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丘之貉

  小时候，小伙伴们一起打闹，我们常常会用手指着两个捣蛋鬼说：＂你俩是一丘之貉。＂那个时候＂貉＂只是课本里的文字，谁也不知道它是个啥东西。

  初识貉是两年前的秋天。

小区里的别墅区安静宽敞，路边低矮的绿植、花卉和高大的树木错落有致，美丽、葱郁。最前排一家大门右侧的红槭树，鲜艳的叶儿像一簇簇小火苗在风中闪烁、跳跃。那里是我们最喜欢带娃玩耍的地方。

周末上午，秋风温和，阳光明亮。带娃走进别墅区的时候，远远看见几个家长和小朋友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出于好奇，我们加快脚步走过去，看到了红槭树下，大门右墙角排水道洞口旁，四只小动物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它们长着一张小浣熊的脸，又有点像狐狸和黄鼠狼的三角脸，白眉黑腮灰鼻头，撅嘴尖下颌，一身灰棕色的皮毛。两只大点的，身架和小型泰迪狗差不多。两只小点的个头像猫咪。它们虎视眈眈地瞅着我们，随着小朋友们时不时地惊呼，它们后退、停止、观察，直退到洞口前，把两只小点的掩护在身后，眼睛仍然警惕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当小朋友们失去新鲜感的时候，它们在墙角谨慎地吃着一次性饭盒里的食物，还时不时地抬头张望。

别墅区的主人告诉我，这几个小东西就是貉。我脱口而出：“一丘之貉。”对啊，就是这个成语让人不待见貉。＂我仔细地看着貉那张狐狸脸，不由得想起蒲松龄笔下貌美腹黑的狐狸精，还有农家鸡圈里那恐怖地鸡鸣，一地鸡毛和黄鼠狼满嘴的鲜血。

小时候听老人说，见到狐狸和黄鼠狼要赶紧闭眼，快速离开，如果盯着它看，会招灾惹祸，夫妻失和，听着挺吓人的。其实在中华传统文化中，也说狐狸，黄鼠狼，蛇和刺猬可以修仙成精，被称为四大仙。现在有的地方，还管黄鼠狼叫黄大仙呢。貉和这四大仙粘边，脸长得很像，所以我们对貉也没有多好的印象。

和我住同一楼道的中年阿姨，皮肤白皙，一副心广体胖的模样，常常碰面，渐渐熟络。她总是笑眯眯地用吴侬软语和我打着招呼。每天她要花一两个小时，买猫粮，取快递，然后提着篮子前前后后地跑着喂猫咪。小区里有十几只流浪猫，看到她就会迎上去＂喵喵＂地叫个不停。草丛里，绿植旁，大树下，一个个小盒子里放满了猫粮。几年来，每一只猫咪都是她一天天地喂大，为猫咪她付出了时间、感情和金钱，猫咪对她很是依恋。

自从小区里出现了貉的身影，阿姨就一直担心猫咪的安全。她听别人说貉吃猫咪，她不无难过地对我说起此事，满脸的愁容。

有一只身材庞大的公猫咪，老是让一只狸花猫受孕，那只狸花猫瘦得两肩突出。古话说猫三狗四，古人昼夜算两天，猫咪一个半月就能生出一窝小猫仔。有一次两只小猫仔夭折在车轮下，有好几夜里，狸花猫＂喵喵＂地呼唤小猫仔，听那凄惨的叫声，就知道母性的力量是多么惊人。阿姨说，老这样无节制地生猫咪，狸花猫会没的。她和街上宠物医院的人一起捉住了那只公猫咪，结果公猫咪变成了猫咪公公。

 我安慰阿姨，就这几只貉，有人投喂，又有多余的猫粮可以吃，它们应该不会对猫咪下手，别太担心了。阿姨说：“但愿如此吧。”后来，貉和猫咪还真的和睦相处，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两年过来了，小区里的貉，从最开始发现的四只到如今都有十几只了。居委会为此开展了科普宣教，有的地方还安上了红外线摄像，以观察夜间貉的活动轨迹。通过宣教我了解到貉已经成为上海市的常住户，目前大约有300多个小区发现了貉的踪迹，估计有5000只左右的貉在上海滩繁衍生息，且大多分布在松江区和青浦区。

节气已过冬至，数九严寒，沪上的温度却依然在18度上下。教科书上说，貉是犬科动物中唯一的冬眠物种。‌可小区里的貉迟迟不肯睡去，只要阳光明媚，它就一定活动在小区的灌木丛、绿化草地、地下车库，还有楼房外的角角落落。

 前几天上午我在小区里散步，看到草坪旁边绿色的麦冬草上，一只貉头尾相连地卷曲着晒太阳，离它尺把远，一只猫咪四脚朝天，暴露着白肚皮也躺在那里晒太阳。旁边两三米处，还有两只貉和几只猫咪旁若无人地嬉戏。我靠近它们一米距离，拿出手机拍照，它们根本不理会我。

小区草坪旁有片小竹林，春天翠竹青青，竹笋茂盛。夏天晚风轻拂，竹叶婆娑。傍晚散步时，静静地立在竹林边，能听到月光和竹叶儿私语。原来有几只猫咪喜欢在竹林间玩耍，可这年把小竹林被貉霸占了。走进竹林小径就能看见貉穿梭其中，看到它们结伴而行。见我路过，有的貉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不走，它们也不挪步，有的貉会慌忙躲闪，好像怪我打扰了它们。

冬天里的貉失去了毛茸茸的样子，片状脱毛，浑身斑驳地裸露着粉色皮肤，有的被枝条刮破，血唬零喇的可怜人。貉好像爱干净，臭粑粑不拉在竹林里，它们把竹林小径当成了卫生间，每天都能看见小径中段固定位置满是尿液痕迹和褐色条状粑粑，刚开始以为是遛狗的杰作，后来才知道是貉的排泄物。打扫卫生的大叔生气地说 ：“咋不拉在林子里枯叶上啊，还能给竹子施肥。”

 貉和狐狸一样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林业部门和居委会宣传时曾指导，对于野生貉尽量不要投喂，不要密接，防止意外。两年来，我们从开始的围观到现在的熟视无睹，也没听到过恶性事件的发生。貉也是自得其乐，享受着竹林里的清静和自由。

野生小动物进城，且在居民小区里安营扎寨，和人类共享阳光、蓝天和脚下的土地，这也许不是坏事。地球不单单属于人类，她也属于千千万万个动物和植物。万物和谐共生，是人类幸事。比起那些白天叫嚣着正义和平，黑夜里干着杀戮勾当的霸权者，动物才是人类最友善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