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见被防盗窗分割成马赛克的窗子世界的水塔——高高的水塔。
掉落的漆还隐隐约约透着一些不知何时的宣传标语,像是腐朽的灵魂下湮灭的那点恶之花的诗篇——被遮掩着、覆盖着,在无法喘息的油漆下呻吟着。乌鸦,或许是晚归者唯一的伴侣,在那高塔边飞过,像是那诗篇抖了抖,就从中掉出的字母,在今夜的月色里言说一段波德莱尔式的审丑。
我坐在我的桌子前——吊灯摇了又摇,像是秋千上的童年;桌子沉默凝固,像是所谓长大后的自己。我在那吊灯下摇晃的光影里写诗:疾病的黑狗压在了我的笔尖上,墨水里满是今晚的眼泪与叹息——诗笺上的字迹,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满是庸医的世界,让我觉得自己不过是困在高塔里的童话人物,区别在于我无法被拯救。
残月挂在空中,像是在垂钓着什么——是在垂钓诗情吗?我只被钓起了上帝留给人类的惩罚——无法重返伊甸园的痛苦。我开始回忆,我的人生是否有哪一颗不该食用的苹果,使我此时此刻被关押在高塔,使我被禁锢的灵魂痛苦、绝望,无法高歌——可是,没有。
我看向桌子上的塔罗牌,上面是一张高塔。那是最差的一张阿尔卡纳牌:毁灭、痛苦、失败、疾病……我仿佛成为了牌上坠落的两个人,看着越来越远的塔顶,来到了萨特搭建的他人地狱。我盯着牌看了一会,继而再次执笔——千万斤的重量压在了我的笔尖,我必须去写些什么。
于是,我写。
我写所有的创伤与迷惘、所有的疾病与眼泪、所有的离别与不安……直到我写到了爱——这个曾经我不屑于表达的字眼,在此刻成为了残月的另一半月亮,构成着今晚完整的光芒,照入我那一只蝴蝶的灵魂。于是我的灵魂无证驾驶着邻居的美梦,在黑夜中探索,像是一个酒后驾梦的罪犯,逃脱到了月光能到达的最遥远的地方。
高塔牌似乎逆位,我看到了两个人逃离了闪电击中的高塔——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在那茫茫夜色中存活。我的文字成为了他们的羽翼,一个个词语都以月的注释的形式表达,让他们飞去了有爱的地方。
在那里,诗歌不会哭泣;在那里,散文没有尽头。西文字母与东方笔画,在围绕着一个中西合璧的古塔舞蹈,唱着一曲又一曲关于夜晚、关于月亮的歌谣。不幸的黑夜中,又一轮万幸的月亮,在塔边的海面上升起——那是我所爱的文学。随着黑色中加入了光点,世界折叠成为希望的模样——愚者与魔术师用圣杯盛了疗愈一切的美酒,而月光成为了酒酿的曲;星币造就了宝剑的剑鞘,从此人间再无厮杀;太阳会照亮所有的黑暗,因此世界没有饥饿与寒冷……我们载歌载舞,为和平,为健康,为温暖,为欢愉——也为那不朽的文学。
当一切毁灭被翻译成了新生,一轮月亮下的一切,又何曾沉默?我用颤抖的右手握紧了笔,思想压在了笔尖——于是诗篇一行行生产,文字磊成高塔。我的包含着泪水与思索的诗句,成为了我人生的新韵脚。我不是困在高塔里的人,而是攀登高塔的勇士——没有什么可以困住一只蝴蝶,因为哪怕翅膀破碎,我也会飞向远方。
我在墨水里混了一点时光的影子,于是黑色的墨水写下了光明的文字——我把过去研磨,又制造成为诗文的原料。于是我把文字搓成麻绳,再把麻绳编织成为梯子。沿着梯子,我爬上了越来越多人生的高塔——去看更远更美的世界。只要文学不死,我就可以在文学中旅行;只要爱还在,我就不畏惧任何一座高塔。
墨水依旧在诗笺上留下它生活过的痕迹;此时的诗篇也成为了纸面上不会发光的月亮,带着我所有梦想的重量。当一首诗的最后一行被建好,一个个文字都是有着古老灵魂的新生的砖。颤抖的右手终于放下了那支笔;我抬头望向窗外。
我望见了窗外的水塔——高塔。
我把它也写进了一篇最新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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