在绵阳拜谒李白衣冠冢时,那片土地平凡至极——烈日黄土,几株松柏。但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魂魄,已将诗句浇铸在中国大地上,与山河共老,与人心同寿。每至一处,他的句子便自动涌出:见祁连山,是“明月出天山”;过酒泉,是“地若不爱酒”;临黄河,是“奔流到海不复回”;思乡时,是“举头望明月”;寂寞时,是“花间一壶酒”。这些句子早已成了我们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是灵魂里最明亮也最曲折的纹路,是浸润在母语中的精神基因,代代相传,随呼吸生长。卡尔维诺说,经典是你不断重读的书,而李白的诗,是我们不断重读的人生。

       人说他只有老庄遗风,不谙儒释,不懂迂回,只知一味狂放。我倒以为,老子庄子之后,将道家思想写到极致的非李白莫属。老子讲“道法自然”,李白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庄子讲“逍遥游”,李白写“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不懂适可而止?早已将“止”化在“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快意里。他不谙人情?只是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把人情留给了敬亭山、长安月、汪伦那样的布衣之交。《上李邕》写得明明白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清醒!

       及至暮年,我越来越爱《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意境,写尽了人生大孤独时刻的“空”与“静”。这不是消极避世,是繁华归墟后的尘埃落定,是人与宇宙本质的相互确认。李白的一生从“大鹏一日同风起”到“独坐敬亭山”,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的缩影?——有刚健明亮,有志趣纵横,有失意彷徨,最终都归于一份大寂静、大觉悟。《行路难》写尽仕途坎坷,《将进酒》是悲壮的狂欢,《月下独酌》是精致的孤独,而《独坐敬亭山》则是彻悟后的平静。知堂老人说“生活不是过去,不是未来,只是现在”,李白的终点,正是活在了“现在”,与敬亭山两两相望,彼此懂得。

       夜深了,我搁下笔,纸上墨痕未干,仿佛要挣脱这方寸,化入千年前的星河。窗外没有长安月色,没有亭台楼阁,只有城市天际线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驶过的车灯。但这满室寂静里,竟有酒香袅袅而来,有剑气隐隐而鸣。我这一番笨拙描摹,原不为复原一个完整的李白,不过是借他案头一缕醉意、襟袖一抹豪情,在心田上种一片朗朗月光。这月光,照见了我的少年、中年,也照见了那些在天山、祁连、酒泉、成都、江油留下的足迹。原来读李白,读的不是唐朝,是自己。

       这便足够了。墨已将尽,最后这一笔,不如再借他一回——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的酒盏空了,而他的诗,真要伴着这万古星河,销尽长夜。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纸上的“明月”二字上,忽然明白,那轮月亮从未落下——它在诗里,在心里,在每个中国人抬头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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