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光景总短得仓促,日头刚沉过西边的土坡,暮色就像浸了水的墨,顺着屋檐、树梢慢慢漫下来,转眼就染黑了村口的老槐树枝桠。夜空早早铺开浓黑的幕布,寒星缀在上面,亮晶晶的,透着清冽的光,西北风裹着碎雪沫子刮过墙根,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带着刺人的凉,却挡不住村里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三三两两的人影从各家院门里钻出来,老的牵着小的,年轻的勾着肩,棉鞋踩着地上的薄雪,咯吱作响,全往村头的打麦场凑。早有消息在村里传了大半天,今晚要演《小兵张嘎》,搅得人胸口暖乎乎的,连脚下的路都走得轻快了几分。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老黄牛犁地,柴米油盐里藏着细碎的平淡,可看电影,偏偏就成了平淡日子里最鲜活的盼头。从不是光守着自己村子等着看,反倒是总揣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往周边三里五里的村庄跑。村子四周皆是起伏的田垄,冬日里庄稼收尽,只剩光秃秃的黑土地冻得硬邦邦,深一脚浅一脚,踩上去硌得脚生疼,田埂边的枯草被寒风刮得贴在地面,偶尔有几丛枯树杈子戳在地里,在星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夜空里的寒星愈发透亮,顺着路的方向铺展,像给赶路的人引着路,今日天刚擦黑,就结着伴往东庄赶,去看《南征北战》里的热血冲锋,看战士们踏过硝烟的身影,想起课本里“红军不怕远征难”的豪迈;明日吃完晚饭撂下碗,又往西边的西疃赶,追《苦菜花》里的坚韧风骨,冯大娘护着革命后代的模样,比说书人口里的忠勇故事更让人动容;南村的《洪湖赤卫队》唱得嘹亮,韩英那句“为革命哪顾得千斤重担压肩头”,伴着洪湖的水波荡在耳边,成了许久不忘的回响;北村的《白毛女》赚人眼泪,喜儿在山洞里熬过寒冬的苦,杨白劳被逼卖女的痛,让台下的乡亲们攥紧了拳头,有人抹着眼泪念叨“这世道总会好起来”。不管哪村有场次,哪怕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风刮得耳朵生疼,冻得手指僵硬,头顶的寒星一路相伴,也没人喊累。一双布鞋磨得鞋底发薄,裤脚沾着泥土草屑,心里却满是对银幕里故事的期待,连风刮在脸上,都带着点甜。
路上的时光从不会沉闷,最热闹的当属二愣子,他是村里出了名的皮打胡闹,追电影的路上总少不了他的趣事,尤其爱跟同村的黑妮开玩笑,满肚子的鬼主意总往黑妮身上打。有回往南村赶场,夜空浓黑如墨,寒星亮晶晶地缀在天际,田埂边的苞米秸子在寒风里晃得沙沙响,地里的泥土冻得结块,踩上去发沉。路上撞见黑妮领着妹妹往打麦场去,两人裹着厚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头顶的星光映在她们发间,泛着细碎的光。二愣子凑到同伴跟前,拍着胸脯吹牛:“你们看我敢不敢跟黑妮亲嘴?”大伙都笑他吹牛,劝他别瞎闹,二愣子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非得要露一手。等黑妮牵着妹妹走到跟前,二愣子忽然收了嬉皮笑脸,阴阳怪气地开口:“黑妮,你为啥偷俺家的葱吃?”黑妮猛地一愣,当即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谁偷是小狗,俺没偷!”二愣子挑眉笑了笑,故意装出不信的模样:“没偷?俺可不信!”“俺就是没偷!”黑妮急了,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倔强。二愣子见状,忽然放缓了语气,装模作样地说:“没偷不要紧,你叫俺闻闻不就行了?闻着没葱味,俺就信你。”黑妮年纪小,哪知道是他设下的圈套,只想着证明自己的清白,便点点头让二愣子近前闻。二愣子瞅准时机,猛地往前一凑,把个臭烘烘的嘴巴狠狠贴在黑妮的嘴巴上,触碰到的瞬间便飞快收回,得逞似的扭头就往人群里钻。同伴们见状,当即一齐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苞米秸都沙沙响,混着寒风飘向夜空,惊得星光都好似晃了晃。黑妮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又气又羞,捡起地上的小石子追着二愣子打,嘴里直骂:“二愣子,恁娘死了!”二愣子边跑边笑,半点不觉得愧疚,反倒觉得格外得意,那阵喧闹的笑声,跟着晚风飘了一路,伴着头顶的寒星,成了追电影路上最鲜活的印记。
去北村看电影,要经过一条河。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冰镜铺在河面上,寒星映在冰面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过河时,二愣子故意在冰面上跺了两脚,装作冰面要裂的样子,吓得身边人慌忙躲闪,他却拍着大腿笑,转头就被长辈揪着耳朵训,嘴上应着“不敢了”,眼里还藏着调皮的光;换片子的间隙,寒风顺着银幕的缝隙往人群里钻,夜空里的寒星愈发透亮,他总爱站在人群前头,缩着脖子学着《小兵张嘎》里的模样,叉着腰喊几句台词,模仿得有模有样,偶尔忘词了就胡编乱造,引得众人哄堂大笑。那时候谁都觉得,二愣子这辈子怕是就这么没正形地混下去,可谁也没料到,十五年之后,众人都已长大成人,媒人为黑妮介绍对象,上门一说,竟是早已褪去青涩的二愣子。两人本就相识,彼此知根知底,婚事没多波折便定了下来。新婚夜里,红烛摇曳,暖光映着窗纸,二愣子望着身边的黑妮,忽然红了脸,低声说:“我这是第一次亲女人。”黑妮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说不信。二愣子急了,梗着脖子辩解:“不信?我说的是真的!”黑妮抬眼望着他,眼底藏着笑意,轻声说:“不信?对,不信,十五年前,你在苞米地边上,就亲过俺。”这话一出,二愣子瞬间臊得满脸通红,脑袋埋得低低的,连耳根都红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当年的调皮莽撞,全化作了满心的羞涩与温柔。
往南村去看电影时,大伙爱抄近路穿庄稼地,那时候地里还有没砍完的苞米秸子,枯黄的叶片在寒风里打着卷,边缘带着细刺,钻进里面便遮了大半身影,枝叶擦着衣角沙沙响,偶尔还会勾住衣服扣子,得停下脚步慢慢解开。地里的泥土冻得发硬,脚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夜空的寒星透过苞米秸的缝隙洒下来,落得满地碎光,忽然“呼隆”一声惊起一只野兔,黑乎乎的身子一闪,撒腿往远处跑,吓得人心头一跳,随即又笑着骂句“这个兔崽子!”,脚步不停往前赶。
也常有赶晚的时候,往西疃去得迟了,挤到打麦场时电影已演了大半。打麦场坐落在村西的高坡上,周遭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枝桠间缀着亮晶晶的寒星,场地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着像一片黑色的浪。我向来年少好学,总想着趁看电影的机会多记些好词句,便特意挤到最前头,几乎贴在银幕底下,悄悄掏出事先揣在棉袄兜里的小本子,还有半截铅笔。银幕上光影流转,但凡听到优美的句子,或是一句鲜活地道的歇后语,我便眼睛盯着银幕不敢挪开,指尖捏着铅笔在本子上摸索着飞速地记下来,字迹在昏暗中歪歪扭扭,却藏着满心的认真,只盼着把那些入心的词句都记下来,等深夜回家,就着煤油灯的暖光,再一笔一划整理清楚,工工整整抄在新的纸页上,攒得多了,就装订成小册子,闲时翻来读,满是收获的欢喜。
看电影时,个子矮的踮着脚,脖子伸得像长鹅,也只能从人群的缝隙里瞥见银幕一角,连人物模样都看不太清。寒风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缩着脖子搓手,却没人愿意离开,头顶的寒星默默照着这场热闹。有时候去得更晚些,正面的空地全被占满,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得绕到银幕背面,隔着厚实的帆布看反向的画面。字是倒的,人影动作也翻着个儿,《地道战》里乡亲们挖地道的身影成了反向的穿梭,《地雷战》里的地雷爆炸成了倒着散开的火光,寒星的光落在帆布上,添了几分朦胧,演员的表情看不清,只辨得清模糊的身形和晃动的光影,可即便这样,也舍不得走。听着音箱里传来的台词,比如《平原游击队》里李向阳那句“我们是抗日的队伍,专打鬼子汉奸”,依旧能跟着心头一热,顺着剧情的起伏揪心、欢喜,倒也看出了别样的滋味。熬到换片子的间隙,放映机停了,银幕暗下去,人群里起了骚动,有人咳嗽,有人跺脚取暖,哈出的白气在星光下连成一片,这才看清周遭满是攒动的身影,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后背,连转身都难。等到电影散场,天更黑了,风也更烈了,夜空里的寒星愈发透亮,像铺了一条星光大道,众人裹紧棉袄往回走,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紧实,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细细回想,竟连演的啥故事都没摸透,却也不觉得懊恼,只盼着下次能赶个早。
看电影,更有过捕风捉影的空欢喜。一回听说五里外的马庄演电影,消息传得飞快,没一会儿,村头就聚起了一大群人,呼朋引伴,浩浩荡荡往马庄赶。路上要穿过一片荒坡,坡上的枯草被寒风刮得贴在地面,偶尔有几块碎石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夜空浓黑,寒星亮晶晶地缀满天际,远处的马庄漆黑一团。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马庄,却见大街空荡荡的,连个挂银幕的架子都没有,家家户户的院门关着,偶尔有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更显冷清,头顶的寒星依旧透亮,却似添了几分落寞。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才知是误传,空跑了一趟。不是谁提议,反正已经出来了,顺路再看看三里外的河西村有没有电影。结果情形跟马庄一样,大街空荡荡的,家家户户的院门紧闭,又空跑一趟。
往回走时,风更冷了,吹得人耳朵发疼,手脚冻得发麻,我跟着大家,一连去了两个村子,电影的影子也没看到,心里难免有些失落。走到河底时,胆大的狗蛋忽然眼睛一亮,从附近的地里拖过来几捆没人要的苞米秸,往地上一放,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噌”地窜起来,很快就把苞米秸引燃了。熊熊火光瞬间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焰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也照亮了河底的一片空地,与头顶的寒星相互辉映,火苗噼啪作响,驱散了夜的寒,也冲淡了空跑一趟的失落。大伙围着火堆站着,搓着手取暖,说着玩笑话,火光里的笑脸,比银幕里的画面还要鲜活,比夜空的寒星还要温暖。
后来还看过《闪闪的红星》,潘冬子戴着红星帽的模样,成了村里孩子模仿的对象,有人把红布剪成星星贴在帽子上,学着他的样子挺胸抬头,帽子上的红星星,倒比夜空的寒星更添了几分热血;也看过《红色娘子军》,吴琼花挣脱锁链、投身革命的果敢,让姑娘们眼里多了几分坚定。那些银幕里的人物,有忠勇的战士,有坚韧的百姓,他们的故事里藏着热血与信仰,悄悄刻进了我们的心里,成了成长里最珍贵的底色。我记在小册子里的词句,也跟着岁月沉淀,那些从银幕里拾来的文字,伴着电影里的故事,一同成了青春里最鲜活的养分,往后不管走多远,想起灯下整理笔记的模样,依旧满是暖意。
如今日子好了,家里有电视,人人有手机,手机上,什么样的电影、戏曲,都能看到,再也不用为了一场电影,顶着寒风走几里路、踩结冰的河、钻苞米地,更不用挤在银幕背面看反向的画面。村子四周的田垄早已换了新颜,春日里绿油油的庄稼长势喜人,夏日里浓荫蔽日,秋日里硕果累累,冬日里也有了现代化的取暖设备,不再受冻挨寒,夜空的寒星依旧亮晶晶,却少了当年赶路时的期盼。二愣子的庄稼地种得有声有色,农闲时聚在一起,他还会笑着说起当年骗吻黑妮、学台词的荒唐事,感慨日子变了,可当年追电影的欢喜没变。我当年攒下的那些笔记小册子,虽已泛黄发旧,字迹也带着年少的青涩,却始终妥善收着,偶尔翻开,银幕上的光影、夜里的寒风、笔尖的温度,都顺着文字涌上来。可再想起那些追电影的日子,银幕里的故事大多记不全了,可《洪湖赤卫队》的歌声、《白毛女》的悲戚、《英雄儿女》的壮烈,还有路上的笑声、冰面的脆响、苞米地里的惊兔,银幕背面倒转的光影,河底那团与寒星辉映的火光,以及我坐在银幕下摸黑偷偷“速记”的模样,反倒刻得愈发清晰。那些揣着热望赶路的时光,那些简单纯粹的欢喜,那些藏在电影里的热血与感动,藏在岁月深处,带着烟火气,裹着旧时光的暖。我们是看着电影长大的孩子,电影里的赤诚与热血,路上的欢腾与期盼,还有冬夜夜空里永远亮晶晶的寒星,早已融进岁月深处,成了再也回不去,却永远舍不得忘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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