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走……停……
停……
走!
英俊而聪明的白马被主人的指令搞得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继而急皮酸脸,脖子乱拧,四蹄乱蹬,哼哼哧哧。
现在总算明确了。走!熟悉的路!虽然走得慢,总好过踟蹰。
两名亲兵也曾一度迷糊,现在总算明确。回徐府。
马上的徐有文一身戎装,却醉态十足。就在刚刚离开的酒宴大堂,就在酒宴开始的时候,康王起身离座,招他近前,含泪宣他为义子,并封他为天雄将军,辖兵五万,可谓越级提拔,荣宠至极,以此奖励他在两天前的齐山大战中奋勇杀敌,单挑赵国世子,断其腿,割其头。
徐有文含泪跪拜,起身后连饮八大碗,谢康王隆恩,谢在座诸位文武僚佐抬举,言罢,迈着水动山摇的酒步晃出酒宴大堂。
康王哈哈大笑,朗声道:“我儿好尿急啊!慢慢尿!尿利落!别急!”
白马识途,径直走到徐府门前。黑漆大门紧闭,里外皆静。一对儿掉色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摆。
两名亲兵下马,欲上前叩门,被徐有文喝住。他醉态不减,依旧耷拉着脑袋,在马上喘着粗气。稍后,他掉转马头,离开大门,贴着院墙绕到后院角门,不等搀扶,甩腿下马,失重后一屁股坐到地上,旋即一跃而起,推开角门。
静悄悄的角门里,竟然站着几个人,他的两位夫人,三个儿女,还有徐府管家徐闯。
看见徐有文进门,两位夫人不禁泪流满面。三个儿女也都压着哭声凑过来。徐有文摸了摸独生儿子的头。十二岁的徐延熙想说什么,又含泪憋回。
徐闯指示两名亲兵牵马到大门外等候,随手关上角门。
前厅压压插插挤满人。几位长辈坐着,几十位儿孙立在一旁,家奴仆人站在后面。所有人衣着鲜亮。
徐有文踉跄走进,扑倒在徐泰脚下。
“阿耶!”只一声,他就哽住了。
徐泰鹤发苍苍,着紫色丝袍,是他在节日庆典或蒙恩召见时才穿的盛装。康王曾经夸过他的丝袍,说做工、品质不亚于自己所穿,害得徐老夫人不得不领着儿媳们连天赶制出一件同款丝袍献与康王,只是颜色用了明黄,彰示身份的显贵。
徐泰抚着徐有文的头,换人扶他坐到自己与夫人中间。徐有文握住老夫人的手,头重重地抬不起来。
“阿娘!阿娘!”他嗫嚅着。
老夫人牵起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如少时领他走路,如成年后送他随父从军。
“知道你作战勇敢,立了头功。不愧是我徐泰的儿子。我脸上有光。”
“可是阿耶……”
“康王说话算话,我不能言而无信。我们徐家几代,都靠信誉立命。你是我徐家子弟,一言一行绝不能给祖上蒙羞。就按我先前安排,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不能固执,不能断自己生路。”
“可是阿耶……”
“你看!全家都准备好了。我们都穿上了最华贵的衣服!我们的心都顺畅呢!”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沉的、压抑的抽泣。有小孩子被紧张的气氛吓哭,大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轻声抚慰。
徐有光站在徐泰身后,一身戎装,长剑在背。他比徐有文年长十岁。与弟弟一样,他也是徐泰夫妇的义子。弟弟是在一场战事结束后被徐泰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他则是徐泰从饥饿的流民队伍里捡来的孤儿。说来奇怪,徐泰的七个亲生儿子都喜读书、清谈,两个义子则尚武。徐泰对此常感慨,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当真不是谁影响得了的,尽是天性。
徐泰本人的经历也出奇。他早年随族兄从军,出生入死经历无数大小战役,所立功劳与身体的伤病等量增加,直到不能骑马打仗。但康王对他一直倚重,每有战事必找他商量谋算,一来二去,他由武转文,成为康王身边一位重要谋士。
大多时候,康王都听从他的建议。齐山大战除外。
齐山大战由一名女子引起,事关康王脸面。
连续数年征战,国家胜少败多,国运下行,皇帝声望不再。作为皇帝的叔叔,国家股肱之臣,康王虽早年开疆扩土,战功赫赫,但连续几次无端担责,背负骂名,不禁心生不快,甚至有了出走另立之念。
而敌国赵军,胜之有名,实利无多。双方都渴望暂时休战,养精蓄锐。
皇帝提出和亲,指派康王女儿嫁与赵国世子。不料赵国世子骄纵无品,酒后失德,对康王女儿不仅情爱寡淡,还时有羞辱谩骂。康王女儿从小备受娇宠,哪里受得了这个,便在亲信仆从的帮助下一路逃回,跟父亲哭诉委屈。
康王痛怒交织,决定立即征讨,且不告知朝廷。言语一出,帐下文武三缄其口。大家都知此事不妥,却没人胆敢劝阻。徐泰为此深深忧虑,一夜须发尽白。为了老友康王的前程,为了朝廷的安危,他铤而走险,第二天早起登门劝阻:
“此番进军,弊大于利。首先,赵军兵强马壮,我们交道数年,吃亏甚多,和亲之策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若此番前往报复,我们兵力不足,胜算不大,一旦失利,康王您难收残局,还可能动摇国本。退一万步,即便得胜,也会担了未报朝廷、擅自行动的罪名,惹皇帝震怒……”
“你你你……居然说什么退一万步!我就那么不堪?你也是有女儿的人,你能忍心看着自家女儿受人欺负吗?”
“说什么女儿,我跟您说的是国事。国家有恙,女儿何安?您不能为了自己的面子而置国家于危难,那可是泼天大祸呀!”
“亏你跟我多年!我就那么不堪?一直以来,我康王靠战功立身,多少年前赵军就败在我马下。”
“那是多年以前。眼下今非昔比,我们国力的确不如从前。康王!您听我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失败,皇帝震怒,就不是您一个女儿受辱的问题,很可能遭来灭族之灾。那也是泼天大祸呀!”
“好!就你这话了!”康王眼珠血红,几乎凸落下来,“明晨出兵征讨,我意已决。若败,就照你所说,我自灭全族;但若没败,我归来庆功之日,就是你自灭全族之时。从此你徐家大门,一个活人再也不能出来!你自寻的泼天大祸!你可应?”
“我应!”
前厅。压抑的哭声与抽泣。
“阿耶!我一直以为,康王会念及旧情,念及您过往功劳,忘记所说,请您与阿哥一起赴宴。”徐有文眼泪横流,鼻涕一地。
“不会。他是天底下最爱面子的人。他那头酒宴的鼓乐一起,我就知道结局了。但是为父开心。康王收你为义子,就是念你军功,留你性命。如此,我们徐家就没绝后。”
“可是,我不要军功,我要随耶娘共赴黄泉。”
“不可!我与康王恩断义绝,皆因我是徐泰,活得仗义,死得磊落,不是失信之人。要知道信誉比天大。若失信一次,依泰山也再难直起为父的腰。但你是你,你与康王的交情另说。说到底,他不是大恶之人,比许多人重情意。你要听为父的话,不要辜负康王的苦心。”
说罢,徐泰对徐闯使了个眼色:
“去!送有文回营。延熙!你也去送送你阿耶!”
徐有光关紧前厅房门,然后手舞长剑,首先刺向徐泰。
徐泰颈部开裂,热血喷出。
然后是老夫人。然后是徐有文的两位夫人。然后是徐有光发妻。然后是几位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兄弟以及他们的夫人。然后是一群少年男女。然后是子侄亲眷。然后是亲兵仆从。
室内血光冲天,让这个阴冷的深秋暖意融融。
徐有光手持长剑,环视一圈,然后仰头自刎,倒在义父身旁。
徐府大院角门悄悄打开。
徐闯一身黑衣,身背黑色包裹,牵着徐延熙悄悄走出,潜入毛茸茸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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