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昏已尽,太阳的最后一丝光辉终于隐于山底,黑夜渐渐袭来。
夏林手握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驾驶着奥迪车在长长的公路上行驶。这条路远离城市,最近的小镇也离此有一小段距离,几个小时之内夏林没有见到有别的车驶过。夏林打开车灯照亮前方稍微将车速减缓,左手掏出已经响了一阵子的手机。
电话里传来妻子陈佳忆温柔的声音。
听到妻子的声音,原本疲惫不堪的夏林明显振奋了许多,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东西,无非便是陈佳忆要他在路上小心,别吃不干净的东西云云,而夏林却丝毫不嫌烦,他耐心地回复妻子,还约定说等自己回来了两人一起去酒店好好吃一顿。
话毕,夏林说了声拜拜便挂断了电话,有些疲惫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光泽,一想到这么长时间的访问马上就要结束,自己终于可以再见到妻子能好好休息一下了,他便异常高兴。他一手掌着方向盘,另一手在前面的储物箱里东找西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CD插进CD机里,按下播放键,悦耳动听的歌声自喇叭里传出,他随着音乐轻轻晃起脑袋,一脸的满足。
“救救我……”
忽然,一阵轻微的呼救声闯入夏林的耳朵。他连忙关掉音乐停下车,竖起耳朵听着车外的动静,透过车窗向四周张望。
不一会儿他便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男人倒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正痛苦地呻吟着,也许是被车撞了吧,夏林心想。
夏林同情心泛起,他将车停靠在一旁,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医疗箱,打开车门快步朝男人走去。
走近一瞧,那男人身着一件白色衬衣,不过衬衣上已满是泥点,上面似乎还有些其他的东西,天快黑了,看得不是很清楚。
夏林也不作他想,便问:“你怎么啦?”边伸出手去准备检查一下。
正当夏林放松警惕之时,卧在地上的男人蓦地停止了呻吟,随后忽然从身下掏出一块砖头便狠狠朝夏林脑袋上砸去。毫无防备的夏林被打个正着,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男人飞快地站了起来,又是一脚将夏林踢到公路边的草丛里,见夏林倒在地上不住呻吟,男人将夏林全身的口袋摸了个遍,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急忙塞进自己的包里,随后奔向仍停靠在路边的奥迪。
夏林死命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远,他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好似有一束灯光打照了过来,他终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2
“再不还债小心我们砸了你这店!”
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围堵在一家小店里,店里原有的客人吓得赶忙跑了出去,一位伙计想喊你们还没给钱呢,结果被一位五大三粗脸上有一道长长刀疤的人给狠狠瞪了一眼,再不敢出声。
一旁面色惨白的女人低声道:“我丈夫,我丈夫他马上就回来了,钱,我们一定会还的……”
“这话你都说过多少次了?下次是不是准备给阎王爷说了?”一个男人瞟了女人几眼,咽了咽口水。
女人三十多岁,看得出是一个长年的操劳的人,但岁月似乎未在她脸上染上太多风霜,仍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妇人。
“下次,下次绝对……”女人诚惶诚恐地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几个男人。
见了她这副可怜样子,其中一位看起来要和善一点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对他的同伴说道:“那要不,就下次?”
听了这人的话,女人眼里放出了一丝光彩,希冀地望着他。
几人中一位像是头头的人不耐烦地打断和善男人的话,道:“不给她点教训我们以后还怎么混?”
话毕,不顾女人的阻拦,几个人便开始在店里大肆破坏起来,摆得整整齐齐的桌凳被掀翻在地,一个男人抄起当作装饰品的花瓶猛地朝店里的大鱼缸砸去,鱼缸的玻璃碎落一地,里面的水狂涌而出,几条大鱼掉在地上不住扑腾,鱼眼里露出绝望的神情。
女人想要阻止他们疯狂的行动,却被推倒在地,跌落在水里,几条鱼划过她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们像是砸累了,便丢下手里拿着的东西,出门时还不忘威胁几句:“下次再不交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女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笑着望了望店里的一片狼藉,看来今天这生意是做不成了。
正当她从地上站起身来,忽然发现几个伙计正背着包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你们这是?”女人愕然。
闻言,伙计们无奈地转过头,一位身穿蓝色格子衣的少年道:“老板娘,不是我们说,老板这么久不回来,他又欠了一屁股的债,你完全可以说自己和他已经没关系了呀,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了,这个月工资也不用给了,你去新找几个伙计吧。”
女人叹了口气,道:“谢谢你们了,可我丈夫毕竟是我丈夫……”
几个伙计对视几眼,终于还是走掉了。
厨子阿庄自伙房走出来,默默地看着女人,迟疑道:“老板娘,我们快些把店收拾好吧,可不能负了鱼馆的名声。”
女人失魂落魄地随着厨子开始整理鱼馆,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3
“请问,有人吗?”
一个略微嘶哑的声音打断了忙碌中的老板娘二人,老板娘闻声回过头来,只见门口处一个顶着乱蓬蓬头发,眼里带着血丝的男人双手扶着门框,小心地探进脑袋。脸上几条血痕依稀可见,身上穿的一身西装也破破烂烂。
见状,老板娘示意让他进来,接着又朝着一把刚扶正的凳子努努嘴。男人步履蹒跚地走进鱼馆,坐在凳子上感激地看了一眼老板娘,随后将自己的脑袋埋入膝盖中,双手抱头,全身轻微抖动着,好像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
放下手里抓着的一只鲫鱼,老板娘走进厨房洗了洗手,随后搬了条凳子坐在男人旁边。
“你这是怎么了?遇上坏人了吗?”老板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男人抬起头来,迷茫地望了一眼老板娘,嘴里迸出沙哑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老板娘招手让厨子端来一杯水,递给男人,道:“你先把这个喝了吧。”
男人接过杯子,像是渴了好几天似的,三下五除二便喝得干干净净,还不忘舔舔干涩的嘴唇,好像品尝到了什么人间美味一般满意地叹了口气。
见他缓过来了,老板娘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啊?”
闻言,男人迟疑了半晌,抬起头眼睛无神地望着不远处的松树盆栽,道:“我想不起来了……”
“之前发生了什么?”老板娘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男人喃喃道:“只记得我醒来时是在一片草丛里,然后我顺着路就到了这里,其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老板娘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结果厨子从旁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角,示意她到厨房里来一下。
跟着厨子来到厨房,老板娘疑惑地问:“怎么了?”
厨子瞅了瞅外面仍双手抱头的男人,道:“老板娘,我觉得他很可疑耶,会不会是那些个讨债的人……”
女人皱了皱眉,打断了厨子的话,道:“应该不可能,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说谎才对。”
厨子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老板娘走出厨房,又坐到男人旁边,道:“你连自己住哪里都不记得了吗?你是不是脑袋受了什么伤?”
男人痛苦地用双手用力揉着脑袋,大声吼道:“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男人的身体随着话语不住颤动,老板娘不禁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好,想不起来咱就不想了。”
男人渐渐平静了下来,老板娘招呼来厨子,道:“你去收拾一间房,让他今晚住一宿吧。”
又回头对男人道:“你今天先在这里吧,明天我带你去派出所问一问。”
虽然老大个不乐意,可厨子还是顺着老板娘的意思上楼收拾一个走掉的伙计住的房间,嘴里不知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老板娘瞧了瞧厨子,摇摇头,对男人说道:“别看阿庄好像不近人情,其实他人好得很。”
“你还没吃饭是吧?待会儿等阿庄下来了我让他给你做点吃的。”
男人感激地看看老板娘,低声道:“谢谢你了。”
老板娘嘿嘿一笑,道:“这有什么,出门在外的,谁不会碰上啥麻烦事呀。”
过了好一会儿,阿庄照老板娘的吩咐端来一碗阳春面,男人急忙接过连谢谢也忘记说便狼吞虎咽起来,老板娘看了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值男人吃饭的当儿,老板娘叫上厨子阿庄又开始收拾起来。
天刚蒙蒙亮,昨晚刚下的一场小雨使得空气里充斥着泥土的清香,几株野花肆意展现着自己的风姿,这是在城市里体会不到的妙趣。
老板娘匆匆向前走,男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刚刚有人家起床,看着他俩这奇怪的组合不禁指指点点。
看着眼前小小的派出所,老板娘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在和丈夫胡秋谈恋爱的时候,胡秋喝醉酒打了人被抓,还是自己筹钱救了他,不久二人便高高兴兴地结了婚。哪知这些年胡秋不仅嗜酒成疯还迷上了赌博,一来二去把家里的存款给输的干干净净,还倒欠了别人不少钱。胡秋听自己的话去了大城市打工,可不知为何这段日子一直杳无音讯,除了每个月给家里按时汇的一些钱还证明他存在以外,胡秋整个人都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想到这里,老板娘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男人转过头来疑惑地望了望她。
“你叫什么?住哪里?”对面坐着的警察照往常一样问道。
老板娘看了看面色难堪的男人,连忙对警察说道:“他好像是脑袋受了伤,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警察面露难色,搔了搔头,将手里的笔转得忽悠悠响,道:“这就难办了啊,我们先去帮你查一查吧。”又朝男人努努嘴,“你先写一份报告吧,我们好帮你找到家人。”
男人低下头不说话。
见状,老板娘侧过身来,小声道:“你是不是连字都不会写了?”
男人轻轻点头。
老板娘又和警察说了些什么,不过男人始终低着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老板娘面有难色地对男人说道:“这也不是个办法,听刚刚小刘说镇上的收容所虽然还有地儿,可环境实在是太差了……”
想了想,老板娘又说道:“算了,你先跟我回鱼馆吧,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找到你的家人了,想必他们也很着急吧?所以你不必担心了。”
男人喃喃道:“家人?”
老板娘迈出步子朝鱼馆方向走去,忽觉不对劲,转过头来,发现男人仍在派出所门口徘徊。
老板娘正要开口,男人已大步上前,靠近老板娘,摸着鼻子,轻声道:“请问在找到家人之前能不能让我住鱼馆?让我在鱼馆打工,就当伙食费和住宿费,行吗?”
老板娘想了想,昨天走了好几个伙计,店里肯定忙不过来,招人也来不及了,便欣然道:“那好啊,店里正巧差人呢。”
男人感激地看了看老板娘,随着她一起折回鱼馆。
4
不知不觉已到黄昏,打渔的人们三三两两回到村里,鱼馆也要重新开张了。
“嗯,简单的算术你应该会吧?”老板娘试探着询问道。
男人犹豫了一下,回答说:“这个,应该可以的。”
老板娘长舒一口气,道:“负责算账的伙计昨天走了,你今天试试这个工作吧。”
“来来来,阿庄,准备开张了!”老板娘挥舞着手里的账本,大声冲厨房的方向叫道。
不知是为了老板娘而来还是为了鱼馆的鱼而来,虽然昨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可今晚来的客人还是特别多。厅里坐不下了,老板娘便吩咐男人把一些桌凳摆在户外,塑料的凳子被有的肥壮的客人压的吱吱直响,划拳的人大声呵斥着什么,啤酒瓶相撞的清脆声音传得老远老远。
男人抓着个本子小心翼翼地算账,也不知是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算账屡屡出错,桌上的客人有的不耐烦了干脆自己抢过本子比比画画起来。
男人不住向客人低声道对不起,手臂挥舞之际又不小心碰倒了一瓶啤酒,酒从瓶内洒出来,把一位穿着白T恤的小男孩浇的大声哼唧起来。
“你干什么呢!”男孩的爸爸噌地站起来,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口,怒目而视。
稍稍有空歇息的老板娘见状急忙跑过来,赔笑道:“韩大哥,我这新招的伙计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他吧。”
韩姓男子哼了一声,松开男人的领子,道:“他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看了看一旁满脸愧疚的男人,小声道:“这,我们也不知道呢,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哪知男孩听了这话,拍着手道:“他这么笨,就叫他阿笨吧。阿笨,阿笨……”
桌上的人们也跟着开始起哄,一口一个阿笨地叫着男人,男人羞红了脸,把头埋得更低了。
到了深夜,聚集而来的客人终于散去,老板娘摇着扇子擦着汗,对坐在门槛上的男人说道:“你呀,干脆明天就只负责搬东西吧。”
男人诺诺。
看不清男人的脸,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漆漆的天空。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
5
“阿笨唉,快帮忙把这张桌子端出去!”老板娘在鱼馆内大声喊道。
“来了来了。”阿笨手忙脚乱地把刚做好的烤鱼放在一家三口所在的桌上,油乎乎的手随意在围裙上抹了几下,便连忙赶进里屋帮忙。
不知不觉男人已经在这家小鱼馆度过了近三个月的时光,派出所那边也没传出已经找到他家人的消息,也没有人来找过他。有时候窝在床上时他会胡思乱想,也许自己以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而这次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男人慢慢地把鱼馆当成了自己的家。
男孩嘴里的一句“阿笨”俨然成了男人的名字,小渔村里发生的就算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被所有人知晓,不论大人小孩,都知道鱼馆里有一个新来的伙计叫阿笨,不会算数也不识字,常常做一些在别人看来很傻的事。
“果然是个大笨蛋呢!”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道。
孩子们很爱捉弄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家伙,鱼馆是晚上开张,白天孩子们便会跑到鱼馆里把阿笨拽出来让他陪他们玩。有一段时间每天玩跳山羊,孩子们玩腻了便坐在沙滩上托着腮想着应该做什么新游戏,阿笨问能不能换孩子们当山羊让他也跳一跳,孩子们齐齐摆手说不成不成,大人怎么可以不当山羊呢。
原来大人才能作山羊啊。阿笨明白了。
有时候孩子们心情好了会教他写字,有次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用木棍在沙地上划了好几笔,阿笨问这是什么字,男孩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了?”
旁边看热闹的小孩都大笑起来,阿笨自己也摸着脑袋乐呵呵地笑。
“阿笨啊,你的爸爸妈妈呢?”有小孩这样问他。
听了这话,阿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摸摸鼻子,想了一会儿,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呢。”
“那你是被谁生出来的呀?”一个叫虎子的小孩大笑起来,“难道是和孙猴子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什么是孙猴子?”阿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你连孙猴子都不知道呀?”小孩们闹哄开来,他们觉得这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有的基本常识才对。
阿笨摸摸后脑勺,尴尬地说道:“我确实不知道呀,你们能告诉我吗?”
一个小男孩骨碌碌转了转深黑色的眼珠,冲同伴咧嘴笑笑,接着一本正经地对阿笨说道:“你想知道吗?”
“想,想。”阿笨连忙点头。
“嗯,那这样吧,你帮我们去地里摘几个西红柿吃吃我们就告诉你!”
其他小孩们听到这话,不禁都用舌头舔舔嘴唇,连声叫好。
“西红柿?老板娘告诉我说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阿笨显得十分遗憾,“下次我让老板娘给我一个西红柿我请你们吃,你们再告诉我吧。”
听了这话,孩子们显然不高兴了,一个孩子正准备发作,那个叫虎子的把他拉到身后,冲他点点头。
“你去那片地里摘吧,那是我家种的。”
“是这样喔,那我就去了。摘回来你们可得给我讲讲看孙猴子到底是什么东西。”阿笨丝毫不觉有异,站起身来准备过去。
“快去快去!”
阿笨小心绕过地里的各种作物,生害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它们给踩到了,终于他来到一片西红柿的中间,他弯下腰一个一个挑着,不能要没成熟的,要挑个儿大颜色红的。
“快点呀快点!”一群孩子隔得远远地大声嚷嚷。
“马上就好!”阿笨抬起头来,冲他们挥挥手。
“啊!有人来了!快跑!”忽然有小孩这样大声喊道,其他的孩子听了,也都一溜烟跑掉了,只剩下还在西红柿地里慢慢摘的阿笨。
“喂,你干嘛呢!”一个村妇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
阿笨直起身来,疑惑地看了看她,道:“摘西红柿呀……”
“你这叫偷!”农妇用手指狠狠敲了他一下,阿笨吃疼,连忙捂住脑袋。
“啊,我认出你来了,你是鱼馆老板娘新来的伙计是吧?走,跟我去找她。”不由分说,农妇拉起阿笨就走,阿笨被她使劲往前一拽,怀里的几个西红柿差点掉了出来,他连忙用手紧紧围住它们。
“老板娘啊,你得管好你们这新伙计,他刚刚从我地里偷了几个西红柿。”农妇扯着阿笨的衣服把他拖到老板娘面前,絮絮叨叨地向老板娘抱怨,阿笨则一脸无辜地看着老板娘。
“是是,我会教训他的,你大人有大量,就多多包涵一下吧。”老板娘赔笑道。
村妇又嘟囔着道:“可不能让小偷住在咱村里。你得管好他,再有下次我们就只好赶他出去了。”
老板娘一个劲点头,连声称是。
“到底怎么了?”村妇走后老板娘皱着眉头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阿笨。
阿笨微微抬起头来,眼睛不敢和老板娘对视,小声说道:“他们告诉我说那片地是虎子他家种的,我去摘一点没事。如果给他们摘了他们就能告诉我什么是孙猴子了。”
老板娘皱着的眉头舒缓开来,伸手拉起阿笨,柔声道:“哎,以后不要轻易相信这些小鬼的话,他们精得很呢,做坏事都要让你背黑锅。”
阿笨牵着老板娘的手慢慢起身,这双常常干活的手虽有些粗糙,可手指仍是纤细白皙,显得很好看。大约是蹲久了的缘故,他的脚有些打颤站不稳,险些摔倒。
老板娘急忙用双手扶住阿笨,阿笨几乎栽进了老板娘的怀里,女人身上特有的幽香传入阿笨的鼻子,他不禁轻轻嗅了嗅。
听到阿笨的呼吸声,老板娘脸一红,把阿笨推开,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骂道:“做什么呢!”
阿笨摸摸头,盯着老板娘的眼睛,低声道:“你,你身上真好闻。”
听了这话,明知道阿笨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并没有什么色情的意味在里面,可老板娘的脸变得更红了,思绪被这句话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句话好熟悉,应该是以前在哪里听过。是在哪里呢?
老板娘努力地回想,想到前几天讨债的人又上门了一次,她给了他们一些钱,可仍是不够,讨债的人准备再砸一次店,结果在一旁刷盘子的阿笨站出来挡住那些人,说不要砸店要打就打我吧,有了店老板娘才能赚钱还你们呀。
讨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听说鱼馆来了个新伙计,脑子一根筋转不过来,没想到是真的。
带头的男人轻轻咳了几声,说我们回去总得有个交代,你这人够爷们儿,就合了你的意吧。
于是几个人便把阿笨围起来准备下手,阿笨连忙摆着手说不要,几个男人正准备嘲笑他只会在嘴上逞强,哪知道阿笨拨开他们的手,说道:“要揍去外面,老板娘还得做生意呢。”
说完阿笨便径直走出鱼馆,找了片空地,呈大字躺下说你们快打吧,我还得干活呢。
几个男人上前用脚试探了一下,见他没反应,便挥起拳头抡在他身上,接下来又是几脚踹过去,阿笨一声不发,任凭他们拳打脚踢。老板娘哭着跑过来拉着他们说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没有一个人听她的。
大概他们觉得这样打一个一动不动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沙包也没什么意思,打了一会儿便停下手来,一旁的领头人冲其他人点点头,看了看倒在地上喘息的阿笨,眼里露出异样的色彩,过了半晌,甩下一句“你够行,这次就这么算了吧。”带着其他人离开了鱼馆。
老板娘连忙把阿笨抱在怀里,掏出手绢轻轻帮阿笨擦着渗出血的伤口上的泥土,不小心碰到伤口,阿笨会发出“嘶”的声音。越看越心疼,老板娘带着哭腔说道:“你怎么能这样呢?他们把你打坏了怎么办呀……”
阿笨又乐呵呵地笑起来,沙哑着嗓子喃喃:“老板娘,你身上真好闻……”
说完他便失去了意识。
不对,在以前的时候,自己也听过这句话。
每天不愿想起一个人,可身边发生的事又让自己不由自主想到他。
怀里阿笨的脸忽然变得模糊不清,逐渐变成另一张脸,老板娘所处的地方也不再是泥泞的地面,而是一张铺着红床单,上面绣了大大两个囍字的双人床。
床上的男人倾倒身子慢慢靠近老板娘,她的脸倏地变得绯红,半推半就着男人,男人躺倒在她怀里,带着魅惑的磁性声音——“你身上真好闻……”
女人把脸歪到一旁,小声说道:“不要这样,胡秋……”
忽然梦就醒了,面前仍是一脸无辜盯着自己的阿笨。
“老板娘,你怎么了?怎么眼泪就流出来了?”阿笨伸出手想要帮女人擦拭,老板娘一个转身避开了他的手指,颤巍巍道:“没,没什么。我们快回去吧。”
话毕,她迈着比平常更大的步子大步向前。阿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盯着老板娘越来越远的背影,搔搔脑袋,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已是黄昏,西边的云带着浓烈的色彩翻转在空中,该是鱼馆开张的时候了。
6
今天的生意异常好,客人们的兴致一直持续到天快发白才渐渐结束,老板娘从晚上忙到清晨,吩咐阿笨送喝醉了酒的客人回去,自己因太过疲倦而先回房休息了。鱼馆旁有一口小井,阿笨忙活着把里面的水舀出来倒在桶里。井水凉得刺骨,很多客人都凑过来用这水洗脸,水泼在脸上让人顿感清醒。各怀心思的人们三三两两散去,独自来的客人来时只带着自己,走时则带走一个醉醺醺的家伙。
阿笨把最后一位喝得不省人事的客人送回家,远远看着黎明薄雾下的鱼馆,用脏乎乎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有发现整张脸已经花成一团,黑水点点滴下。
回到鱼馆,阿笨小心地挪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桌凳,蹑手蹑脚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哈欠刚打出来自己便立时用手捂住嘴,生害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吵醒刚刚睡下的人们。
经过老板娘的房间,阿笨无意间扭头朝里看去。一般来说,老板娘在睡觉时都会把自己的门关得死死的,可这一次却是个例外,门虽然是开着的,可日光灯并没有打开,靠着从窗户透过的一丝丝光线,阿笨隐约看到一个人坐在圆凳上,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身体一个劲颤抖,细细听来,竟是在哭。
阿笨趴在门框上听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这是老板娘的声音,他挠挠头,鬼使神差地径直走了进去,冲屋里的人影说道:“老板娘,你为什么要哭啊?”
听到有人声,老板娘蓦地惊坐起,慌忙把右手藏在身后,看清了来人,她松了口气,道:“阿笨,原来是你啊。真是吓死我了。”
阿笨看了看老板娘,疑惑道:“老板娘,你刚刚,是不是在哭啊?”
老板娘连忙用手胡乱地抹了抹脸,声音微微颤抖道:“你,你看错了。”
“不对呀,我明明听到了……”阿笨不明白为什么老板娘会不承认。
见阿笨固执的样子,老板娘不禁扑哧一笑,道:“阿笨啊阿笨,你还真是个笨蛋。”
阿笨愣了半晌,道:“为什么这样就是笨蛋呢?”
老板娘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阿笨则不甘心,继续追问道:“老板娘,你为什么会哭呢?”
“你想知道?”老板娘问道。
“想。”阿笨坚定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犹豫了一会儿,拉阿笨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打开灯,把手里一直攒着的东西递给他。
阿笨小心接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张照片。
是两个人的合影,一男一女。女人挽着男人的手,笑得十分灿烂,男人戴着一副墨镜,用手搂住女人。
“那个,这是你吗?”阿笨用手指着照片上的女人,问道。
“是啊。”
“那,那这个男人是谁呢?”阿笨很疑惑。
老板娘趴在桌子上,头歪向阿笨,道:“那是我丈夫,他叫胡秋。”
胡秋?阿笨觉得依稀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至于老板娘的家世,他也一直不太清楚,只是听别人说过老板娘有个在外打工,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的丈夫。阿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会好几年不回来看看自己的妻子,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了逃债能一直在外杳无音讯,让自己的妻子独自一人留在家收拾这个烂摊子。
阿笨看了看老板娘,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才好。
“你,你放心,他肯定是,是在外面专心赚钱,才,才这么久没回来的。”阿笨结结巴巴地说道。
老板娘苦笑道:“阿笨,你还真是不会安慰人。就算这样,他怎么连一个电话都不打回来?如果不是他还有良心,每个月会寄点钱回来,我还真当他已经死了。”
阿笨沉默了,他低下头搅着自己的指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老板娘清澈的眸子盯着阿笨,摇摇头,道:“其实我也知道他很苦,只是身为他的妻子,总要跟他一起同甘共苦吧,而他这次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两个人结婚是为了什么呢?”阿笨很疑惑。
“结婚?大概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吧。”老板娘回答。
7
很多在旁人看来很羡慕的青梅竹马其实在当事人看来却也不过是普通的生活,只是自己打小就多了一个玩伴罢了。
农村里的孩子很多都是打小一起长大,胡秋当时住在老板娘家隔壁,虽然两家的大人关系特别好,两家的父亲都是可以互相称兄道弟的类型,可也不知怎地,老板娘和胡秋就是不待见,从小开始便相互看不惯,老是喜欢捉弄对方让对方难堪。老板娘有一段时间恨死了胡秋,只因为胡秋把她最喜欢的裙子给弄破了。
有时这也不算是坏事,太多的欢喜冤家最终都修成了正果。
那时候老板娘才六岁,该是上小学的时候。家里穷,父母想让唯一的弟弟去上学,一直和老板娘斗嘴的胡秋破天荒地跑来为老板娘说好话,她的父母不同意,胡秋便在屋外跪了整整一天。
老板娘试着拉起他,劝他回去,可他咬紧牙关跪在地上,一个字也不说。天热,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他额头上滴下,老板娘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汗给他喂水喝,最后老板娘坐倒在地哭了,跪着的他也跟着哭了。
可惜事情不像想象中那么美满,现实是残酷的,他们再供不起第二个人上学。自胡秋上学起,他每天都来找老板娘,把学校里学到的东西教给她。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老板娘小小的心里已经认定他就是自己的未来。
“你们最后确实是结婚了呀。”阿笨冒失地打断老板娘的讲述。
老板娘也不介意,她又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接着说下去。
胡秋和老板娘已经结婚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婚后不久,胡秋便染上了赌瘾,一发不可收拾。为此,老板娘不知道跟他吵过多少架,可他就是不听,有时候老板娘亲自过来把胡秋从赌桌上逮了回去,可第二天他还是照旧,丝毫不知悔改。胡秋也是一个没有赌运的人,屡赌屡败,终于一发不可收拾。为了躲债,他就只好逃到大城市里去,美名其曰打工,实则逃债。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苦衷。”老板娘叹气道。
“什么苦衷?”阿笨诚实地发问。
“他爸爸得了重病,为了给他爸治病,他只好出此下策,想用赌来赚钱。”
“可是,大家都说,赌不是好东西呀!”
“当你穷到连自己的亲人都救不活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认为了。”老板娘斜瞥了一眼阿笨,“现在我可明白他当时的心思了,我们家和他们家都没钱,而他就只有一个爸爸还活着,现在他爸爸得了重病没钱治,就只好这样了。就像是妓女,如果没有难处,又有几个人是真正想出卖自己的肉体呢?”
“哦,我想我大概明白了……”阿笨喃喃。
“唉,当时他一直瞒着我,如果他早点给我说就好了,他实在是太固执了,不想把我也拖进来,可我们毕竟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夫妻啊。他赌博的时候真把我给气疯了,后来虽然知道了原因,可还是对他有些失望。”
“那,那胡秋的爸爸呢?”
“跟着他一起进城了,大概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吧。”老板娘默默地望着窗外。
太阳已经升起,耀眼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可是,可是夫妻间不就应该互相扶持过日子吗?”阿笨很疑惑,爱一个人不就应该告诉他自己的所有吗?
老板娘沉默了,阿笨也随着不再说话。
好半晌屋里只听得有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是一只小闹钟,放在老板娘的床头上,镜面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胡秋。
8
“老板娘,烤鱼应该怎么做才好吃呢?”阿笨咬着筷子,问道。
“这个嘛,你得问阿庄。”老板娘含着笑回答。
坐在阿笨对面的阿庄无奈地笑了笑,道:“老板娘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每天的客人里不知道有多少想吃到你亲自做的烤鱼呢!”
“老板娘你给我做一次鱼吃好吗?”阿笨满脸希冀地望着老板娘。
“好啊好啊,只不过阿笨你得表现得再好一些我才给你做!”老板娘狡黠地转动着眼珠子。
“嗯,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阿笨坚定地点了点头,又补上一句:“为了吃到你做的烤鱼!”
听了阿笨的话,老板娘不禁捂着嘴笑了起来。
“老板娘,这样剪真的没事吗?”阿笨在凳子上坐立不安,他的脖子被一条黑色长毛巾裹了好几层,他眼睛盯着面前的镜子,却不时想抬眼看看头顶的情况。
“别动。”老板娘用劲捏了捏阿笨的耳朵,“你的头发实在是太长了,必须剪了,不然吓到客人就不好了。”
阿笨吃痛发出“嘶”的声音,老实地坐在凳子上一动不敢动,嘴里不停嘟囔着:“老板娘,就不能让我去理发店剪头发吗?”
又是一剪子腿砸在阿笨头上,阿笨连忙伸出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大声喊道:“啊,老板娘我再也不敢了,你剪的最好看了……”
老板娘啼笑皆非,道:“这才多久,都学会油嘴滑舌了。”
阿笨眯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她,慵懒的阳光照在老板娘的脸上泛出一阵朦胧的金色,他看着看着便痴了。
9
“你说说看,到底还不还钱?”催债的人又找上门来。
厨子阿庄早已按老板娘的意思把阿笨锁在房间里,楼上阿笨的门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依稀听到他在大声喊些什么。
老板娘愧疚地朝阿笨房间的方向看去,这来来去去已经挨过不少打,不能让他再逞强了。
领头不耐烦地看着老板娘,道:“前几次我放过你们,东家可不乐意了,说是这次必须拿到钱,不然……”
老板娘双手合十,诚惶诚恐地看着领头,道:“马上就是夏天旺季了,再给我几个月的时间,肯定能还上的。”
领头冷哼一声,道:“这句话你都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现在已经没用了!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马上还钱,另一个是收拾东西立马滚蛋,把鱼馆交出来抵债。”
老板娘慌了,这鱼馆可不能送出去啊,她一个女流之辈没什么文化,这家从祖上便传下来的鱼馆要是没了,自己该怎么生存下去?
“缓几天,就缓几天,我保证能凑到钱。”老板娘差点就给这些人跪下了。
领头人面色复杂地看了她几眼,道:“我也算胡秋的半个朋友,你这样是何苦呢?他现在都不回来了,你这样苦撑着有什么用?如果你和他离婚,这债你也就不用还了。”
老板娘面色凄然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总要等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能抛弃他……”
说话,老板娘把脸侧到一边去,低声哭了起来。
领头人看不过去了,正凑上前去准备安慰几句,忽听得一声怒吼,随后便是一只拳头砸在自己脸上。
正是阿笨。
阿笨急忙搂住老板娘,道:“他们怎么欺负你了?他们怎么欺负你了?”
还不等老板娘搭话,阿笨死死盯着领头,泛着血丝的眼睛红彤彤的,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领头人下意识地退了几步,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恐惧,摆着双手道:“没,没有……”
阿笨又是一拳向领头打去,领头愣在原地竟忘记了回避,就在拳头即将贴到领头脸上时,老板娘连忙扑过去把阿笨的手拽了下来。
“老板娘,你这是做什么?”险些摔在地上的阿笨回头不解地看着老板娘。
“他,他没有欺负我。”老板娘耷拉着脑袋跪坐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滚落到地板上。
阿笨愕然,望了一眼领头,牙齿里迸出“对不起”三个字,随后小心扶起老板娘。
老板娘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下,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道:“胡,胡秋,你们说,你们说,他,他为什么,要抛下,要抛下我……”
阿笨和领头都沉默了,看着老板娘一边哭一边大声吼叫,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老板娘越哭越来劲,疯狂地把桌凳掀翻在地,嘴里不停辱骂着什么,阿笨从未见过这么歇斯底里的老板娘,他愣了愣神,接着赶忙跑过去,把老板娘紧紧搂在怀里,老板娘不看来人,张口便咬,阿笨裸露在外的手肘被老板娘咬个正着,阿笨眉头紧皱,也不推开。不一会儿,老板娘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她死命地咬,发出呜呜的声音,领头人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带着自己的手下悄悄地离开了鱼馆。
终于,像是咬累了,老板娘松开嘴,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嘴里不停喃喃着什么,眼泪滑过脸颊。
阿笨蹲下身心疼地看着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抬起手,离老板娘的脸还差一小段距离时又停了下来,他挣扎了好久,终于用手掌拭过老板娘的泪痕,接着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老板娘。
老板娘仍在低声哭泣,阿笨将自己的脑袋贴近老板娘,像哄小孩睡觉一般柔声道:“不哭了不哭了……”
暮色降临,屋外虫子的鸣叫声显得格外动听。
10
老板娘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地板像是被铺上了一层金砖。
老板娘捂着脑袋,努力回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仔细听来,安静的房间里除了闹钟嘀嗒的声音外,又多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老板娘抬眼扫去,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帘。
阿笨坐在一条小板凳上,趴在床上睡着了。他的左手肘上胡乱地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上隐隐有红色的印迹。老板娘蓦地想起了正是昨天自己将阿笨咬伤,满怀愧疚地看着仍在睡梦中的阿笨。
阿笨到底帮了自己多少呢?从一开始为了鱼馆被讨债人揍,到后来又帮自己打理鱼馆,老板娘忽然觉得自己竟有些离不开阿笨了。但是阿笨毕竟不是这里的人,当有一天他的记忆恢复了,他会不会留下来呢?
老板娘看着阿笨,心想如果他一辈子都恢复不了记忆该多好,他就能永远留在鱼馆,和自己一起生活。想到这里,老板娘轻轻给了自己一耳光,怎么能这么自私呢,阿笨肯定也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们失去了他那该多着急啊。如果,如果他还有一个妻子……
老板娘不敢想下去了。她默默地小心下床走出去,生害怕吵醒阿笨。
阿庄正在楼下打理,看到老板娘下楼,笑着对她打了个招呼,丝毫不提昨天发生的事情。老板娘也挤出一个微笑。
老板娘漫无目的地走在村子里,狭小的街几乎被摆摊的人们占满,她小心翼翼地经过一个又一个菜摊,有人向她挥手道老板娘你今天出来买菜呀,她只是笑着摇摇头。
几个调皮的孩子拿着藤条互相打闹,他们大声嚷嚷着让开让开,一边飞快地奔逃,一个孩子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老板娘来不及躲闪,她的长裙上已溅满脏水。小孩见势不妙,哇哇大叫几声,给几个伙伴打了招呼,慌忙逃跑。
老板娘怔怔地站在原地,也不顾裙上的污迹,心里想着如果胡秋还在家的话,自己恐怕已经和他有了小孩吧,说不定现在自己的孩子现在都可以出门打酱油了。
又想起胡秋,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她连忙用手抹抹脸,低着头继续朝前走。
不知不觉来到了村口,她觉得有些累了,便收起裙角,扯出手绢微微擦拭了一下村口的大石头,便坐了上去。
她出神地望着天上的白云,云朵随着风左右飘荡,她的心也随之摇晃。
“老板娘,原来你在这里啊。”
循声望去,阿笨站在不远处向她挥手。
见到阿笨,老板娘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勉强朝他笑了笑,便又低下头盯着地上的蚂蚁。
阿笨可不知道老板娘此刻的心思,他大大咧咧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老板娘旁边,顺势双手抱头懒懒地躺在石头上。
“老板娘,你现在,现在还好吧?”阿笨犹豫道。
“嗯,已经没事了。”老板娘低声道。
阿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便闭上眼睛。
和风拂来,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蓝天白云好像离地面越来越远了,老板娘扭头看看好像已经陷入睡梦中的阿笨,随后把头埋在了膝盖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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