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把这次国庆自驾去山西命名为“没头脑和不高兴之旅”。因为出发时我看了太原的天气预报,未来几天温度降到零上10 度,我觉得应该带上厚衣服,可他坚持说零上10度还不冷,我就妥协了。从大连出发的时候还不错,阳光正好,刚走到瓦房店就变天了,阴天,细雨,零上10度——东北的秋雨绵绵并不是看起来那样柔和浪漫,走进去就知道,那是萧煞之气的冷酷,是北风吹过来的警醒,万物皆要经历这一轮考验,随他进入极寒的冬季。我俩都太久没有见过秋天了,我们忘记了北方的10度跟岭南的10度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季节——我瑟瑟发抖,迅速从服务区卫生间冲到车里,然后我就感冒了,然后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怪他,他说:“这就是没头脑和不高兴。”

  我说我们到了平泉得去买衣服,买棉袄。没头脑就开始设想买什么款式的棉袄,我的脑子里是东北花棉袄,他的脑子里是军大衣,然后我们这样的装扮上五台山……


  河北的县城

  我们到平泉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从高速下来,转到一个黑漆漆的路口,没有路灯,对面过来一台大车,车灯直亮亮地刺在我们眼上,等我们躲过去之后,发现竟然在一条对向车道上,那绝对是我这几十年来遇到过的最惊险的一幕,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只是我们侥幸躲过一劫。后来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告知我这惊险瞬间被交通摄像头清晰地拍到了,我一看照片,嗯,连我的脸都拍得很清晰。平泉之夜,惊险一瞬,罚款200元,记3分,是深刻的一课。

  入住的酒店是今年新开的,前台只有一个小姑娘值班,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三个顾客,但是看起来都不好惹,说话中带着漫不经心的豪横,我有点担心:这么横的顾客,怎么只安排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值班?但小姑娘似乎并不像我这样胆小,她从容淡定地应对着每一个问题,而那三个顾客,两个晃悠两圈就离开了,另一个见她忙,也就说“等你忙完。”看来是我多虑了,人家讲话就是这样的风格。

  平泉隶属承德,出东北去山西,若想绕过拥堵的京哈高速,就要向北绕道承德,所以这里成了我们的一处歇脚地。我们在第二天清早沿街寻找服装店,导航中搜到一个商场叫“老赔购物中心”,这名字取得有特色,一下就记住了。但是没头脑不小心错过了一个路口,又要绕一大圈才能回来,于是我们放弃了。如今家家都有小汽车,小县城本就不宽的路面上,小汽车、电动车、自行车、三轮车,乱穿马路的行人,有时挤在一起,比在大城市开车还难。

  从平泉出来,我们直接上高速奔阜平,河北省最西的一个县。随着日间的阳光增多,似乎也没那么冷了,但是晚间还凉飕飕的。晚上到了阜平,这个小县城国庆期间的酒店价格堪比北京,汉庭、如家、全季几乎都在三百到六百,我们选择了一个很旧的电业宾馆,国庆期间两百多块,我查了一下,平时也就一百多块。大概是因为此地距离五台山仅有几十公里,也就借了菩萨的光,迎来众多游客。

  在宾馆对面就有一家安踏店,我们买了冲锋衣,嗯,比棉袄好看!


  五台山,我来了!

  我知道五台山一定很多人,我也知道国庆假期一定会有更多人,所以当我们花了半个小时找停车位的时候,我没有着急,当我们排队坐景区公交的时候,我也很有耐心。

  上山之后,先到殊像寺,这里供着五台山最大的文殊菩萨像。众游客早已将菩萨殿前的小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见菩萨是要排队的,谁都不敢急躁,不敢大声喧哗,更不敢吵架,连小朋友淘气都要被家长及时制止,到底是菩萨啊!

  人太多了,殿门是拦起来不让进的,人在门外只能看到菩萨的坐的那只狮子的腿。人太多了,门前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和师兄都有点急了:“一跪一拜……快!”也有人并不跪拜,只在门前一走一过,双手合十,也算了了心意。

  后院是清净的,几级台阶上去,是一排青砖灰瓦的房子,应是僧人们起居之处,有一副对联引人入胜:心如朗月连天净,性似寒潭彻底清。台阶下拦了一条绳,挂着“游客勿入”的字样,然而还是有游客忍不住要上去拍照打卡,僧人的劝阻到底不如菩萨不出一声有威力啊!

  我是没有上去的,即使没有人在旁边看着。

  殊像寺不大,后面一个院子住僧人,中间一个院子供菩萨,前面一个院子是进门的,左钟楼右鼓楼。钟楼门上一副对联,据说是一个清朝人写的:惊醒世间名利客,唤回苦海梦迷人。

  我来五台山,学得两副对联,此行不虚。

  殊像寺对面就是美食广场,刀削面、牛肉面、烤肠,应有尽有,人山人海,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红尘与佛境只一路之隔,恍惚间,江南乡宦甄士隐就在这人堆里抱着他的英莲看热闹,而山上的一僧一道会随时出现,将他携往那超凡脱俗之境。


  煤色古交

  从忻州到古交,不仅仅是换了一座城市,连空气也换了。

  在忻州,无论是五台山、忻州城区或是古城,都是青山绿影蓝天白云,而古交仿佛掉进了煤窖里,路面上、绿化带上、房子、车子,都蒙着一层煤色的灰,洗不掉的样子,甚至连我们入住的酒店,一进大堂就能看见地面上洗不掉的灰。抬头望天,天空挂着煤灰,路边的山体挂着煤灰,树叶也挂着煤灰。

  夜幕降临,路灯昏暗,行驶在城郊的大型运煤车一辆接着一辆,我们的小车夹在中间,就像是大象群里的小老鼠,战战兢兢地寻找着安全出口。

  城郊的矿区是没头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如今人口渐少,年轻人都要奔向更好的市区或者大城市,当年人们欢天喜地搬进去的职工住宅小区,如今也寂寞地关掉了路灯,只有广场上留了几盏灯,照射着几个跳广场舞的人。小区外面的路边,一群旧房子沿着山坡层层铺开,走至坡下,破旧的窑洞经营着轮胎、修车的生意,门前运煤车呼啸而过,卷起滚滚煤尘,不远处的高架桥上,新的高速公路正在修建。 

  “真是太脏了!”没头脑说。作为煤矿工人的孩子,他对矿区有着天然的亲切感,却又因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微薄的收入而不得不远走他乡。


  乡在何处

  人普遍有归乡情结。我在广东生活工作了20年,见过的、交往的,大都是异乡客,我也是。我们都会在春节的时候离开城市,挤火车、堵高速,不惜代价地回老家,我们的孩子虽然生在广东,但是孩子也都很清楚自己的老家是哪里。

  我们忘不了故乡。

  可是,当我们回到老家之后,又会发现自己已然成了外地人。在外太久,身上早已被烙上了异乡的印,对于老家的人情世故和变化发展,已是不习惯了。于是,“水土不服”的症状再一次出现,就像当年远走他乡一样。

  我们无法在自己的故乡重新扎根,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那个供养了此生最温暖归宿的地方,那个父母看着自己离开的地方。在时代和个体的变迁中,我们不知不觉失去了故乡的根,成了彻彻底底的异乡飘零客。 

  回首那窑洞,它永远是古交的窑洞。


  202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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