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窗棂,在晓雪的书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桌上摊着的《旧唐书》与娘子关抗战史料,字里行间的刀光剑影与血泪忠魂,在她心头翻涌不息。白日里与刘老师的对话,平阳公主的毅然抉择,娘子关军民的浴血坚守,一桩桩一件件,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辗转难眠。
闭上眼,那些历史书上的文字便化作鲜活的画面,在脑海里盘旋。晓雪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些沉甸甸的故事,让她真切感悟到,当年,我们国家的家门被强盗踏破时,先辈们眼中含着怎样的悲愤,才会义无反顾地奔向抗敌的战场。他们心里清楚,走上那九死一生的战场,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家乡的父老乡亲和兄弟姐妹,能免受外敌的欺侮凌辱。只有将豺狼般的强盗打垮、打出家园,才能告慰那些被外敌夺去生命与尊严的父老乡亲和兄弟姐妹 。战争的残酷,是先辈们用血肉之躯亲历的。他们或许曾是田间耕作的农夫,是街头叫卖的小贩,是纺线织布的女子,却在国难当头时,改名换姓,拿起枪杆,用生命和热血,对抗穷凶极恶的敌人。这份挺身而出的勇气,重逾千斤。
倦意渐浓,晓雪终于沉沉睡去,却不料,又坠入了一个兵荒马乱的梦境。
她站在一座古都城的街道上,脚下的青石板沾满泥泞与血迹,两旁的屋舍烧得焦黑,残垣断壁间,浓烟还在袅袅升腾。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这是寒冬时节,天地间一片肃杀。
“胡马来了!胡马来了!”凄厉的哭喊声响彻街巷,打破了死寂。
晓雪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跌跌撞撞地奔逃。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哭喊声里,尽是求生的卑微祈求。胡人的铁骑踏过城门,那些骑兵,挥舞着弯刀,纵马追逐着百姓,狞笑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整座都城,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姑娘,姑娘你快想想办法!”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晓雪的胳膊,晓雪转头,看见一个满脸泪痕的女子,她的发髻散乱,身上的棉衣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夹衣,“胡马已经占了城,他们烧杀抢掠,什么都做,我们该怎么办啊?”
女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身后跟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紧紧拽着她的衣角,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怯生生地望着晓雪,像是在望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晓雪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哭有什么用?求饶又有什么用?”
晓雪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站在不远处的断墙下。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惊慌奔逃,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着一股不甘的怒火。
“要是在胡马还在边关之外的阴山集结、准备来犯的时候,当官的就敢出兵,狠狠打疼他们,哪里会有今日的悲剧?”女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似雪中惊雷一般穿透了嘈杂的哭喊。
那求助的女子愣住了,随即又瘫软在地,绝望地摇头:“我们的官老爷才不会出兵呢!他们只想着拿钱粮安抚胡马,以为退让就能换来太平。可谁知道,那些豺狼的胃口,是填不满的!给了粮食要布匹,给了布匹要城池,如今,连都城都守不住了……”
“哭着求饶,不如哭着去打!”素衣女子猛地抬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周围瑟瑟发抖的百姓,“城虽然破了,但我们还有街巷,还有双手!胡马擅骑射,却不熟悉巷战,我们躲在民房里,用石头砸,用菜刀砍,总能拖垮他们!”
“难啊!太难了!”女子哽咽着,指了指周围,“城里的兵器库早就被官老爷们弃守了,我们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拿什么去打?”
寒风更烈了,雪粒打在人的脸上,像是刀子在割。晓雪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那些绝望的百姓,看着手握着剑、眼神坚毅的素衣女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是啊,没有武器,没有援军,寒冬腊月里,百姓们连温饱都成问题,又怎么去和装备精良的胡马抗衡?
“就算没有武器,也不能坐以待毙!”素衣女子咬着牙,斩钉截铁地说,“拆了门板当盾牌,削尖了木棍当长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胡马肆意践踏我们的家园!”
她的话,像是一颗火星,落在了干枯的柴草上。人群里,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原本低垂着头,此刻却缓缓抬起了脸,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可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胡人粗犷的呼喝声。素衣女子脸色一变,猛地将身旁的一个孩子拽到断墙后,自己则握紧了利剑,死死盯着巷口。
晓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上前帮忙,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根本使不上力气。眼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胡人骑兵,就要冲进这条巷子,眼看着素衣女子和那些百姓,就要落入虎口——
“啊!”
晓雪猛地惊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桌上的史料还在,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
她大口喘着气,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梦中的场景。那些哭着求饶的百姓,那个手握菜刀的素衣女子,还有妇人那句“当官的只想着用钱安胡马”,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晓雪怔怔地坐在床上,半晌才缓过神来。那个被胡马占领的都城,那些无助的百姓,他们的悲剧,到底是谁造成的?
是穷凶极恶的胡马,更是那些畏敌如虎、只想妥协退让的当官的啊!如果他们能早一点认清豺狼的本性,能像平阳公主那样,挺身而出,组织军民奋起反抗,又怎会落得国破家亡、百姓遭殃的下场?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哭。晓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的感悟,愈发深刻 。
晓雪正对着窗外的夜色怔忡,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于北方”三个字。她指尖一顿,按下了接听键。
“晓雪,有个紧急采访安排。”于北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爽朗的利落,“杂志社和电视台里要做西北长城人文专题,第一站定在玉门关,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晓雪愣了愣,玉门关——那是边塞诗里“春风不度”的地方,是与娘子关截然不同的苍凉雄关。她回过神,应道:“好,我这就收拾行李,史料也带上。”
挂了电话,晓雪望着桌上的《旧唐书》,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噩梦,竟有些恍惚。
翌日,两人驱车一路向西。车窗外的风景渐渐褪去了中原的温婉,黄土坡连绵起伏,远处的长城如巨龙蜿蜒,隐没在天际。路上,晓雪忍不住把那个关于古都城破的梦讲给了于北方听,末了还带着几分怅然:“梦里那些百姓太可怜了,当官的只知道妥协,最后只能任人宰割。”
于北方握着方向盘,闻言笑了笑:“你啊,就是历史书看得太多,钻进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历史上类似的故事确实不少,妥协退让换不来和平,这就是最该汲取的教训。”
晓雪点点头,心里的郁结似乎散了些。
抵达玉门关时,已是黄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残阳把关楼遗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掠过城墙,带着沙砾的粗糙触感,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千年的沧桑。两人踩着落日余晖走访遗址,听当地向导讲戍边将士的故事,感受着长城内外粗粝豪迈的民风,晓雪心头的历史厚重感又添了几分。
夜里,他们在沙漠边缘搭起帐篷。晚风卷着沙粒拍打帐篷布,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鸣,更衬得大漠寂静幽深。晓雪缩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竟有些害怕,不敢独自睡去。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帐篷拉链,踮着脚走到隔壁于北方的帐篷外,低声喊了句:“北方?”
帐篷的拉链应声拉开,于北方探出头来,见她脸色发白,了然一笑:“怕了?进来吧。”
晓雪钻进帐篷,两人并肩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没有多话,只是偶尔聊几句白天的见闻,或是玉门关的历史掌故。帐篷外是大漠的夜,风啸沙鸣,帐篷内却暖融融的,晓雪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那些关于战火与离乱的噩梦,也暂时被这大漠的夜色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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