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晓雪的住处亮起暖黄的灯。李瑶窝在沙发里,看着晓雪给她端来的西北干果,又想起路上聊起的摔伤旧事,忍不住追问:“你在山区采访摔伤那次,具体是怎么回事?专题片里就拍了个换药的片段,没细说。”

  晓雪坐在她对面,指尖摩挲着水杯边缘,轻声回忆:“那天去深山里拍护林员,山路上全是碎石,不小心摔了一下。当时看着就是破了一点皮。正好……于北方也看见了,就给我抹了一点药。”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语气却故作轻松:“其实当时也没什么,就是疼得直冒冷汗。,我们经常一起跑采访、出任务,慢慢就成了能互相搭把手的哥们。”

  李瑶挑眉,眼里满是笑意,却没再打趣,转而打量着屋里墙上挂的长城照片:“说起来,你这几年跑遍了西北的长城沿线,我发现长城中段秦晋两省的风俗,跟咱们华北差别真大。”

  晓雪点头:“可不是嘛。就说陕北榆林的农村,每逢中秋节不吃买的月饼,偏要自己蒸。我采访时问过老乡,他们说不光是为了省钱,主要是蒸的月饼更软,牙口不好的老人能嚼动。”

  她想起采访笔记里的内容,继续说道:“不过我后来查了些资料,觉得这习俗说不定跟明清时走西口的山西人有关。你也知道,三晋面食天下闻名,那些背井离乡的山西人,把面食手艺带到了长城内外的陕西、内蒙古,榆林的蒸月饼,说不定就是他们改良出来的。”

  “走西口我知道,”李瑶接话,“山西除了晋中盆地,大多是山地,人多田少,老百姓没法种地,要么当响马,要么就外出谋生,陕西和内蒙古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这么一想,面食文化传过来也确实合理。”

  晓雪望着窗外的夜色,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长城两边藏着的故事,古往今来真不少。从苏武牧羊持节不屈,到王昭君出塞和亲,全是民间口耳相传的传奇。也难怪历朝历代的文人,都爱写长城、写边塞,留下那么多悲壮又豪迈的诗。”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是离别的苍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这是守土的豪迈。”她轻声念出诗句,眼里泛起微光,“每次站在长城上,看着那些残破的烽燧,就像看到了少小离家、老大归乡的老者,看到了马革裹尸的戍边汉子。他们一边盯着塞外的动向,一边念着故乡的歌谣,那种深入骨髓的沧桑,真能让人热泪盈眶。”

  李瑶静静听着,忽然懂了晓雪为何不愿回东部:“原来你天天跑这些地方,心里装的全是这些故事。”

  晓雪笑了笑,语气认真:“你看,我们跑采访的,要去的地方太多了,深山、戈壁、边关,到处都是未知的风险。不管是我和于北方,还是跟其他同行、老乡,不互相照应着,怎么能行?就像当年守长城的将士,靠的也是彼此搭把手,才能守住身后的家国。”

  灯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些散落在长城沿线的风俗与故事,连同这份彼此扶持的温暖,都融进了静谧的夜色里。

  夜色渐深,晓雪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连日来的奔波与心绪翻涌让她格外疲惫,很快便坠入了梦乡。这一次,她没有置身于惨烈的废墟,而是站在一处静谧的庭院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那位素衣女子。

  她手持一柄长剑,正迎着月光舞剑。剑光流转,如银蛇穿梭,时而凌厉如寒风破雪,时而轻柔如流水潺潺。素衣女子的身姿轻盈却沉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千钧之力,额角渗出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姐姐。”晓雪轻声开口,打断了剑舞。

  素衣女子收剑而立,转身看向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来了。”

  “姐姐是不是天生就喜欢舞剑征战?”晓雪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剑上,想起梦中女子战场上的果敢,忍不住问道。

  素衣女子摇了摇头,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忆过往:“并非天生如此。我小时候,也和寻常女子一样,喜欢下棋、读书。改变我的,是那年亲眼见到邻居家的姐姐被强盗抓走。”

  她的语气渐渐沉重:“那天我正好路过,看到几个强盗架着她往山里走,她哭得撕心裂肺。我当时什么也没想,转身就去找我的几个会武功的一起长大的哥们姐们。我们抄近路追上了强盗,等他们在山神庙里喝醉了酒,才趁机冲进去制服了他们。”

  “可还是晚了……”素衣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等我们救下那位邻居家的姐姐时,她已经不行了,是被那些强盗夺去了生命。那时候我才明白,软弱和退让换不来安稳,遇到恶徒,只能拿起武器反抗。”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变得坚定:“而且那些强盗胃口极大,今日抢了人,明日就可能洗劫村庄。我父亲远在边关戍守,母亲早逝,家里只有我和年幼的弟弟。若是不收拾他们,下一个遭殃的,很可能就是我们姐弟俩。从那以后,我便开始学剑,跟着父亲的旧部学兵法,只为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晓雪听得心头一酸,又问道:“姐姐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素衣女子抬眼望向边关的方向,月光下,她的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我想成为像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人,带兵出征,镇守边关,把那些来犯的胡马牢牢挡在边关之外,让百姓们能安稳过日子,再也不用受战乱之苦。”

  话音刚落,庭院的角落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啜泣声。晓雪转头望去,竟是那个在废墟中逝去的女孩子,她依旧穿着那件带血的棉衣,眼神里满是期盼与不安。

  “姐姐……”女孩子缓缓走到晓雪面前,声音细若游丝,“姐姐,你说,千百年以后,我们家里的兄弟姐妹,会不会真的能把胡马阻击在边关之外?我们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怕家破人亡了,对吗?”

  看着女孩子纯真又带着恐惧的眼神,晓雪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会的!一定会的!以后会有无数像素衣姐姐这样的人,还有千千万万的英雄,他们会用生命守护边关,守护我们的家园。总有一天,胡马再也不敢踏过家门一步,谁也不敢欺负我们了!”

  女孩子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身影在月光下慢慢变得透明,最终消散无踪。素衣女子走到晓雪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只要有人坚守,这份安稳就不会缺席。”

  晓雪正想说话,却感觉庭院、月光、素衣女子的身影都渐渐模糊。她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已微亮,枕边湿了一片,梦中的场景却清晰如昨。素衣女子的故事,女孩子的期盼,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上,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时,晓雪正被梦中的情绪裹挟,无声地掉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身旁的李瑶被她细微的动静弄醒,揉着眼睛坐起身,一眼就看见晓雪脸上的泪痕,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晓雪?是不是于北方欺负你了?”

  晓雪连忙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摇摇头说:“没事,你想多了。就是最近跑采访太累,老做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醒了就忍不住掉眼泪。”她没打算跟李瑶说梦见了什么——那些关于古战场、关于素衣女子、关于无辜女孩的惨烈梦境,太过沉重,她觉得没有必要让李瑶跟着揪心。

  李瑶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刚想再问点什么,晓雪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着“静萍姐”。她连忙接起:“静萍姐,早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肖静萍温和的声音,还有念念清脆的喊声:“晓雪姐姐!”肖静萍笑着说:“今天是星期天,念念念叨好几天想你了,你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饭吧,也让于北方过来,我做了些你们爱吃的菜。”

  晓雪瞬间兴奋起来,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就先扬了起来:“好啊好啊!我们马上过去!”挂了电话,她转身就抓起手机,迫不及待地要给于北方打电话。

  一旁的李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哟,一说于北方也去,这眼睛都亮了。还说人家是你干哥呢,你当我傻啊?”

  晓雪的脸颊瞬间红了,拿起枕头砸向李瑶,嗔怪道:“讨厌的死李瑶!就你眼睛尖、看得细!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两人正闹着,门铃响了。晓雪跑去开门,见于北方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袋新鲜水果。他看到屋里的动静,又看了看晓雪微红的眼眶和李瑶促狭的笑容,疑惑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吵吵闹闹的,晓雪怎么还红着眼圈?”

  晓雪连忙瞪了李瑶一眼,转头对于北方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还不是因为那个谁谁谁,大清早的就拿我打趣,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于北方瞬间明白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水果递给晓雪:“好了好了,别气了。静萍姐刚才也给我打电话了,我们收拾一下,早点过去陪念念玩。”晓雪点点头,转身去洗漱,李瑶在身后看着两人的互动,笑得更欢了。

  李瑶一听要去肖静萍家,立马笑着说:“我也跟着去凑个热闹,正好见识见识念念这小丫头有多可爱。”于北方提议:“咱们骑自行车去吧,沿途能好好看看西北的街景,比坐车有意思。”晓雪和李瑶都没意见,三人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往静萍家的方向走。

  路上,晓雪悄悄拉了拉李瑶的胳膊,压低声音叮嘱:“见了念念,千万别问她父母的事。她妈妈不在了,现在跟着姑姑静萍过,小姑娘心思敏感,怕她难过。”李瑶拍了拍她的手,认真点头:“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说话的。”

  到了静萍家,念念一开门就扑进晓雪怀里,甜甜地喊:“晓雪阿姨!”看到于北方,又脆生生叫了声“于叔叔”,模样格外乖巧。肖静萍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有西北特色的手抓羊肉、油泼面,还有李瑶爱吃的糖醋排骨。几人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饭后,于北方提议:“今天天气好,不如一起去城郊的风景区逛逛?”大家都笑着应好。李瑶揉了揉肚子:“这次可别骑自行车了,刚吃了这么多,吹风对胃不好,还是坐车去吧。”众人一致同意,很快就收拾好出发了。

  到了风景区,肖静萍突然拉着李瑶和念念的手,笑着说:“我带你们去那边的民俗园看看,里面有很多老物件,特别有意思。”说完就带着两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压根没提晓雪和于北方。

  晓雪和于北方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晓雪小声嘀咕:“静萍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带我们一起去?”一旁的李瑶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笑得一脸狡黠。晓雪瞬间反应过来,红着脸嗔道:“讨厌啊!你们合起伙来捉弄我!”

  正说着,晓雪忽然感觉脚底下有东西动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顺着鞋底传来。她吓得“呀”的一声,本能地往于北方身后躲,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李瑶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晓雪说:“你……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晓雪又羞又气,瞪着李瑶:“讨厌死了!别笑了!”于北方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脚下:“别怕,不是活物。”说着伸手拨开脚下的杂草,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体字。

  “这是什么?”晓雪从于北方身后探出头,好奇地问。于北方捡起金属盘,仔细端详:“看着像个老物件,说不定是古代官员的记事卡。上面的字是古体字,我也认不全。”晓雪凑过去看了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确实一个都不认识。“那咱们先拿回去,改天送到文物研究所让专家看看吧。”她提议道,刚才的惊慌也被这意外发现冲淡了不少。

  看着晓雪躲在北方身后的模样,李瑶凑过来,故意扬着嗓子说:“还说是什么干哥呢,我看根本就是那个吧!刚才晓雪吓得直往你身后躲,这依赖劲儿,可不是普通兄妹能比的。”

  晓雪的脸瞬间红透,伸手推了李瑶一把:“什么呀!你别瞎想,就是刚才太突然了,吓了一跳而已。我们就是一起工作的伙伴,互相照应,没那么复杂。”说完还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却不自觉地瞟了于北方一眼。

  李瑶眼珠一转,拉着肖静萍的胳膊说:“静萍姐,今天这顿饭我请了!咱们点几个硬菜,再叫两瓶果酒,好好热闹热闹。主要是想把晓雪灌醉,她这嘴严得很,喝醉了说不定就什么都肯说了。”

  晓雪一听,连忙摆手求饶:“饶了我吧!我酒量差得很,一杯就倒,再说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就别拿我打趣了,好好吃饭行不行?”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晓雪,北方,你们也在这儿?”几人回头,只见文化馆的刘老师正笑着走来,手里还拿着相机,“我来风景区拍些素材,老远就看见你们了。刚才听说你们发现了个老物件?”晓雪连忙把那块金属牌递过去:“刘老师,您快看看,这上面全是古字,我们都不认识。”

  刘老师接过金属牌,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刻痕,神情渐渐严肃:“这上面刻的是‘夜不收’,这可是明朝侦察兵的专属标识!他们常年在边关侦查敌情,相当于现在的侦察兵。这物件很有历史价值,我先拿回去,联系文物所的专家好好鉴定一下。”

  众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不起眼的金属牌竟有这么大来头。

  傍晚时分,李瑶果然兑现承诺,选了一家颇具西北特色的饭馆,请晓雪、于北方还有肖静萍吃饭。包间里暖意融融,桌上摆满了手抓肉、烤串、酿皮子等特色菜,李瑶还特意点了两瓶度数不高的果酒,倒在杯子里泛着清甜的果香。

  刚坐下,李瑶就端起酒杯,笑着看向晓雪:“来,晓雪,先敬你一杯!感谢你这几天的招待,也祝你在西北越来越好。”晓雪连忙摆手:“我真不能喝,一杯就醉。”

  “果酒而已,跟饮料差不多。”李瑶不依不饶,硬是给她的杯子倒了半杯,“就喝这么点,没事的。你要是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于北方见状,主动端起自己的杯子:“我替她喝吧,她确实酒量不好。”

  “那可不行!”李瑶挑眉,“我就是想跟晓雪喝一杯,你别掺和。”说着又开始跟晓雪闹着玩,一会儿打趣她和于北方的关系,一会儿追问她在西北的趣事,包间里满是欢声笑语。晓雪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抿了一小口果酒,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几人聊了没多久,肖静萍看了看时间,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念念明天还要上学,我得先带她回家了。”李瑶连忙说:“静萍姐,再坐会儿啊,菜刚上齐没多久。”

  “不了,孩子早睡才能养足精神。”肖静萍笑着摆摆手,又跟晓雪和于北方道别,才牵着念念往外走。走到饭馆门口时,她看着夜色,嘴里不自觉地自言自语:“‘夜不收’的工作,自古就有啊,都是拿命在守着边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包间里的晓雪、于北方还在应付李瑶的打趣,压根没人听到这句满含感慨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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