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这东西,在人间淌了千百年,像条看不见首尾的河,载着众生的欢喜与愁绪,也藏着人性的光明与幽暗。
老辈人说,杜康造酒时,没取凡俗的水,而是舀了书生砚台里的墨汁,蘸了武士刀鞘上的寒霜,又掬了傻子眼底的一滴血,这三样东西混着五谷杂粮,在陶瓮里埋了十二个节气,等瓮口飘出第一缕酒香时,就酿成了能勾人魂魄的琼浆。
老酒作坊那棵槐树底下的石桌,被酒渍浸得发亮,裂纹里嵌着经年的时光。日头刚偏西,酒腻子们就陆续来齐,粗瓷碗一摆,豆腐皮一卷,互相调侃的话就拉开了帷幕。
起初都端着架子慢酌细品,话里带着几分文气,像书生对着月亮念诗;喝到酣处,就有人摔了碗,扯着嗓子喊,胳膊抡得像打拳,武士的戾气全从骨子里冒了出来,连树影都跟着晃悠;到了最后,一个个不是爬石桌上就是倒地上哼哼唧唧,有的抱着酒坛傻笑,有的对着陶翁哭诉,把日子里的委屈、不甘、欢喜全倒了出来,活脱脱像群傻子,把体面都喝进了作坊那些老陶瓮里。
镇上的老酒馆,木柜台被百年酒渍浸出了年轮,掌柜的是张家老汉,守着祖辈传下的酒坊,每天摸着陶瓮听酒液发酵的声响。他说,好酒要等,就像等人的归期,十二个节气的风吹日晒,五谷才肯交出心底的甜,就像人要经得住岁月磨,才肯露出真心。
男人喝酒,常把“酒壮怂人胆”挂在嘴边,几杯下肚,就敢对心上人说平日里羞于启齿的痴话,脸红得像烧红的烙铁,眼神却亮得吓人;也敢拍着胸脯跟兄弟许诺,“上刀山下火海”,那股子冲劲,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扛着。
女人喝酒,却藏着几分收敛,醉了也只是垂着眼,指尖绕着衣角,话里带着软劲,像春风拂过麦田,看似平静,却藏着翻涌的心事。如今的女人酒量渐长,酒桌上不再是男人的天下,常有汉子想逞能灌醉他们嘴里说的“这些娘们儿们”,结果自己先醉成一滩烂泥,被女人扯着嗓门骂,还傻呵呵地笑,把那点大男子主义都喝到爪哇国了。
酒这东西,最是公道,也最是无情。懂它的人,喝出的是风骨,一杯敬天地,一杯敬苍生,一杯敬过往,酒入愁肠,化作的是清醒与豁达;不懂的人,喝出的是疯癫,摔碗骂街,寻衅滋事,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酒气里全是狼狈与不堪。古人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其实醉的从来不是山水,是心里那点藏不住的心事——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是壮志未酬的苦闷,是无人懂的孤独,是想逃却逃不掉的责任。
酒不仅照见人的本性,连生灵也难逃其“勾魂”之力。山里的猴子也爱喝酒,见了酒坛就抢,喝得酩酊大醉,在树上荡秋千,把树叶摇得纷纷扬扬,引得人哈哈大笑。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我们自己喝醉时,何尝不是这般荒唐?
猴子变人用了几十万年,人变回猴子,只需一碗酒,片刻功夫,就把那点文明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
酒桌是个小江湖,藏着世间的人情冷暖,也藏着人性的善恶美丑。阿谀奉承的人,把酒当敲门砖,对着上司溜须拍马,杯杯都是算计,酒气里全是虚伪;重情重义的人,把酒当兄弟,端起碗就干,喊着“宁伤身体,不伤感情”,那股热乎劲,能暖透人心;心怀不轨的人,把酒当凶器,借着酒劲作恶,把“酒后无德”当成借口,干尽伤天害理的事。
翻开史书,满纸都是酒的影子。陶渊明醉卧东篱,喝出了田园的宁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酒是他逃避官场黑暗的港湾;李白醉邀明月,喝出了盛唐的豪迈,“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酒是他抒发壮志豪情的媒介;可也有戈林醉烧国会,喝出了魔鬼的疯狂,那熊熊烈火,烧尽了民主与正义,酒成了他助纣为虐的工具。
老酒馆的张老汉常说,酒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人的本性,好的坏的,都在酒里现了原形,就像陶瓮上的裂纹,藏不住岁月的痕迹,也藏不住人心的真假。
酒是生命的底色,少了它,日子就少了几分滋味;多了它,日子就多了几分苦涩。有人说“众人皆醉我独醒”是种境界,那是清醒者的坚守,但若事事清醒太累,偶尔随众人醉一场,反倒能在混沌中卸下心防,看清自己的真心。毕竟,清醒时太苦,太累,太明白世间的无奈,不如醉一场,在梦里见着更宽的天地,把那些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都在酒里演绎一遍。
酒这东西,说到底,酿的是五谷,装的是人心,喝的是人生。酸、甜、苦、辣,都在这一碗里,你品出什么味,你的人生就是什么味。
老作坊的陶瓮还在等下一个节气,掌柜的也还在等懂酒的人,就像我们都在等一个能陪自己醉一场,也能陪自己醒过来的人。
愿我们都能喝出酒的风骨,而不是酒的疯癫;愿我们都能在酒里找到慰藉,而不是在酒里迷失自己。
毕竟,醉过这一回,也算赚了几分人间的真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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