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三身上味道很大,奇怪的,混着马尿、死尸和烤焦猪毛的味道,没人受得了。

  田枝对此熟悉,心底涌出些许欢愉,眼睛有湿。

  眼前的张二三裹着一块破毡披,趴伏在门前,像条将死未死的死狗,如果不是磕过两个不很囫囵的头,又偶尔一动,十有八九会被人扔进堡外臭水沟。毡披上多处破洞,毛毛碴碴散着花。是不是多年前他披过的那件画着虎头的毡披?看不清颜色,田枝说不好。她收起眼眶里的湿意,垂目斜视脚下这个臭烘烘的男人,心潮起伏,不禁笼手——这是她最近几年的习惯。

  下人们知道,一旦田枝笼手,就是琢磨事儿,而且很快就能打定主意。田枝的聪明与决断大家越来越认可。

  “带他去马厩。”

  下人答应着,抽拢准备搀扶张二三的手,拿鞋尖踢了他一下,示意跟自己走。张二三会意,起身驼腰跟着,再没抬头,一路跟进马厩,给几十匹马撮屎撮尿,一干就是四五十天,直到田枝发话,让他到下房帮厨。

  下人们不很明白,这个臭烘烘的家伙原是一路嚷嚷自己是田枝的亲戚呢,归齐一见面,就那么回事儿。田枝待这个亲戚实在不亲,当然也没把他打出去。这年月冒充亲戚的太多,不过想讨碗饭吃,因此通常情况下立即打走。留下的是少数,且是真亲戚,不仅赏饭,还要安排个不错的差事。在马厩给马撮屎撮尿是下人中的下等活,帮厨这活也不过那么回事儿,看样子这人不过是旧相识,至多是远亲。


  四五十天里,田枝到马厩去过四五次,来去悄悄,躲着外人。最后一次神情竟然恍惚,从角门进去一次,很快出来,很快又进去,很快又走出……最后出来时,她吩咐下人带张二三去河边洗个澡,换身衣服。

  “带他去下房帮厨。”

  张二三就此一天吃到了两顿胡饼,夜间有了一个睡觉的木榻。他知道,快熬出头了。

  一切多亏李大脑袋。虽然彼此非亲非故,亦不是同乡同族,却始终亲兄弟样,一起走南闯北,几次相互帮衬死里逃生,这次又在绝无生机的紧要关头传递活命消息。

  李大脑袋听说,也亲眼看见,烂爪子如今了不得,在魔云堡混出头脸不说,最要紧的是,她的亲生儿子,长得跟张二三一模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天夜里,你不是把她弄了吗?”

  揣着一丝活下去的渴望,张二三千里迢迢来到洛山脚下,一路攀爬,各种招数,进得魔云堡,又几番盘算与尝试,终于见到了烂爪子的儿子。只一眼他就知道,正是自己的儿子,那张马脸一般的长脸,除了死去的阿耶,天底下还有第三人吗?


  当初在路上,在崤水上游,人们蚂蚁样四处奔逃、寻找,逃离战事,寻找生机。傍晚,二十几个人在一处安静之地停下脚步。那片地生有许多深厚的苔藓,一些苔藓上还积着水洼,到处是碎石块。显然,那里早先该是片泥沼,后来干涸了。荒草在水洼与石块中乱七八糟地生长着,看上去不会生出一丝好心情。

  当然,这群流民无心体会这块荒凉之地的来历,也不在乎水洼与石块,只要能活下去,怎样都无所谓。没人在意心情。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他们需要歇脚,需要在无人追赶的情况下,在天地间酣酣地睡一觉。

  四周极其安静,没有厮杀声。人们大睡两天,陆续醒来后,有人在附近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寻到两缸黍米酒和一些吃食,生霉的胡饼和味道奇怪的肉。每个人都高兴得要死,几个人尖叫着,张开皮包骨头的四肢舞动起来。随即,人们敞开委屈多日的肚皮,享用美食。就是那个时候,喝醉的张二三把烂爪子弄了。

  在那个生死无序,有今朝没明日的年头,哪个男人弄了哪个女人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当时情况十分潦草,人人本着活一天是一天的念想,酒足饭饱以后就兴冲冲睡到一处。一众男女都是沿途汇集到一处,言语杂乱,种族难分,全无礼法顾忌,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欢愉与平静,谁也不挑谁,随意配对。

  天亮后,这只流民队伍的临时头领张二三醒过酒来,发现自己臂弯里拥着的女人居然是烂爪子,一路上人人唾弃的女人,身上味道奇怪而浓郁,混合着马尿、死尸和烤焦猪毛的味道。曾经,张二三在别人的指点下扫过一眼烂爪子,她身材矮矬,面色黝黑,头发黏成团,两条伸不直的手臂走起路来扎撒着,手掌终日卷皮掉屑露血丝。没人知道她的年龄。她也知趣,不打扰任何人,独自尾随队伍。

  张二三一跃而起,后退好几步。

  一开始,他还跟李大脑袋等几个生死弟兄笑谈,说这不是她的错,哪个女人不想被男人弄,也许她只想生个孩子,她那样子也不会有男人,自己算是积德行善。李大脑袋哼哼着,说即使跟一头野猪交配也不能跟她,平时看她一眼都觉得窝心,更别说把自己的物件放进她的皮囊,实在太亏,因为她实在比野猪还丑还臭。

  众人哄笑。

  马脸张二三一直以来好色无节制,此时却起了杀心。可是,毕竟是一路逃亡的难友。他不想给大家留下无情无义的印象,于是跟着众人一起哄笑,甚至笑出眼泪。但不久他就抱住头,发出不很好听的嘶叫,随即以迅雷之势飞起一脚,踢断了烂爪子的一条腿。 


  最初,田枝对人说张二三根本不是亲戚,不过是族人送给自己的奴仆。过些时候,田枝忍不住对一个亲近仆从说自己小时与张二三同住一个村,算是邻居,当然他也是胡人。仆从听得出来,田枝与张二三说话口音明显不同,绝无可能是同村。但依照田枝在堡里的身份地位,她咋说咋是,甚至说不说都不重要。田枝是胡人中最不像胡人的,跟着汉人堡主夫妇见样学样,说话尽可能细声细气,头发光亮,指甲纤长,说话举止也都稳妥,不急不慌的,平时看人的眼神也是缓缓地瞟过去,扫过来,微风拂面,人本来就聪明,风范越来越了得,越来越像魔云堡女主人了。

  人们已然忽略她的瘸腿,如果记得,就是恨不得有跟她一样的瘸腿,一步一颠地行走,以为那样才是她福贵加身卓尔不群的根本所在。

  由人人不齿的烂爪子变成人人仰慕的田枝, 这一切来自一个了不起的日子,来自田枝生活的一场巨变。那天以后,她成为堡主儿子的乳母,并在不久的未来,成为堡里女二号,地位仅次于堡主夫人。


  话说人到中年的魔云堡堡主有四位夫人,通常大家只叫大夫人为堡主夫人,其余几位则在夫人前面加上本人名字,比如二夫人叫翠屏夫人,三夫人叫禾夫人,四夫人叫俊驹夫人。堡主有十一个女儿,个个美丽可爱,却一直没有儿子,心有戚戚焉,也因此,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即将生产的禾夫人身上。几个郎中号脉后都说一准是男孩。禾夫人不久也果真生下一个男婴。只可惜她自己福薄,生产后流血不止,当天就死了。

  小公子失去阿娘的同时,也失去了味觉。堡主家里上上下下哺乳期的女人无论贵贱先后应征哺乳,小公子一概不吃,日夜哭嚎。不得已,堡主派人在全堡撒网征集,一时无果。眼见小公子哭声渐弱,阳气无多,小小一只耗子模样。堡主夫妇日夜流泪,慨叹运气不佳。

  正值此时,一个仆从带来一个瘸腿女人,一步一窜高,胸脯鼓囊着。女人儿子半岁,奶水充足,愿意为堡主解忧。说来奇怪,将死未死的小公子放着谁的奶都不吃,偏偏吸食瘸腿女人的奶。全家上下高兴至极,堡主夫人喜极而泣。当天,堡主接来瘸腿女人的儿子,派专人抚养,留女人在家专门喂养小公子,一天里只许她在午后哺喂自己儿子一次。就此,烂爪子改名田枝,堡主夫人亲赏的名字。

  “你叫什么?”

  “烂爪子。”

  “什么名?”

  “烂爪子。”

  “没有别的名字?”

  “没有。”

  “姓什么”

  “姓田。”

  “以后叫你田枝吧。”


  把张二三调到下房当晚,田枝失眠了。她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否对头,虽然他是自己儿子的亲耶,可自己这条腿却是他硬生生踢断的。以自己的心气和现今的能力,杀他报仇都跟踩死蚂蚁一样容易。她几度欲起身喊人把张二三腿砍断,或送他回马厩,或直接弄死。不!不!她心底还有个声音,闷闷而倔地表示着反抗。反抗的声音日渐喧嚣,搞得她头痛,辗转不定。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她终于明白,不能赶走或杀掉张二三。她如今的成就,如今的地位,如今的荣耀,她的奶水,她的儿子,都是张二三给的。并且,他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曾几何时,她多么渴望一个男人要了自己,像弄别的女人一样弄自己,让自己怀上孩子,这样,自己将来才有靠头。那个晚上,那个昏天黑地的荒野,自己就是为了念想争取了一次,左右他也是醉了,左右大家当时都醉了,除了她。

  当时,人群里最不受待见的烂爪子没得到太多食物,酒也不过在众人喝醉之后捡到几口,不很好喝。如今,她时来运转,好梦成真,酒肉啊,人们的敬重啊,她要啥有啥,而这,需要见证,需要一个来自从前过往的见证人。如果没有见证,一切自然少了味道,光芒也将逊色。

  没错,张二三就是她的见证人,是她的铜镜,唯一的、巨大的铜镜。她太想站在这面铜镜前一展风姿了。

  她想到过去了很久的过去。

  在一次劫掠中,阿姊与耶娘一同被烧死在自家草屋中,当时阿娘瘫痪在床。

  阿妹被西人掠走,据说卖到了两千多里外的凉国,生死不明。家人如果都活着,都在,眼下不仅可以见证自己的光宗耀祖,还可以随自己在魔云堡里吃香喝辣。啧啧!张二三没出现之前,田枝常常心灰意懒地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独享荣耀,不为故人知了。儿子还小,刚刚十岁,未见理解阿娘的选择。不过有些事情,儿子长大了也不能说,比如当初,她是吃了一些草药,让自己的奶水不仅丰盈,还有了与众不同的甜味,这才赢得少堡主的欢心。

  阿耶是药农,活着时常年上山采药,售卖养家,因此粗通药理。早年阿娘病重,就是吃了阿耶亲自采回的草药才得以存活,虽然瘫痪多年,但毕竟多活了几年。


  只过几天,田枝就迫不及待地把张二三喊到住处,与堡主家一个院落,紧贴堡主正房的一个独立木屋,室内宽大敞亮,三个仆从侍候着。

  “这个世界是有规矩的,你要活着,就要照着规矩来。你早晨起来,把自己前大襟擦干净,披上你干活时、挨冻时、将死不死时都舍不得披上的毛毡,把鞋上的土扑拉干净,为了什么?就为了让人家看你体面、顺眼,然后肯把孩子送到你怀里吃你的奶。虽然当时你听不到自家儿子饿得大哭,也没人看护他,但你心里乐开了花,因为你守了人家的规矩。人家高兴,回头就有了你一张胡饼,这样你就能活下来,日子也好过,你的儿子也就能活下来了。

  “你儿子,当时刚刚半岁,就得离开亲娘怀抱,一天只能吃到一顿奶,还是午后,赶上人家公子生病需要日夜看护,你儿子就一天天吃不上一顿亲娘的奶,只能喝粟米汤……”

  一个倾诉,一个倾听,两人都哭了。

  连着多天,田枝都瞅机会把张二三喊来说话,把多年来压在心底不能说给任何人听的话都讲给了张二三,如数家珍。在一次讲述中,田枝憋了一泡尿,几次想去解手,但心里存量太多,激动无以复加,急于倾诉,比尿急,不舍不说,于是继续说,最后竟然尿意全无。过后她想起来,直觉怪事。

  “没准自己有了吸收大法也说不定。”

  说来蹊跷,连着多天,田枝夜夜好眠,睡了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好觉。

  有人证明了她的好运气。好运气是必须被看见的。自己如今这番好光景只有讲给知根知底的人才算落到地上,才算踏实。

  “如今这堡里,虽说有几位夫人,但我不瞒你,大事小情,只要我说话,还是管用的。少堡主只听我的。别看少堡主叫我田阿娘,实际上拿我当亲娘。堡主呢,他听少堡主的。堡主拿少堡主当祖宗。这样的关系你可明白?”

  又过些天,有一次田枝讲得激动,瘸腿在地上来回踱步,像堡主夫人那样,腰板挺直,意气风发。她大笑,开怀大笑,举颈向天,然后拉起一旁坐着的张二三一起笑,然后偎进他怀里,然后把脸凑过去。

  那个晚上,张二三住进田枝屋里,睡到田枝宽大的木榻上。

  “你没想过再找个男人?”多天后张二三被田枝拉到榻上云雨一番又一番,田枝尽兴到哭时,张二三斗胆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少堡主不喜欢。”


  少堡主不喜欢张二三,所以每次田枝喊张二三留宿,都要躲着少堡主,要哄着少堡主回到自己住处,要哄得他睡实。如果不是堡主夫妇坚持拒绝,少堡主定要夜夜留田枝陪睡。他不满十岁,还没断奶。

  田枝看得出来,少堡主也不喜欢堡主夫人。除了堡主阿耶,少堡主只喜欢田枝。

  “田阿娘!”他糯糯地叫着,叫到现在。每天天一亮,少堡主就过来吃奶。其实没什么可吃,但他就喜欢偎在田枝怀里,含咀着,双手摸着。

  田枝喜欢少堡主的含咀与抚摸,但比较而言,她更喜欢张二三的含咀与抚摸。跟少堡主一样,她也不喜欢堡主夫人,虽然最初是她留下自己,也是她找人帮忙照顾自己的儿子。

  “论起对魔云堡的贡献,谁比我大?”田枝几次气哼哼地发牢骚,“她堡主夫人只能给堡主生女娃,我可是养大了少堡主。”

  “这话不假。别看咱儿子比少堡主大半年,可身量着实比少堡主小半头呢!”张二三附和着,心里却想,若不是堡主一家成全,儿子能不能活下来,自己一家三口能不能见面都难说。现在,虽然他没跟亲生儿子正式相认,但隔三岔五他能见到儿子。闲时,他喜欢带儿子玩耍,爬高上树一类。他会些拳脚功夫,准备找时间传授给儿子。乱世,多会一招,就多条活路。

  “所以,你知道,这个事情我早晚要解决。”田枝阴着脸,笼起手来。

  “如何解决?”张二三有些恍惚。

  “不知道。但总归得做点什么。”


  田枝从来没少过志向,无论道路多么崎岖,生活多么艰难,总有个目标立在眼前。这一点,她自己也是逐渐意识到的。当初兵荒马乱时,她茫然中坚持跟随一群陌生人逃难,一路沟沟坎坎挨打受气逃到那处荒野地,眼见着众人先是胡吃海喝,然后胡乱交媾,她在一旁不声不响看着,捡拾人们吃剩的,甚至吐了口水的。她蹲在草棵里树根下偷偷瞄着,仓鼠样,然后在午夜时分,在一片鼾声中走到张二三身旁,拽走他怀里的女人,自己钻进去,在天亮前体会到了男人,留下了男人的种。

  如果说那一次她的一番努力是踩着土堆踮着脚的话,那么她放下儿子,去堡主家自荐乳母,就是踩着梯子的登高之举,奔了更大的目标,下了更大的赌注。

  接下来,她打算在梯子上再窜一窜,颠一颠,奔着更高的高度,下此生最大一次赌注。

  几天后,天色浓黑如墨。田枝哄睡少堡主回屋。一直在远处瞄着的张二三随后进来。他有好事告诉田枝。可还没等他说话,田枝就把一包药粉递给张二三,让他立即回去准备,把药下到堡主和堡主夫人的食物中。作为药农的女儿,她懂些门道。她一字一顿地给张二三讲解了具体方法,为此她琢磨好几天,确保万无一失。

  “这回定要一了百了。”

  “少堡主呢?”

  “他不能动。明天他来,我要把他留下一整天。”

  张二三接过药粉,快速离开田枝住所,回到下房。他不是急于落实田枝的指示,而是急于掩盖自己涨红的脸颊。白天,堡主派人找他说话,称赞他体格健硕,孔武有力,叫他到亲兵卫队听使唤,如果干得好,会有更重要的差事给他。

  “你是田枝的亲戚。是我们自己人。我信得过你。”

  本来,张二三急着通报田枝这一大好消息,可眼下他十分犹豫。心思处在十字路口,一时不知如何处理。他在榻上躺下,翻来覆去,焦躁下起身操起田枝头些天送他的黍米酒,一口气喝光半坛,然后沉沉倒下,昏昏睡去。

  “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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