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西北的戈壁,雷晓雪和于北方就已收拾好采访设备,装车准备出发。相机、录音笔、笔记本一一归置妥当,晓雪还特意带上了那本翻旧的《旧唐书》,塞进随身背包。“都齐了?”于北方检查完车况,转头问晓雪。她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资料、设备都没问题,向导也说玉门关那边今日天气适合拍摄。”

采访车驶离市区,很快就开上了玉门关通往敦煌的戈壁公路。窗外是无垠的黄沙,在日光下泛着灼目的金芒,风掠过沙丘,卷起细密的沙浪,在天地间铺展成流动的波纹。远处的长城烽燧如沉默的巨人,斑驳的墙体爬满岁月的沟壑,孤零零矗立在苍茫天地间,与天边的赭色山峦遥遥相对。偶有几丛耐旱的骆驼刺,在沙海中倔强地撑起一点绿意,却转瞬就被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吞没。车厢里静得出奇,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伴着风穿过车窗缝隙的轻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于北方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身旁的晓雪,见她正望着窗外的戈壁出神,便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晓雪,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没问过你,你父母以前在什么单位工作?怎么……不在了?”于北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知道晓雪向来很少提及家人,怕触及她的伤心事。

晓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膝盖上的采访本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父母原来在华北一个小城的气象站工作,一辈子都在和气象检测仪器打交道。”

“我童年基本都是外祖母照顾我的。”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父母工作忙,经常要值班监测天气,尤其是汛期和暴雨天,还有寒潮来临的时候,更是连家都顾不上回。那时候我总盼着他们能陪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可这样的机会很少。”

于北方放缓了车速,侧耳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家乡去了外地。毕业以后在当地的一家旅行杂志做记者,刚稳定下来两年,父母就先后病故了。”说到这里,晓雪的声音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他们操劳了一辈子,也可能是因为气象站的工作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工作和生活吧,忙起来就像上战场一般……”

“父母走后,华北的那个小城,就再也没有我的亲人了。”晓雪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自己像个无根的浮萍,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顿了顿,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回忆起了温暖的往事:“改变我人生轨迹的,是大学时的一个中秋节假日。我一个人去了居庸关,就是在那里遇到了肖静宁姐姐。”

“她当时坐在轮椅上,拿着电脑在看有关长城历史的专题片。我们聊了起来,我才知道她在西北一个市的档案馆工作,专门整理边疆的历史史料。她给我讲了很多西北的故事,讲长城的沧桑,讲边疆百姓的坚韧,我听得入了迷。”

可惜,后来她也不在了。”晓雪的声音又低沉了些,“她留下了一个叫念念的女儿,念念的父亲要忙工作,没法全身心照顾孩子,念念就跟着她姑姑静萍一起生活。”

于北方轻声问:“所以,你就因为她,来了西北?”

嗯。”晓雪重重点头,“静宁姐姐也是华北人,她一个女孩子,能义无反顾地来到西北,在艰苦的环境里坚守自己的岗位,我为什么不能?华北已经没有我的牵挂了,而西北有静宁姐姐口中的故事,有厚重的历史,更有我能做的事。”

于北方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心中满是敬佩:“西北条件艰苦,风沙大,气候也干燥,你真的不怕?”

“不怕。”晓雪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玉门关遗迹上,语气无比坚定,“静宁姐姐能扛下来,我也能。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故事,每一阵风都在诉说历史,能在这里工作、生活,我觉得很踏实。”

采访车缓缓停下,两人下车站在戈壁上。玉门关的残垣在夕阳下泛着苍凉的光,周围的沙漠一片寂静,仿佛真的在静静聆听着这段跨越地域与时光的对话。风掠过沙丘,带着细碎的沙砾,像是在记录这平凡的故事,又像是在为这份坚韧与执着,低声吟唱。


几周后,采访任务圆满结束,雷晓雪回到市里的住处时,天已经擦黑了。她简单煮了碗面,吃完后便坐在书桌前整理采访笔记,玉门关的残垣、大漠的风沙、戍边将士的故事,一一在笔尖流淌。可不知为何,白天还清晰的思路,此刻却格外混乱,脑海里总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那个关于城破的噩梦。

再次坠入梦境时,她这次是站在一座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古城的街巷,只是眼前的景象,比上一次更加惨烈。

胡马已经撤走,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断壁残垣之间,烟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少数幸存的老百姓,蜷缩在废墟的角落,哭声断断续续,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晓雪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青石板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偶尔还能看到散落的衣物碎片和残破的书籍。就在这时,她听到一处断墙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她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蜷缩在墙角,身上的棉衣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女孩子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晓雪,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姐姐……”她的声音细弱游丝,“本来……本来我们家都准备过年了。”

她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废墟,那是曾经的家,如今只剩下一片瓦砾。“娘早就备好了除夕的年夜饭,虽然是一些家常菜,还给我做了新棉袄,绣了好看的梅花。爹说,等过了年,就带我去逛庙会,去赏花灯……”说到这里,女孩子的声音哽咽了,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可胡马来了……”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恐惧与无助,“他们闯进家里,烧了房子,杀了爹娘,还要把我抓走…… 我拼命跑,还是被他们砍了一刀。”她抬手想摸摸自己的伤口,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想好好过日子,有爹娘陪着,穿新棉袄,去看社火和花灯……可现在,这些都成了不能实现的梦想了。”

晓雪蹲下身,紧紧握住女孩子冰冷的手,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你不能死!撑住!一定会有办法的!”

女孩子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无力的弧度:“姐姐,我也不想这样……可我觉得太累了,浑身都疼,连呼吸都费劲……”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正是之前梦中见过的素衣女子。她看到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是什么朝代?为何会惨烈至此?”她转头看向晓雪,语速极快,“胡马并没有走远,就在城外扎营。你先给她简单包扎一下,我带了个女随从,让她留下来照顾这个姑娘。你跟我去胡马营地探查一番,或许能找到破局的机会。”

晓雪抬头,只见素衣女子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身着素衣、背着行囊的女子,眼神干练。来不及多想,晓雪点了点头,从女随从递来的行囊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为女孩子包扎伤口。女孩子疼得闷哼一声,却强撑着没有出声,只是用微弱的目光看着晓雪:“姐姐……你们要小心……”

安顿好女孩子,晓雪便跟着素衣女子悄悄绕出古城,朝着城外的胡马营地摸去。营地外守卫松懈,两人借着沙丘的掩护,潜伏在暗处观察。只见营内篝火熊熊,胡马将领正和一众部下围坐在火堆旁喝酒,桌上摆满了抢掠来的酒肉,喧闹声、狂笑声此起彼伏。不多时,将领便满脸通红,醉态尽显,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就在这时,素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低声道:“来了。”晓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营地西侧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一队身着铠甲的士兵正悄悄靠近,带头之人身姿挺拔,正是素衣女子的丈夫。他冲素衣女子比了个手势,素衣女子立刻回应。片刻后,他低声下令:“开始行动!”

士兵们如猛虎般冲入营地,趁胡马士兵醉意朦胧、毫无防备之际,迅速控制了局面。营内顿时乱作一团,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晓雪和素衣女子则趁乱在营地内搜寻有用的物资,待局势稳定后,才一同返回古城。

可刚走到那处断墙下,晓雪就心头一沉。女孩子的气息已经极其微弱,女随从守在一旁,眼眶通红。见两人回来,女孩子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晓雪身上,用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姐姐……几年前……邻居劝爹娘给我裹足,说女孩子裹了足才好嫁人……家里没有兄弟,爹娘心疼我,就说算了……也正因如此,我那天才能跑得那么快……可还是……”

话音未落,她的手轻轻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说尽的遗憾。

“不——”晓雪猛地哭喊出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看着女孩子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心中像是被刀割一样疼。这个女孩子,和她当年差不多大的时候,本该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可却因为战乱,失去了所有,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她甚至因为没裹足才能多跑几步,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悲剧的命运。

她是无辜的,那些蜷缩在角落哭泣的老百姓也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想安稳地过日子,想守着自己的小家,可为什么,偏偏要遭受这样的苦难?

晓雪抱着女孩子冰冷的身体,在废墟中失声痛哭。哭声混杂着其他老百姓的悲泣,在空旷的古城里回荡,格外凄凉。而那个女孩子却再也听不到了……

不觉间,晓雪被自己的哭声惊醒,发现自己还趴在书桌上,脸上全是泪痕。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却驱不散她心中的寒意。

她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中女孩子的模样和那些绝望的话语。为什么?为什么无辜的老百姓总要承受战乱的苦难?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听过孙武子的故事,也看过《孙子兵法》,书中通篇讲的都是兵法谋略,却从未说过女子不可带兵。如果当年那座都城的当官的,能有点魄力,果断出兵抗敌,而不是一味妥协退让,是不是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过了几天,雷晓雪又泡在了市图书馆的古籍区。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她指尖划过一本《历代边患史料》,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惨烈的梦境,胸口依旧隐隐发闷。

“晓雪?”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晓雪抬头,见文化馆的刘老师正端着一摞书走过来,笑着在她对面坐下,“又在查资料?”

晓雪点点头,叹了口气:“刘老师,我最近做了个特别真实的梦,梦见古都城破,老百姓流离失所,一个女孩子连好好活下去的愿望都没能实现。”她顿了顿,把梦境的细节简略说了一遍。

刘老师听完,神色凝重起来,轻轻合上手中的书:“你梦见的不是虚幻,这样的事情,在明清和民国初年,几乎到处都有。”他指了指书架,“你看看《儒林外史》里记载的民生疾苦,《红楼梦》中贾府败落后的凄凉,都藏着乱世的影子。那时候,战火、苛政、列强侵扰,老百姓想安稳过日子,比登天还难。”

“所以咱们的革命前辈,才会舍生忘死地去战斗。”刘老师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你小时候在历史课本里读到的那些故事,不是冰冷的文字,是先辈们用鲜血写就的真实过往。

晓雪鼻尖一酸,轻声说:“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懂这些。要不是这些年做记者,走访了这么多地方,听了这么多历史亲历者的讲述,我永远不会明白那些文字背后的重量。”

她眼眶微红,又想起了肖静宁:“还要谢谢已经故去的肖静宁姐姐。她以前总跟我说,我们的新中国,是革命先辈用命换来的。那时候我似懂非懂,现在才真切明白,说不定那千千万万的先烈里,就有我们的爷爷奶奶,还有他们的战友。”

“等你真正读懂《南京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等等一系列列强 强迫清政府和民国政府签订的一个个不平等条约的内容,就更能体会先辈的不易。”刘老师的声音低沉,“割地赔款,主权尽丧,列强的铁蹄踏遍华夏大地。是先辈们凭着一腔孤勇,用生命把那些强盗打出我们的家,才让我们有了在和平环境里实现梦想的机会。”

晓雪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每当想起这些,我都心疼得想哭。”她哽咽着,“尤其是想到革命先辈们打赢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奔赴抗美援朝的战场,跟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较量,我就想对着历史的方向,哭着向他们致敬!”

刘老师默默递给她一张纸巾,目光落在窗外的晴空上,轻声道:“记住这份心疼,就是对先辈最好的告慰。”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伴着晓雪压抑的啜泣声,在时光里缓缓流淌。

而当年,我们的志愿军先辈的那句“我们是侦查排,已发现敌人营地,我们请求炮火覆盖”的声音,似跨越了时空,似为国杀敌的决绝的呐喊般在晓雪的耳畔久久回响!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