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过三个或四个夏季。
在第四或第五个冬季到来前,他走到城边。经验告诉他,眼前是座不小的城。
是气味。他通过气味确定前面有城,再通过渐渐浓郁的气味确定自己与城的距离以及城的大小。城的气味总是热烘烘的,幽幽香甜,丝丝尿臊,缕缕汗臭,腐味最呛人,尤其尸腐,随风而至,飘飘悠悠,伸手可触。
比较而言,乡下气味单纯,憨憨的青草味夹着牲畜粪臭,还有随风而至的各种不知就里的奇怪味道,大都来自树林和水域。
城墙不矮。墙外有小河。河里水量不多,汩汩流着,没准在等他。
没准明天水会断流,他需抓紧时机喝个够,再把水囊灌满。
此前,他遇到过各种极端情况。
有一次,他跋涉几十里路寻找水源,只寻到一条恍惚记忆里的河。河水刚刚干涸。河滩湿漉漉,不见明水。他跪在河卵石上,把舌头探进石缝,再用尽力气把泥沙吐净。
饥渴吞噬着他的耐力与气力。
他俯身湿漉漉的河滩,努力把舌头探进湿漉漉里,满嘴泥沙,持续呛咳,嗓子越发不好过。他绝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沿河床走了好远,一路上不停探出焦躁的舌头,俨然旷野里一头孤独的怪兽,却始终没见到水。
他有了些经验,用衣襟兜住泥沙,攥挤水分润喉。
河床干燥。风中扬沙。
在一处蕴藏着希望的洼处, 他拿石片和弯刀挖了许久,仍不见水。
他躺下等死,搂紧怀里那个褐色布包。过去的日子里,他有过五天没吃到食物的记录,但一直有水喝。他心里清楚,这次横竖过不去了,五天没喝到水,嗓子冒烟,身体发烫。
他眼望晴空,希望在临死之前看到飞鸟,希望飞鸟接替他的行程。
四野静悄悄,没有一丝风。他昏死过去。
午夜过后,天空下起小雨。随即大雨倾盆。
他得救了。
大城。男人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大城。在连续几年不舍昼夜的奔赴中,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城。许是天地间最大的城呢。
一条宽敞的街上,立着一座高楼,足有四五层,若夏日里站在楼上伸手,许能摸到矮云。他一手遮着秋日刺目的阳光,一手揣进怀里,护着那个褐色包裹,反复掂量登楼远望的念头,最后还是打消了。
他穿城而过。
到底是座大城,街宽舍密。诸多新鲜见所未见。比如房舍的堂皇,墙壁、瓦盖的多彩——跟彩虹一个模样。
男人目不暇接,穿城“穿”得好慢,“穿”了大半天。
这么多条街路,这么多座房舍,总该住着十几万户吧。然而街上行人寥寥,空旷,安静,像华美的墓地。也不是一个行人没有。他先后见过五个行人,其中一个女人,獐头鼠目,见他如见鬼魂,惊叫着跑掉了。他同时也被吓坏,但没叫也没跑。
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他看见一眼井。他想打水来喝,但见辘轳空空,也不见水桶。井底窜出的气味呛鼻。他探头去看,里面满是尸身。
在另外一处井眼,他看到同样的境况。
男人进到几户空屋,希望找些应用之物,比如衣物、吃食,但他什么也没得到,一次次空手而出。布包竟比进城前还要干瘪,轻飘飘的。
空着肚囊,背着轻飘飘的布包,男人走出大城,走过一片深密的丛林,走过一片沙地松林,走过几片烧毁的树林。不知名的树木横七竖八,已然炭样,经不住轻风。一些地方偶发几缕黑烟,火星凌乱。
需要一场雨啊。
一直以来,他喜欢林间小道,头上,枝丫们或亲密无间,或随意延展,一些树梢风中碰撞,发出各种声响,树叶则在轻风中摩擦、低语。走累了,他会就地躺下,很快睡着,直到林蚁爬上身,吸他血。
男人翻过一座山,似有熟悉,不很确定。
翻另一座山时,他走进一座空庙,四处看了看,不确定自己是否来过,自然也不知道里面的道长被削发为僧了。
在另一座寺院,男人确定自己来过,但记不起什么时候以及发生过什么。
当时他染热病,昏死在半山腰,恰逢一位年轻僧人砍柴路过,把他扛回寺里救治。一天后砍柴僧人染病。两人在一起养病时结为挚友。
几天后,男人病愈辞别。挚友先是痛哭,然后在他下山的必经之路几番阻拦。
寺主闻讯前往训斥:
“你怎么敢?你要惹祸于寺院吗?”
男人此番前来想讨碗水喝,顺便灌满水囊。
一路上他总是焦渴。
寺院空无一人。男人轻车熟路找到井眼,提桶打水,一口气喝足,再把囊灌满。他不知道,寺主投井而死,打捞上来,晾干荼毗,骨灰撒入崤水;挚友及其他僧侣尽数充军。
男人下午进村时被一条狗发现。
狗叫声喊来几个村民。
村民看见他,起初都很恍惚,不敢断定是他。有儿时伙伴认出他的断耳,立即惊呼。人们奔走相告,如上一年众人围猎一头闯进村里的野猪。
人越聚越多,差不多没死的没逃的都来了,簇拥他走进一户人家,村里最整齐的房舍。
他没进正房,直接进了柴仓,席地而躺,昏昏睡去。他又累又困,需要休息。当然,他也非常饿,只是眼下顾不上。在众人的围观下,他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褐色的不大不小的包裹。
午夜,男人依旧睡着。人们悄悄散去,相互摆手示意,皆悄悄走路,不肯发出一丝响动。
正房老夫妻俩躺下,开着房门,提耳倾听外面动静,不肯睡去。
一会儿,柴仓对面,西屋门打开,走出一位年轻妇人。她悄悄到正房灶台拿了一个麦饼,转身进了柴仓。男人还睡着。男人的脖子上系着一根奇怪的麻绳,土黄底色,绕着一根褪色的红线。女人觉得这个麻绳系到腰间会很好看,希望第二天能得到它。
男人没醒。女人放下麦饼,回屋躺下,再没合眼。
天蒙蒙亮,男人还睡着。全村男女聚集院外,等待着。
各种猜测,各种议论。
大家都没空手,有拿麦饼,有拿风干猪肉——足有半斤。有个妇人拿着一件刚刚缝得的夹袄。
“了不起啊!”
“他今天必须走吗?”
“他不走就不是他了。”
“你是说,一切跟上年一样?”
“可是,昨天你也看到了,他没说一句话就躺下了,跟上年一样呢!”
“进柴房时没恍惚,也跟上年一样。”
“说明他虽然又累又困,但还认得自己家。”
“到底应该说点什么,哪怕说一句话也成。”
“你以为他会跟你说点什么?我敢打赌,他就是不躺下也不会跟你说点什么。他一句话也不会对你说。”
“他是我知道的嘴最严实的人。”
“我们谁也做不到。”
天黑前,男人醒来,没说一句话,在众人簇拥下离开村子。
年轻妇人没得到她想要的彩色麻绳。
老夫妻俩最先回身。年轻妇人站着,一动不动目送远方的男人。老妇人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年轻妇人应着,跟着往家走,一步三回头。
全村男女聚集道旁目送。各种猜测,各种议论。
大家手里都空着。远去的男人穿上了夹袄,用彩色麻绳把麦饼和风干猪肉绑在一起,放进褐色包裹。包裹鼓胀。
“他耶娘都没留住他。”
“他耶娘要是留住他,他就不是他了。”
“他也没睡进女人被窝。”
“他昨天在柴仓睡一晚,根本没进屋。”
“我知道。女人是进了柴仓的,但是他没醒,也没说话。”
“看!你们看到没有,他是走回昨天他回来的方向。他往鬼山去了,那座山上从来没有活人下来过。”
“瞎说!我敢打赌,他没有。鬼山脚下有另一条小路,他是奔了那里。我知道的。”
“你说的有道理,应该是那个样子。可是我总有点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的耶娘。如果说没认出自己耶娘,倒也是应该的,那么大的负担,那么大的事业,换谁能成?可是,我总怀疑他也没认出自己女人呢!”
“你这么说一点道理没有。他没认出自己的耶娘和女人,总还认得自己家吧?你总不能说他昨天是迷路了无意回来的吧?”
“我没那么说。”
“我猜你心里是那么想的。你敢说你没那么想吗?”
老夫妻俩一路无话。走到家门,老妇人说:
“儿子身上的袍子不是走时穿的那件,我缝的我认识。”
“四年了,风餐露宿的,怎么能还穿那一件!”
“谁给的呢?”
“东院说认识,说是大将军给的,说是最初皇帝还不是皇帝时给大将军的。”
“东院的话从来没有准头。你也信?”
“信不信不要紧,说来谁都该帮到他。谁看见他没衣服谁都该给他一件。”
“谁家有吃的东西都该拿给他。”
“但我就是不知道儿子怀里的包包装着什么东西。”
“很多事情不需要我们知道。”
“儿子到底要到哪里去呢?”
“我可不知道。说实话,我看咱们村里谁都不知道。”
“儿媳也不知道吧?”
“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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