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每个人在一生中都会难免遇到许多的事情,有些很尴尬、很狼狈,有些甚至难以启齿。我在小的时候就遇到过。
那年头,时兴大集体、大呼拢、大食堂、大锅饭、大标语、大口号、大跨步,什么都以大为荣,甚至连说大话、夸海口也成了时髦。特别是大炼钢铁,处处建高炉,村村冒浓烟,各家各户把所有的铁器都交到小高炉去炼铁,就连铁锅也砸了送进小高炉。不过,反正是吃大锅饭了,要一家一户的小锅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啊,砸锅炼铁也就顺理成章了呗。
可是,好日子不长,到了第二年,自然灾害来了。虽然食堂还在开着,但伙食却越来越差,后来连一天三餐的稀饭都喝不周全了。就连过年的时候,也只能喝着稀的照见人影的稀饭。记得那年送灶,已经是师范生的大哥就来个咬文嚼字,胡诌了一首顺口溜,还美其名曰叫“送灶诗”呢:
“一碗稀粥一柱香,灶君老爷上天堂;
玉皇若问人间事,莫说饭食稀如汤。”
那时的穆店街很小,从南到北不到一里路长,也就只有百十户人家吧,街心都是泥土路,一到下雨,稀水烂泥,又粘又滑,一陷好深,真是名符其实的“水泥路”。街北头是粮站,据说那里原来是座大庙,后来在一年夏天大雷雨时,失天火烧了。再往北走一里地,有一座土地庙,庙后就是穆店山,山不是太高,但是山顶上有个园园突起的土墩台,据说是孟姜女寻夫的“望夫台”。传说孟姜女前去给修建长城的丈夫万喜良送寒衣,深情地向北遥望,为了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就搬来一个磨盘垫脚,后来磨盘就变成了望夫台。后来,等到我长大了才知道,那只是古代人传递战事信息的烽火台,北方有了战事,就在烽火台上燃起狼烟,一处一处往南传递,好提前做好战争的准备。在我们老家,就有五里墩、烟墩、三里墩、薛大墩、燕墩等许许多多的土墩,而且连成一线,从盱城、洪庙、义井到穆店,又到马湖、莲塘、旧铺、张洪,再一直向南延伸呢。在穆店街的南头,有一条东西向的横街,一边只有几户人家,据说古时候这里曾有个梳妆楼,但早就没影了。我们生产队的食堂就在横街靠东一侧的一户人家,据说这里原来是一户富农家的房子,现在作为我们街东生产队的食堂的。食堂的饭做好了以后,队里的各家各户就带着桶啊、盆啊什么的到这里来打饭,然后回家去吃。为此,我们家还专门请木匠师傅做了一个带盖子的小木桶,专门用作打饭。
这年冬天,不知为什么,老天好象也饿得没了精神,连眼睛也睁不开似的,老是淫雨霏霏,整个冬天就好象没有一个晴天。由于街道都是泥土路,一到下雨,又烂又滑,加上连绵的阴雨,街道就更烂更滑了。记得有一次,我和奶奶一起去打饭,一家8口人的稀饭盛了一小木桶。那稀饭真稀,就象清水似的,照见人影。我和奶奶抬着木桶,一步一滑地在烂泥地里行走。奶奶是裹了小脚的,走路很不稳当。我的年纪又小、个子又矮、力气又弱,抬着稀饭桶晃晃悠悠。忽然,脚下一滑,我跌倒在地,桶里的稀饭全都洒在了稀泥地里。我吓得大哭了起来,回家怎么交代啊?
该吃饭的时候了,可是饭洒了。全家人默默地坐在一起,看着空空的木桶,饿着肚子,谁都没有说话。可是弟弟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还一个劲地哭闹着要吃饭呢。这顿饭哪里叫“吃饭”啊,其实就算是“望桶止饥”吧!
我从小就又黑又瘦、又矮又小、发育不良、体弱多病,加上天天喝似水般的稀饭,居然落下了个难以启齿、无法告诉人的毛病——尿床。据说是惹到了“来尿(she)精”,就会得来尿病。到了晚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尿涨了,跑来跑去找不到解小便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墙角,就赶紧尿吧,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把小便尿在了床上,丢人啊!明知喝了稀饭更会尿床,可是不喝稀饭又饿得受不了啊。唉,都是这稀饭惹的祸!
尿床可是个丢人的事,是不能对人讲的。就因为这个,我在人们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在同学们面前不敢直起腰来,更不敢把尿湿了的被子拿出去晒。夏天还好,到了冬天就难过了。为了治好这毛病,什么偏方都用过了:找人针灸,请医生开药;用草纸剪成小人烧成灰和水喝;把破刷锅把子深深埋掉。甚至还学着别人在三十晚上去送“来尿精”,就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拿着一把破扫帚,悄悄跑到街对门的顾家,轻轻喊一声:“顾奶奶!顾奶奶!” 顾奶奶在房子里听见,便答应道:“什么事啊?”我就说:“送你一个来尿精。”说完扭头就跑。顾奶奶打开门拿起破扫帚,大声说:“带回去吧!”顺手把破扫帚扔了过来,我还没跑到家,破扫帚都已经扔到我的面前了。唉,这些招数一点用也没有,还是照样尿床。
到了上中学的时候,要住校了,这可怎么办啊,那在学校里还能见人吗?没办法,那就不吃晚饭,晚上不喝稀饭不就行了吗?唉,什么尿床病啊,都是稀饭惹的祸啊!
稀饭啊稀饭,尽管是你把我养育长大,却也曾给我带来多少屈辱、多少伤痛、多少难堪。但是也锻铸了我的奋进、倔强和坚韧的性格。
多少年过去了,那段“很不光彩”的往事却让我刻骨铭心。因为稀饭,因为稀饭的故事,因为稀饭惹的祸,作为一道伤痕,刻勒在我童年的心灵上,深埋在我难忘的记忆里,记录在我厚厚的日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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