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世纪80年代后期。地处皖北豫东南偏僻的同心镇的时楼村。

  村东南的南北走向的幸福大道上有一座古老的无名的石桥。关于这座无名石桥,时楼村自古就有一种不成文却铁定的规矩一直流传至今:

  从时楼村嫁出村去的姑娘,凡是没有通过三媒六证明媒正娶的,出嫁那天男方来迎亲的人马不得越过桥北,只能在桥南等着姑娘自己走过桥悄然离去;凡是从时楼村嫁出去的姑娘,如因相夫教子孝敬公婆等悔婚、离婚的不得越过桥北一步,再回村子。

  石桥南边紧挨着幸福大道的东肩,多年以前是一座两进砖木结构带院子的古老的洪家祠堂。祠堂里曾经供奉着洪家祖先的塑像和许多洪家先辈的牌位。破四旧的时候塑像和那些牌位被摧毁,祠堂曾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后经过政府修茸后改建成了天河初级中学。

  学校前面一进几间教室南面的窗外和后面一进几间教室北面的窗外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只是教室后面的田野之间横亘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叫天河。

  学校因天河得名,学校前面一进中间开了校门,木制发门头上赫然写着“天河学校”几个大字。紧挨着校门外就是一条蜿蜒的小路,学校没有操场。

  为了给孩子们营造舒适的学习环境,学校用塑料薄膜把教室里的窗户封了起来,当时村子里是请乡政府的文卫助理批了条子用镇里窑上的坏砖垒成了简易的课桌。——孩子们只需从家里带来小凳子就可以趴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了。

  学校不大,但是涵盖了小学和初中所有年级。因为当年流行采用“复合班”教学的方法,节省了不少师资和教室。

  春寒料峭的晌午,慵懒的阳光静悄悄地照在校园里,孩子们正在上自习课。

  “当!当——当——”满头白发的赵秉礼老校长佝偻着背,手里拿着铁条敲在挂在办公室门口房檐下的破铁锅上,发出的声音硬生生的,丝毫没有什么余韵回响。——老校长无儿无女,是个孤寡老人,常年住校守校。

  原本安静的院子里一下子嘈杂起来,孩子们纷纷回归了童真,蹦蹦跳跳地冲出了教室,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开始各种游戏:斗鸡、滚铁圈、抽陀罗、甩纸炮……

  不过孩子们尽量避开院内东边留着一片相对安静的地盘儿——靠东边院墙朝西新盖的几间茅草房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办公室最北头一小间是老校长的宿舍。与办公室对应砖砌的西院墙上依稀可见“计划生育好,国家来养老!”几个红色的带了感叹号的美工大字。挨着院墙,便是学校的一小片菜地……

  与课间的热闹格格不入的是,在菜地里突然有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十来岁的女孩子正用料勺从粪桶里舀出粘稠的依稀可见粪便的粪水,均匀地浇在一颗颗青菜颗上。

  透过那个女孩被汗水浸泡了的灰尘抹黑了的脸庞,依稀可见那绝对是一张算是十分俊俏的脸,只是脸上特别不合时宜地长着一双细如绿豆般的极其细小的眼睛。——那眼睛小得还带有几分幼稚,仿佛从幼儿时期开始,那眼睛就没有跟她的其他五官同步生长似的,使得女孩的整个脸面看起来奇怪无比。

  有同学滚着铁圈儿从菜地边经过,边滚着铁圈儿边喊:“呸、呸!秀珠,你能不能做点儿好事,等我们上课了再浇粪?”

  洪秀珠是这个学校小学五年级的在读学生,因为时楼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家都姓洪,所以习惯性地尽量在称呼前省去姓氏,想必是为了表达家人之间的亲近吧!

  ……


  第一章 拣回来的秀珠

  (1)

  那是70年代中期的时楼村。

  三十好几的洪流媳妇儿齐芳意外地怀孕了,这着实让两口子犯了愁。

  夜深人静,待到上五年级的大闺女招娣睡着了,洪流抚摸着躺在身边媳妇儿的肚子悄悄地商量着:

  “这孩子,生不逢时啊!”

  “……要不就留着吧,生下来再说!”齐芳果断地说。

  “唉……咱们不符合生二胎的条件呀!违背了国家政策,到时候罚不起款就要拆房子了……你过些日子显怀了,咱们都会被村干部抓去学习……”洪流犹豫着。

  “到时候,我们也躲出去……哪怕去流浪、去要饭!好多人不都是这么干的吗!奶奶的!到时候找个好点的接生婆接生就行了。”

  齐芳坚持着,她一直想生个二胎不管男女。当然男孩儿更好,即便是女孩儿也无所谓,好跟招娣做个伴儿,将来姐妹间相互也有个照应。

  拗不过齐芳。齐芳在家待了些日子,带着行李去了临镇一远房亲戚家。

  过了些时日,时楼村的村干部一行居然从洪流的亲戚家把齐芳押了回来。

  ——原来,临镇的村民们思想觉悟极高,有知情者向时楼村举报了齐芳躲孕的事实。

  于是,村妇女主任在村主任的指挥下组织了一帮男女劳力带着铺板木杠陪着齐芳去镇卫生院做引产手术。

  谁知道是不是碰到假药了或是卫生院的医生水平有限,医护人员给齐芳消毒打针等一番操作之后,竟然破天荒引下来了一个活生生早产的女婴,简直千载难逢万里难得其一。

  ——人们都说这孩子命大,将来肯定不同凡响。

  一家人欢天喜地给孩子取名秀珠,意为万里挑一的上等明珠。并把孩子真的视如掌上明珠般的伺弄。

  秀珠倒也争气,明明是个特不足月的早产儿倒是见风就长。在洪流全家人的精心喂养下,满月时长得白白胖胖的秀珠就足有六七斤重。

  秀珠没过百日学会了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小嘴儿甜得跟抹了蜂蜜似的,特别是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明晃晃的总是盯着你天真又神秘地微笑着,仿佛总有喜不自禁的好事要跟你分享似的。

  洪流和齐芳加上同样不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和一帮亲戚朋友无不欢天喜地,都说老洪家捡了个漏拾了个宝贝。

  姐姐招娣一放学,就七斤搂着八斤抢着抱起妹妹逗着她玩儿。

  (2)

  就在即将过周前的一天深夜,秀珠发起了高烧。

  摸着小家伙滚烫的额头,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烧得昏迷了的秀珠包在襁褓中裹了个严实,连夜送进了镇卫生院。

  住院,检查,输液治疗……

  出院后没多久,家人们发现秀珠不如以前那样机灵了,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秀珠那原本乌豆般黑亮的眼睛显得越来越小,小得跟整个脸上的布局及不协调起来,越来越是难看。——原本本来白白胖胖的秀珠越发瘦小起来。

  接着,洪流家里相继出现了些怪事:

  家里原本连年养猪都特别的顺遂,而且收入颇丰。可现在,别人家的猪都好好儿的,唯独洪流家的得了猪瘟,满圈即将出栏的五头大壮猪全军覆没被兽医站派来的人深埋了;接着洪流无端地得了慢性肝炎,齐芳也是三天两头就头疼脑热;一直健康的洪流父母也隔三差五地往医院里跑了。

  总之,洪流家开始衰败了。

  坊间有些流言蜚语渐渐地流传开来了,说是秀珠那孩子天生是个命硬的怪胎,洪家的遭遇都是秀珠克的……

  洪流不信邪,悄悄地来到了村子里德高望重的族长德才老爹家,请德才老爹给秀珠算卦。——德才老爹是三乡五里有名的神棍,会算命,也会做法消灾。

  德才老爹净身更衣,在堂屋神龛前上了柱香闭着眼睛掐着手指嘴里一阵嘀咕之后说:“……这孩子五行过强,生命力极其旺盛,天生的命硬!——身过旺则无依……所以克亲克伴,即:克父母长辈、将来还会克夫、克子女……”

  洪流给德才老爹奉上了香火钱,心情沉重地离去。

  尽管洪流不太相信迷信,可就眼前家里发生的一系列状况,他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又将信将疑。都说粮食是别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宝。看着日益长大的秀珠他时常感到一丝丝的陌生……

  80年代初,秀珠六岁那年。洪流的父母在同一年相继因病去世了。

  同年,初中毕业后在县纺织厂上班的招娣骑自行车下班的路上也撞了人,被撞者倒无大碍,招娣却是把自己的小腿撞折了。

  洪流坐不住了,他又去找德才老爹,要请他老人家为自己化解噩运。在谈妥了香火钱之后,德才老爹终于答应哪怕豁出自己减寿也要帮洪流家做一场改运的法事,并选定了日子。

  做法事的那一天,已然有些木纳瘦弱的秀珠在众目睽睽之下莫名其妙地被德才老爹按着跪在自家堂屋里。

  德才老爹带来的穿着僧袍的和尚拿着一道道纸符嘴里念念有词地在秀珠身上一边胡乱地贴着、一边胡乱地洒着泡了纸灰的神水……

  那以后,同龄的孩子们在大人们的叮嘱下都疏远了秀珠,常常有大人们对秀珠指指点点,有时候还会毫不避讳地议论。

  原本就疏远他的小伙伴们更是不跟他玩耍。常常是一拨同龄的孩子们在扎堆儿追赶打闹,秀珠隔着一段距离孤零零地跟着,别的孩子们停下来扎堆儿游戏了秀珠则隔着一段距离蹲在地上用瓦片在地上胡乱地画着,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从此,秀珠那细小的眼睛里常常带着一丝忧伤,甚至还有一种与她的年龄不般配的哀怨,只是一般人发现不了罢了。

  渐渐的,秀珠变得孤僻了,不愿出门。


  第二章    秀珠上学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洪流把秀珠送去了天河学校读书。

  上学后,同学们不约而同的疏远让秀珠更加清晰地尝到了被孤立的滋味,她幼小的心灵里已经真切的体会到了成人才能体会到的闹市中的孤寂。

  开始,秀珠习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着同伴们嬉戏打闹,后来她发现在别人玩耍时自己去看书、做作业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因为,按时或提前完成作业,会得到老师的认可。所以,她总是全班第一个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当然,每次考试,秀珠总是全班第一。

  也许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或许是被歧视和孤立太久了的缘故,秀珠很是享受老师的认可和表扬。于是,她不仅利用复合班的优势超前学习,她开始有意识地预习课程,她把已经嫁在了县城的姐姐招娣的书翻出来预习,不懂的就问老师。——她需要用老师不断的认可和表扬来弥补内心的压抑。

  四年级上半学龄,十岁出头的秀珠已经学完了整个小学的课程并开始学习初中课程。经过测试,老师们欣慰地说:“凭这孩子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考上好的初中了!”

  秀珠时常得到老师们的表扬,老师们对秀珠也是关爱有加。

  幼稚的秀珠,从老师们那里逐渐体味到了认可之外的温暖和关爱,她的内心深处就把老师当作了亲人。

  因此,执拗的秀珠顾不得老师们的劝阻,课余甚至有时候课间,她会主动地为学校、为老师做些事情,比如:打扫办公室卫生、帮学校种菜施肥。——因为,功课对她来说特别简单她学习起来特别轻松,帮学校种菜既能报答老师的关爱又能打发孤寂的课余时光……

  老校长对秀珠更是特别照顾,时常鼓励秀珠积极上进,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懵懂的秀珠总是似懂非懂乖巧地听着,默默地点头。

  (4)

  ……

  “当!当——当——”

  老校长不紧不慢地敲响了上课的钟声。同学们纷纷回到了教室,校园里瞬间又归于宁静。菜地里,秀珠还在潜心地浇着大粪。

  “洪秀珠,到办公室来一下。”

  放下手里的铁条,老校长站在办公室屋檐下远远地招呼道。

  秀珠连忙放下手里的粪桶,往办公室一路小跑。

  办公室里。

  老校长语重心长地对秀珠说:“……凭你现在的条件,升初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不过,咱们要把眼光放长远些为未来考虑……基于当前你的条件,我建议你要争取将来中考时考中专……虽然考中专比考高中分数线要高些,但是凭你的能力稍微加把劲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何况,目前的高考比过独木桥还难……要知道,考取了中专就和考大学一样拿到了定量户口的红本子,也就是跳了龙门了,可以走出农村去上学、毕业后至少能够被分配到县城,那样就能够更好地为国家建设做贡献了……”

  秀珠认真地似懂非懂地听着老校长的话,默默地点着头。

  其实秀珠没有过多考虑什么未来,校长的一番话倒是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脱离目前的生活环境,唯一的办法是好好学习考取中专。——秀珠厌恶了自己的生活环境,厌倦了人们异样的眼光。

  而缘于对老师的崇敬,秀珠暗下决心:认真学习,争取以后也当个老师。


  第三章 梦想是彩色的肥皂泡

  (1)

  四年后,90年代初的暑假期间时楼村的一天傍晚。

  西去的太阳逐渐掩藏了它那肆意照耀了大地一整天的光芒,可空气里的高温丝毫没有下降的倾向。

  没有风,哪怕是细微的风。被烘烤了一天的树叶焉巴巴的,在树枝上垂头丧气地呆立着。如蒸笼般闷热的天气似乎酝酿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可万里无云的老天似乎没有一丝暴风雨前的迹象。

  然而,老天爷高涨的热情根本无法跟时楼村的乡亲们高昂的热情相比。

  ——原来,就在傍晚前天河初级中学的赵秉礼校长从县里查了今年中考的分数回来了。老校长带回来一个破天荒的喜讯——整个初中毕业班除了秀珠之外没有一名学生的中考分数能够达到高中分数线。可是,秀珠的中考分数不仅达到了比高中录取线高20分的分数线还超过了31分,在全县中考生中分数排名第一!这意味着秀珠成了全县的中考状元,新扩建的天河初中的首届中考也因放了颗卫星般闻名全县。

  乡亲们或奔走相告或扎堆儿议论:

  “这是老洪家祖坟冒青烟了……”

  “这孩子一生下来就与众不同……”

  “我早就说过这孩子会有出息……”

  “……”

  洪流家里,不大的堂屋里或站或坐挤满了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大家面带微笑微张着嘴,似懂非懂地听着面南背北坐在方桌正座的老校长眉飞色舞地介绍并分析着秀珠每一门学科的考分,时不时赞叹两句。

  芳龄二八的秀珠默不作声地坐在老校长身边,细小的双眼熠熠放光放光,内心憧憬着离开时楼村去县城求学的未来。

  洪流和齐芳听着乡邻们的夸奖,笑得合不拢嘴。多年来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来的两口子,终于扬眉吐气了。

  看看天色不早,老校长起身吿辞并走出门外,乡邻们也纷纷散去。

  洪流和齐芳追出屋来,拉着老校长那破旧的二八大杠的龙头死活不松手:

  “您回到学校也是吃饭……您又是孤家寡人,省得回到学校自己再做,在我们家吃顿便饭也没什么……”

  秀珠也从屋里走出来,死死拉着老校长自行车的后座不放……

  拗不过一家人的热情,老校长便留了下来。

  齐芳要去鸡窝里抓老母鸡来宰,老校长拼命夺过齐芳手里的菜刀,阻止道:

  “万万使不得,老母鸡留着下蛋。孩子以后求学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于是,洪流家的晚饭桌上只有一盘花生米、一盘毛豆炒辣椒、一盘炒鸡蛋外加半塑料桶散酒……

  极其简单的一顿晚餐,可洪流家喜庆的气氛堪称空前,远远胜过了过年。酒过三巡,老校长还捏着嗓子唱了一段黄梅戏《女驸马》中的选段《谁料皇榜中状元》把酒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几天后,秀珠毫无悬念地收到了县城师范中专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左邻右舍纷纷来到洪流家以一睹那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为快,乡亲们都想沾些喜气。

  于是,洪流夫妇不厌其烦笑嘻嘻地一遍遍向大家展示着秀珠的《录取通知书》。

  而秀珠,则悄悄地准备着些书本资料和生活用品,期盼着开学报到那一天的到来。

  村子里的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村长的通知:“全体村民请注意:为了祝贺我村洪秀珠同学以全县高考状元的成绩考取了县师范中专,村里特地请来了镇上的放映队来我村放电影,以示祝贺!请村民们吃过晚饭带上凳子到村头的晒场上看电影!全体村民请注意:……”

  整个时楼村都沸腾了!

  ……

  终于开学了,秀珠走进了新的校园。

  这里不光有一排排窗明几净的标准教室和硕大的操场,还有六张上下铺容纳十二个学生的集体宿舍和桌椅排放整齐的集体食堂,甚至还有简易的图书馆……

  眼前的这一切,让从未走出过农村的秀珠内心燃起了希望的篝火,秀珠那细小的双眼里放射出了常人难以察觉的光芒。

  终于,秀珠如释重负般长长地舒了口气。

  (2)

  开学第三天,学校组织对新生面试。

  面对对面坐着的一排面试老师,秀珠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慌,当回答面试老师提出的“你为什么选择报考师范?”这个问题时,秀珠回答得特别从容:

  “我从小得到了老师的关爱和认可,……我特别崇拜老师这个职业,因此我为我未来的人生选择了教师这个职业……”

  听着秀珠的回答,面试老师们有的在点头称赞有的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3)

  开学第四天上午。

  当接到通知到教务处报到的秀珠站在年轻的教务处长面前,听完她转弯抹角但主题明确的一番话后,秀珠整个人都懵住了:

  经过面试组反复研究后一致决定:鉴于教师这个行业的特殊性对从业者有特别的形象要求,比如身高标准及五官匀称等……,建议洪秀珠选择其他专业的中专学校就读。而且,校方已经联系了相关教育部门和中考招生办,打开绿灯让秀珠重新选择专业和学校……

  听完这一段话,秀珠双腿发软打了个趔趄,女处长连忙上前一步,扶着秀珠坐在了椅子上。

  这种毫无征兆的突变,对于秀珠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她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起来。女处长倒了杯水给秀珠,又给同心镇政府去了电话,让镇里的文卫助理通知天河初级中学来人把洪秀珠同学先接回去……

  第二天一早,接到通知的赵秉礼校长就心急火燎地瞪着他的二八大杠来到了县师范中专学校教务处。

  当老校长在年轻的女处长面前跪求哭诉无果之后,老校长慢慢站起身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这孩子太难了……国家都实行改革开放好几年了,马上都步入新世纪了……新的时代就不能新事新办吗?!”

  走出公事公办的教务处办公室,在师范中专的校园里,赵校长扯着嗓子唱起了黄梅戏《谁料皇榜中状元》。原本非常喜庆的一段经典的黄梅戏,硬是让赵秉礼老校长唱出了十二分的凄凉。

  嫁在县城的姐姐招娣闻讯从厂里请了假骑着自行车赶来了,和校长一起接秀珠回家。

  回家的路上,车座上驼着秀珠的行李的老校长反复开导着秀珠:“咱们重新选个专业吧,比如不需要抛头露面的建筑、化工专业……人家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咱们都到罗马了,还愁没有个好的出路?”

  “要不报个纺织专业,回来后姐姐说不定还能借你的光呢!”招娣也故作轻松地劝说着。

  秀珠坐在招娣的自行车后座上一言不发,她铁了心不再上学了,她太怕丢人了!

  (4)

  赵秉礼校长在把秀珠接回去的第二天下午就心梗突发猝死了!

  有老师们说,就听到他在宿舍里反复唱着《谁料皇榜中状元》……唱着唱着突然就没有声音了。等到有老师去他宿舍时,发现他已经断了气了。

  孤寡的老校长的遗体就摆放在他的宿舍里,没有子女前来吊唁,也没有人给闻讯赶来吊唁的师生或朋友还礼。宿舍门口摆放着一排花圈。那洁白的花圈,竟然跟对面院墙上“计划生育好,政府来养老!”几个白色的美工大字相映成趣。

  其实孤寡的赵秉礼校长原先是家室有儿子的,只是许多年前他那未成年的儿子就因病夭折了。之后不久,他家属忧郁成疾也远离人世了。

  ……


  第四章  秀珠出嫁了

  (1)

  以时楼村女状元秀珠为话题的各种新闻像暴风骤雨一样铺天盖地地向外扩散开来,秀珠又一次成了人们关注的话题和议论的中心。

  有的说命硬的秀珠本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但是投胎投错了人家,老洪家天生的就没有享福的命;有的说秀珠前世造孽太多这辈子是老天爷让她来还债的,就该遭罪;有的说秀珠脱胎换骨时跟阎王爷犟嘴了,阎王爷给她下了咒了。

  更多的是延续了德才老爹的说法,这孩子生下来就有邪性,专克身边对她好的亲人,连老校长都让她克死了。

  流言蜚语自然会传到洪流和齐芳耳朵里,两口子早已习惯了人们背后的指点。何况,事实摆在面前,只能忍气吞声让人说去。而孩子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也只有自己心疼。

  秀珠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帮父母做些家务就躲在房间里看书。她怕见人,秀珠也特别厌烦时楼村的一切,她感觉这里的空气都让她感到压抑!

  从骨子里,秀珠觉得除了父母她无法接受这里的一切。她想逃脱,但她无处可逃。

  知女莫如母!齐芳暗地里跟洪流商量,要尽快帮秀珠找个婆家嫁出去。不过,他们也清楚就秀珠的自身条件和名声一时半会儿也难找个好的人家。

  时不时的,齐芳就往村里的媒婆家跑。

  (2)

  年底。周末的傍晚,招娣带着快上小学的儿子回来了。

  招娣让孩子自己在院子里玩,自己在堂屋和父母说着悄悄话。

  “爸、妈——我们厂郑贵才厂长他老婆前天到我们车间玩儿,提起他有个独生儿子郑大壮至今还单着……让我们帮着打听着点儿……”招娣压低着嗓音跟齐芳说着。

  齐芳犹豫着:“县城条件那么好?人家又是厂长……”

  洪流在一旁打岔道:“这么好的条件,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洪流的话语显然显得底气不足,招娣连忙回答:“其它没什么……就是年龄大些……要比小妹大十来岁……”

  洪流和齐芳几乎异口同声低声说:“人家能看中你小妹不?”

  招娣笑着说:“我把小妹的照片给人家看了,人家说没问题……”

  “有这好事!”齐芳喜出望外,接着又忧虑地说:“不知道你小妹答应不!”

  “我答应!”

  里屋突然传来秀珠果断的声音。

  洪流不紧不慢地说:“先别急,最好先打听打听……”

  洪流心里嘀咕着:“人家这么好的条件,这么会看上秀珠呢!”嘴上又说不出口。

  “不!我就愿意嫁出去。”秀珠倔强地说。

  “听你爸的,咱先了解一下……”齐芳圆场道。

  “不管怎样我都愿意!”秀珠斩钉截铁道。

  洪流提醒道:“……你别忘了咱时楼村祖上留下的规矩!”

  秀珠不容置疑道:“我明白,嫁出去就无怨无悔,否则不得回时楼村!”

  (3)

  第二年,桃红柳绿春天。恰逢喜鹊攀枝的一个黄道吉日,秀珠出嫁了。

  一溜六辆披红挂彩的轿车组成的迎亲车队从石桥南边幸福大道上就放着鞭炮缓缓地开进了时楼村。沿路的乡邻们夹道欢迎般围观着看着热闹,郑大壮身穿西服手捧鲜花坐在头车副驾驶座上,后座有两人专门不停地向围观的乡邻们抛洒发放着糖果。

  这阵势,在时楼村绝对是史无前例的。不得不说,秀珠又一次破了时楼村的记录。

  乡邻们边跟着车队来到了洪流家门前,都想看看老洪家的二女婿长得什么样。不少人边凑热闹边议论着:

  “乖乖!老洪家祖坟冒青烟了,这是他们祖上积大德了,让秀珠找了个好人家……,比招娣嫁的还要好!”

  “……这孩子命好,是天生的文曲星下凡……”

  “虽说那男的比秀珠大十多岁……但是人家长的一表人才又老实,家里还有钱……配秀珠是绰绰有余!”

  洪流和齐芳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给乡邻们分发糖果。

  ……

  郑大壮行完礼,把化了淡妆穿着婚纱脸上戴着一副精致茶色眼睛的秀珠抱上了婚车。

  又是一阵一连串的鞭炮声,乡邻们又簇拥着载着新娘秀珠的车队缓缓走出时楼村,车队在人们的目送下驶过石桥走上了幸福大道,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鞭炮的硝烟慢慢散去,时楼村很快又归于宁静。


  第五章 天河学校里的诡异事件

  (1)

  时光匆匆,数年过去了,时值90年代末。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全国上下都在努力奋斗加速发展,用全新的姿态迎接新世纪的到来。

  时楼村也毫不例外地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家户户用上了电灯不说,还几乎都盖上了新房;当年流行的二八大杠也渐渐地被摩托轻骑代替了;程控电话更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不少人都用上了大中文BP机和大哥大手机了。随着科技的跃进和农村机械化的发展,时楼村的村民们相对悠闲了许多。

  因为生源不足,县教育部门撤除了时楼村的学校。村里的学龄儿童统一去镇上的学校读书,而接送学生上学放学又成了家长们必须完成的任务。

  因此,在改革开放的历史进程中,时楼村唯一萧条了的是桥南的那所天河学校。

  ——当年村子里最热闹的天河学校如今破落不堪得连大门都倒塌了一扇,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阴森森的,曾经有人看见过院子里有成群结队的黄鼠狼出没。在学校周边地里干活的村民,轻易都不敢靠近学校。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村民们偶尔还会听到校园里有不知名动物怪异的哀鸣。

  村里人都知道那学校的前身是祠堂,本来阴气就重,加上前些年老校长赵秉礼也是在学校里归天的,更是加剧了学校的神秘诡异。村子里一直传说着关于天河学校的各种诡异的故事。

  (2)

  梅雨季节,一个烟雨朦胧的晚上。

  天空里飘着蒙蒙细雨把整个时楼村默默地包裹着,黑漆漆的村子里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时楼村村外大片的麦地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暗夜中,时不时传来类似猫头鹰叫声般惊悚的“呜——呜——”声。

  石桥南边的幸福大道上,在学校以南不远处通往南庄的路段上,有人扯着嗓子唱着京剧往时楼村走来:“我们是——工农子弟兵——”

  ——听声音是德才老爹。

  德才老爹在南庄一户人家做完法事,酒足饭饱之后正哼着京剧返回时楼村。

  “……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对派……”

  唱着唱着,突然卡历年壳般的德才老爹停住了。

  原来,德才老爹远远地看见荒芜的学校那大门处有一团若隐若现的火光在飘忽游离,德才老爹陡然明显地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冷风在自己身边环绕。

  “鬼火!”

  微醺的德才老爹脑海中突现出两个字!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恐怖中他将信将疑地伸出冰冷的手在自己脸上“啪啪”抽了两下,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

  从来不相信鬼神的德才老爹心里一阵发毛,浑身毛骨悚然。

  他强作镇静,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他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不远处活生生的那一幅画面——那一团亮光好似一盏油灯,在那盏油灯散光的映照下分明有一个飘逸的白衣女子,飘逸的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而且,那个白衣女子根本没有脸更没有五官,取代长着五官的脸的竟然是一片漆黑的黑洞……

  瞬间,德才老爹就着了魔般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一声高似一声、一声快似一声哆嗦着上下嘴唇大声反复地吼着:“要消灭反对派!要消灭反动派!……”

  随着嗓子里发出声音音量的升高和节奏的加快,德才老爹以加速度飞一般地往石桥奔去……冲过石桥,冲进了村庄……最终,双腿一软一头倒在了自家门外。

  当德才老爹的家人和闻声赶来的乡邻们把他扶进屋时,老人家已经奄奄一息,他有气无力地说出:“桥南学校——有鬼——女鬼——”几个字后便瞪着眼睛仙逝了。

  德才老爹在村子里属于德高望重的前辈,全村人都自发参加了他隆重的葬礼。

  村子里的老人说,连颇有法力的德才老爹都折戟在这女鬼的手下,那肯定是个厉鬼。

  遍地残墙断垣的天河学校在人们心中显得愈发诡异和恐怖,再没有人敢越过雷池半步。

  让人们心惊肉跳的是自从德才老爹走了以后,那女鬼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不断有路人在学校那一片撞见女鬼。

  时楼村及周边村落的人们终日惶惶不安起来。


  第六章   婚姻是一盘棋 

  (1)

  秀珠确实嫁了个好人家。

  郑家家庭条件优裕,又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不说,郑家人对秀珠真的是视如掌上明珠。秀珠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不说,婆婆还隔三差五帮秀珠买些礼品。特别是秀珠怀孕后,婆婆更是天天亲自帮秀珠煲汤做饭,把秀珠养的白白胖胖。

  对于秀珠来说,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当然,招娣在厂里也很快调换了工作,当上了质检部主任。

  幸福的日子过起来特别轻松,如白驹过隙。

  诞弥厥月,先生如达。转眼间经过了十月怀胎,秀珠顺利地生了个健健康康的胖小子。

  郑家全家人更是无微不至地伺候着秀珠母子。不光请了专职月嫂做保姆专门负责孩子的洗刷喂养,还找了专门的厨师负责秀珠的饮食。

  婆婆还时不时嬉笑着鼓励秀珠:“再接再厉,多生几个,多生儿女多享福!不能让孩子们像大壮一样,从小就孤零零的一个人玩……”

  (2)

  孩子茁壮地成长着,好几个月就过去了。

  听到秀珠说有些想老家想母亲了,大壮安排驾驶员去时楼村把齐芳来了。亲家母上门,郑家一番热情款待。看着健康活泼的小外孙,齐芳也是欢喜得合不拢嘴。

  趁着大壮和保姆不在,齐芳和秀珠母女在秀珠的房间里说着悄悄话。

  “他们一家人对我确实很好,什么活儿都不让我沾手……还准备带我去上海给我的眼睛做整形……那要花不少钱呢!”秀珠悄悄地告诉母亲,喜形于色。

  “那敢情好!你也要好好待人家,平时说话做事不要惹人家生气……”母亲齐芳轻声地说。

  “不过……”秀珠有些疑虑地说:“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怎么啦?”齐芳迫不及待地问女儿。

  “大壮他爸妈身体都不是很好……大壮也常常背着我去医院检查身体……,我前几天在他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医院的血液检查单。我问他,他说是常规体检。但是,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我感觉到他是在撒谎,而且,我总感觉到他们隐瞒着我些什么……”

  “检查单呢?”齐芳问道。

  “不知道我随手放哪儿去了,那上面的一些符号数据我也看不懂……”秀珠答道。

  “能有什么事呢?……别瞎想,也许人家就是一正常检查呢!”

  齐芳嘴上宽慰着女儿回想着眼前这条件不般配的姻缘,心里也有些犯起了嘀咕。

  回到时楼村,齐芳把秀珠和大壮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洪流说了。

  洪流沉默不语。

  (3)

  县医院门诊大厅问讯台。

  戴着茶色眼镜的秀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检验单递给护士。

  当从医生口中得知这是一张“血细胞报告单”,而且患者郑大壮是白血病患者时,秀珠整个人都怔住了。——该死的大壮,为什么生病了还蒙着自己?

  秀珠急不可耐地咨询医生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时,医生告诉她目前最好的办法是通过“骨髓移植”,最好从父母兄妹子女中找到配型相合的血液……

  医生边说边在电脑上查阅着郑大壮的电子病历:“不过,目前病人通过其亲生婴儿的脐血移植手术后,病情已经有了明显好转……”

  听到这里,原本为郑大壮的病情而焦急的秀珠脑子里所有的疑问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秀珠感觉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般浑身发冷——郑大壮早就患上了白血病,在他们家族熟悉的圈子里,郑大壮根本找不到愿意扑火的飞蛾,于是娶了秀珠。而且,他之所以娶秀珠更重要的是利用孩子的脐血配型、移植……。

  秀珠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连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定。她默默地把那报告单撕了两半,叠起来又撕——再叠——直撕得粉碎……

  秀珠心里充满了愤恨,恨郑家对自己彻头彻尾的欺骗!她又为郑家人违背人性的自私感到可怕!

  在想到自己所谓幸福的婚姻、被人羡慕的婚姻以及孩子强壮的生命都是为了博取郑大壮疾病的疗效,全被郑家当作治疗手段利用的时候,她更多的是感觉到自己和孩子的可卑、可怜……

  (4)

  在秀珠的反复追问下,郑大壮不得不承认了他和秀珠的婚姻是经过策划了的。而且,也承认在秀珠坐月子期间自己已经在医院利用孩子的脐血做了骨髓移植手术。

  秀珠听罢,被蒙蔽后的委屈和被玩弄后的耻辱瞬间涌上心头。她怔怔地望着郑大壮:

  “为什么这样欺骗我?玩弄我?!”

  回想结婚以来自己在郑家享受的各种优厚待遇,秀珠为郑家的虚伪表演感到一阵阵恶心和屈辱,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

  “扑通”一声,郑大壮跪在秀珠面前诚恳地说:“从今往后,我一定会真真正正地好好对待你和孩子……”

  “凭什么?!你拿什么好好对待我?对待孩子?!钱吗?!因为你们家有钱?!有钱就可以蹂躏别人的尊严?!”

  “啪!”秀珠随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郑大壮的脸上。

  “我和孩子的使命已经圆满结束!我带着孩子离开你们郑家。”

  秀珠冷冷地说。


  第七章 被肆意蹂躏的尊严无处安放

  (1)

  秀珠到厂里找到招娣,悄悄地在仓库里把郑家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姐姐。招娣听了惊讶得张大了的嘴巴,半天都没合拢。

  招娣跟厂里请了假,推上自行车让秀珠跟自己一起回时楼村。

  侧身坐在招娣的自行车后座上,秀珠把头靠在姐姐后背上双手搂着姐姐的腰:

  “姐……,回家又有什么办法?当初是我执意认定的这门亲事,咱爸让 再打听打听,可我偏不……”

  招娣叹了口气:“唉!也怪我不好,我当时就应该多做些了解……”

  秀珠抽泣着:“姐!不怪你——你知道吗?我从小让玩伴儿歧视,上学了让同学们歧视,……我考上中专了又让老师和学校歧视……其实,自打我朦朦胧胧明白事理知道我的缺陷之后,我一直都在努力,发誓要做最优秀的自己!为的就是面子和尊严……结果呢!就连结婚生子这种人生大事发生在我身上时都充斥着玩弄和欺骗……”

  招娣劝说道:“回家听听爸妈的意见,看看怎么解决……”

  姐妹俩就像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期望着能从父母那边得到抚慰或让父母为自己讨个公道。

  自行车颠簸在离家不远的幸福大道上,头顶上有只老鹰在盘旋,时而发出刺耳的尖啸。

  看见不远处的石桥,秀珠说:

  “姐!其实我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回到时楼村……当初我就是为了尽快摆脱这里的一切才慌不择路嫁到了郑家……”

  (2)

  见到父母,找到了依靠的秀珠禁不住伏在齐芳的肩上嚎啕大哭起来。

  放纵的发泄过后,秀珠在妈妈的抚慰下抽泣着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母。

  一家人面面相觑,一下子都沉默了。

  “唉!——”

  很少抽烟的洪流从厨子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深深地叹了口气。

  秀珠面对着父母犹豫着,她原本想说“我要离婚”的,从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

  “我不想在郑家呆下去了……”

  齐芳刚想开口,洪流掐灭抽剩的半截烟头抢先说道:“孩子……老郑家做的确实不对,你也没有错!……可是,孩子……咱们也不能悖逆了祖辈留下来的规矩呀!再说你出嫁的时候那么风光……”

  齐芳接着打圆场道:“我得找他们老郑家好好说道说道,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招娣在一旁抹着眼泪幽幽地自责:“都怪我不好……”

  秀珠打断道:“姐……,不能怪你!爸、妈!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会尽心尽力继续把日子过好!”

  说完,秀珠脖梗子一阵发酸禁不住无声地哽咽起来,她心里一片凄凉。

  ——其实,我只是不愿置身于危墙之下,可是……

  第二天一早,秀珠和招娣便返回了县城。

  回城的路上,秀珠在坐在招娣的车后座上,就暗暗下了决心:回去后抛开一切过往一心相夫教子。

  可是再想想郑家的所作所为,秀珠又觉得心有余悸和忐忑不安。


  第八章 天河上漂浮的女尸

  时楼村天河学校闹鬼事件愈演愈烈,消息传到了同心镇镇政府。

  镇政府领导责成派出所去时楼村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那天晌午,派出所所长开着边三轮摩托车带着两位民警卷着一路扬尘驶进了时楼村。

  村主任老王一行领着派出所所长和民警们赶往人迹罕至废弃的天河学校。

  时值初夏,天河学校周围被一片比人高的玉米地包围着。

  老王带着大家穿过紧挨着学校南边的小路来到了天河学校门前。

  学校前后两进所有教室里原有窗户上的窗扇儿都不见了踪影,学校的大门已然倒塌。学校大门的入口,密密麻麻地长着半人多高荆棘让人难以抬步。学校院子里破落不堪,到处是丛生的杂草和残墙断壁。

  村主任老王通知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拿来铁锹锄头清理着大门门前的荆棘。

  “扑愣愣”一阵异响,两只野鸡凌空飞起,飞往院外大片的玉米地……

  派出所所长带着民警踩着被砍倒的荆条树枝,往校园里走。他们发现草丛中有隐隐约约的脚印通往院子东北角当年赵秉礼校长宿舍的方向。

  村主任老王和几个村民犹豫着不敢向前,所长和民警们谨慎地向那宿舍靠近。

  “扑通”轻微的一声异响,紧邻宿舍的那个教室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飘过了教室北边的窗洞,飘向了教室后面的玉米地。

  “站住!——不许动!追——”所长大声喊道,率先往那教室冲去,并连续越过两扇窗户。

  可是,那影子已经消失在那一片玉米地里。

  派出所所长发动村民们把学校后面直至天河南岸那片玉米地搜了几个来回,直到傍晚再也没有发现那个白色的影子。

  不过,派出所所长明确地告诉大家那根本不是什么鬼怪,就是一个人。

  因为他们在赵校长当年生活过的那个宿舍里发现了蜡烛、吃剩的鲜玉米以及人睡过觉的草铺。

  临走时,所长告诉大家一定要相信科学、破除封建迷信思想。——那影子反正是个人,有可能是个流浪汉。所长还关注大家,如果发现有新的情况随时向派出所报告。

  当晚,关于时楼村天河学校捉鬼失败的事件就以时楼村为中心传遍了三乡五里。——原先天河学校闹鬼的事件虽然传播得也快,但是只是在坊间悄然传播。而这次是由派出所出面的属于有官方介入的捉鬼事件,传起来自然而然就冠冕堂皇有理有据起来。

  当然,也有人发挥了合理想象衍生出了多个版本的事件原型,比如:政府部门派出公安干警全副武装……;比如:政府请来高人,结果不敌厉鬼……

  ……

  总之,时楼村乃至同心镇一夜出名了,可谓闻名遐迩。

  时隔两天,就在派出所一行离开时楼村的第三天早晨。有村里的妇女在天河北岸河边洗猪草时,发现河南边的芦苇丛里面朝下飘着一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尸。

  那村妇吓得扔下猪草篮子,边往岸上跑边大声呼叫……

  接到报案的同心镇派出所所长开着边三轮带着民警火速赶到了时楼村,并迅速在现场拉上了警戒线,开始组织打捞尸体。

  围观的村民们发现那已经被水胀得变了形的女尸的脸上竟然戴着一副硕大的黑色口罩,手里的方便袋里还装着些换洗衣服。

  不一会儿县公安局的两辆警车也鸣着警笛闪着警灯来到了时楼村,警车上还有拎着仪器的穿着白大褂的警察。

  警察们在天河南岸边到学校之间这个区域反复往返了数次,仔细勘验着现场。

  在经过悲痛欲绝的洪流夫妇认尸确认后,警方初步得出的结论是:死者是时楼村的洪秀珠,死于落水自杀。死者生前曾经在天河学校残破的宿舍里暂住过一段时间。

  因此,时楼村闹鬼之谜完全解开了——


  第九章 秀珠死于无处安身

  (1)

  回到时楼村向父母哭诉遭遇寻求庇护无果的秀珠,在跟姐姐一起回县城的路上曾暗暗下了决心,回去后抛开一切过往一心相夫教子。

  可是,回到郑家之后进入了那个生活环境,秀珠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虚伪的,她和郑大壮的这段婚姻就像随风飘摇的树叶随时都有飘零的可能。

  秀珠也试着向大壮提出离婚,并说明自己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带走儿子。

  大壮一开始死活不答应,并表示自己会真心补过。可是秀珠事实上不只是对这段建立在欺骗基础上的婚姻失去了信心,甚至对这段婚姻已经有了厌恶的心理。

  当然,秀珠也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她深知父母碍于传统伦理道德的束缚对自己爱莫能助,更何况时楼村就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就算无路可走,秀珠绝不愿意继续这一段孽缘。其实,秀珠提出离婚的时候根本还没有考虑好出路,她只是觉得她必须这样去做。只要有儿子,秀珠哪怕去沿街乞讨都愿意。

  就在经不住秀珠的一再强求,大壮表示“离婚可以,孩子不可以带走!”的那一刻,本已无路可退的秀珠彻底崩溃了!

  儿子原本是已经感觉整个世界毫无自己立足之地的秀珠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在秀珠知道自己连儿子都不能拥有的时候,秀珠绝望了。——她想过用法律武器去争取,可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根本敌不过有权势的郑家。

  (2)

  就是那个春末夏初的晌午,绝望中的秀珠神志有些恍惚。——其实,她全然不知自己发着高烧。

  她抱着儿子亲了又亲,然后简单收拾了些欢喜衣服对大壮说自己要回时楼村住几天。

  大壮说:“我安排驾驶员送你?”

  秀珠苦笑着说:“享用不起!我自己坐车。”

  说完,秀珠扭头走出了家门。

  迷迷糊糊的秀珠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当她信步由缰地走到时楼村幸福大道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枝头。

  当她看见圆盘般月亮辉映下的天河学校时,秀珠才知道她又回到了时楼村。尽管时楼村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可秀珠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份乡情在涌动。

  毕竟,这里有她生命的源泉,有她的父母。

  胡思乱想着,秀珠走到了桥南头。看着眼前的石桥,想起村子里古老的规矩,想起父母对自己的态度秀珠颓然泪下,满脸是泪的秀珠再也迈不动回家的脚步。

  秀珠伫立在桥南的路边,她擦干眼泪仰望着天空中那一轮圆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孤苦伶仃的我站在家乡的村头,站在自己家门口竟然找不到能给自己容身的地方!

  秀珠欲哭无泪,她徘徊着,无意中又看见了天河学校。她想起了她心目中的恩人赵秉礼老校长,老校长从来没有对自己有半点歧视,反而一直表扬和激励自己自强不息……

  失魂落魄的秀珠拎着换洗衣服走向了天河学校。她借着月光,避开杂草丛生校门口轻车熟路地绕到学校后面,翻过东北角紧邻老校长宿舍的教室窗户……

  秀珠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野草走进了老校长曾经的宿舍,她把随身带着的衣服披在身上依坐在墙角。

  望着窗外的明月,听着耳畔的虫鸣,回忆着老校长对自己的关怀,秀珠痛苦无助的内心突然变得出奇的平静起来。

  她非但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恐惧,相反的是在这杂草丛生的荒野一隅,秀珠竟然感觉到了避风港湾般的安全和温馨。

  不知不觉中,秀珠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秀珠梦见童年的自己和玩伴们一起游戏玩耍,梦见上学了的自己在课间和同学们一起做游戏,梦见自己在赵校长的鼓励下考取了师范中专,梦见自己毕业了做了老师……

  当秀珠从睡梦中笑醒了的时候,已经是阳光灿烂的中午。她环顾了一下老校长的宿舍,感觉几乎没有变样,只是没有了床和桌椅。

  秀珠从院子里的废墟中找了两块木板,铺在了宿舍的地面上,并用手把宿舍里墙角的那些杂草揪掉了。

  无处可去的秀珠决定暂时就在这里安身,因为她感觉这里是她的恩人曾经的处所,这里又至少是曾经赋予过她自信和成功的地方……

  而且,这里没有歧视也没有欺骗。在这里,秀珠感觉她的心灵都得到了慰藉和放松。

  傍晚时分,秀珠戴着口罩和茶色眼睛去了趟南庄,从一家小卖部买了火柴蜡烛等生活用品。

  秀珠准备在这里享受享受身心的放松。

  本来就是一个大活人,再隐蔽也难免被人发现。那些偶尔发现躲藏不及又戴着口罩茶镜的秀珠的村民们,惊恐之余都自以为撞鬼了。

  其实,那一天派出所发动大家搜查的时候,秀珠躲进了天河南岸的芦苇荡。

  之后,秀珠再也没有能够上来。


  尾声

  就在洪流夫妇辨认出死者是秀珠后趴在尸体旁仰天嚎哭的时候,有一群带着哨声的鸽子从时楼村的上空飞过。那悦耳的哨声仿佛也在怅惘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向大地警醒着什么……

  顺便说一下,秀珠被火化后没多久招娣就疯了。

  ——因为,时楼村的人们在传说秀珠的故事时,又有一种说法:当初招娣明知道郑大壮有白血病,只是为了自己拍马屁抬轿子硬是把妹妹秀珠介绍给郑大壮的。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