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驱车从赖石山旁的马湖店经过,总是情不自禁地向公路东侧的那一片土地望去。因为这里曾经是我的母校——穆店中学,由于校址在马湖街,大家都叫她“马湖中学”。
我的目光在这片曾经的热土上一寸一寸地搜寻,收集那些渐已模糊却并不遥远的记忆,描摹那些已经消逝却深刻脑海的情景,回味那些早已远去却闪现眼前的趣事,聆听那些似乎飘逸在另一个时空却仍然回响在耳旁的欢歌笑语……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了那段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岁月。
第一次“逃学”
三年自然灾害和外来的重压像汹涌的洪水,仍然淹没着那个苦难深重的岁月。我们这些刚刚读完小学、正处在长身体关键时期的大孩子,就是趟着这股洪水走进了马湖,走进了这所穆店乡的最高学府——盱眙县穆店中学的。
1963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雪也下得特别大。每天早晨天还没有亮,我就得冒着凛冽的寒风,裹着大哥穿过、二哥又穿过,再又传给我的破棉袄,拎着装有几个山芋用细麻绳结成的网兜,踏着喀喀作响的满地积雪,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向着五里以外的学校走去。其实,我家离学校还不算太远,有的同学离学校有十多里路呢,但是他们也还是走读,因为生活困难,不到毕业班谁能舍得住校啊。
有一天早上,我看着满地积雪,银妆素裹,远处的赖石山已经变成突兀的雪堆,与天际连成一体,只有一条模模糊糊轻轻淡淡的细线,把天空、大地、山峦隐隐约约地分开。大地被皑皑的积雪厚厚地覆盖着,就象铺着洁净无瑕的白绫。原来的田块不见了,道路不见了,沟渠不见了,只有几株披着白绢的小树,在一片白纸般的原野上孤苦零丁的立在那里,好象也被冻得瑟瑟发抖。我哪有什么心思欣赏这雪景啊!也许在这个时候,或者说只有在这个时候吧,我更加理解到饥寒交迫的含义。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凭着记忆中道路的位置探索着往学校走去。由于路旁没有道树,尽管这条走了不知多少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道路,却在厚厚的大雪覆盖下,怎么也找不到原来应该走的位置,只能凭着道路边沟的积雪稍微呈现出来的一点点微微的凹陷,摸索着向前走。就在快要到学校的时候,一不小心,滑进了路旁的水沟,积雪一下子没到了我的腰际,鞋子、裤子都湿透了,当我爬出了水沟,鞋子、裤子很快就冻结得硬绑绑的,我打着寒颤,只得赶紧返身往家里跑去。那是我唯一的一次“逃学”。
第一次“说谎”
我们读中学那会,学费是非常少的,每学期也就是2元钱。可就是这2元钱,不少家里也拿不出来。因为,那是100个鸡蛋才能换来的啊!
开学了,我是走读生,中午在学校带一顿饭。家里给了2元钱让我到学校买点饭票,可是我的学费还没有缴啊。所以,当我到学校的时候,就把那2元钱先缴了学费。可是,每天的午饭怎么办呢?那就忍着呗。
到了中午的时候,我就一个人跑到赖石山上,靠在朝阳的石头旁看书。等到快要上课前,才跑回班级。同学问我,我就说回家吃的午饭。晚上到了家里,吃晚饭时狼吞虎咽,奶奶问起,我就说是在学校没有吃饱。就这样,整整骗了家里和同学一个学期,可一个学期下来,饿得胃子老泛酸水,落下了个“老胃病”的底子。可是学习成绩却没有下来。后来,事情被同在一个学校读三年级的二哥发觉,告诉了家里,终于“东窗事发”了。那天,奶奶打了我。奶奶拿着鸡毛掸子,指着我:“根子啊,你、你……”话没有再说下去,泪水却流了出来。那不是在骂我,那是在心疼我啊。我站在那里,没有一句辩解,而把泪水使劲地噙在眼眶里,不让它流出来,我知道,眼泪是咸的,流到心里是苦的,但是开出的花、结出的果那可是甜的啊。现在想起来,也许这个磨难正是形成坚韧性格的一副“良方”呢。后来我在一首记忆童年的诗歌中这样写道:
“十年寒窗万般苦,一朝春来终有甜。
艰辛教人人熟早,苦难磨志志倍坚。”
第一次“打赌”
那时,我们走读生中午在学校“代伙食”,经常就是从家里带来两三段洗净的山芋,放在麻绳结成的网兜里,系上写着名字的布条作记号,放在大蒸笼里蒸熟,再买上2分钱一碗几乎捞不到几片菜叶、更看不到一点油星的菜汤,这就是我们的午餐了。同学们还打趣地总结出一套捞菜汤的“诀窍”呢:
“眼睛看得准,勺子拿得稳,
轻轻放下勺,贴着桶边转,
慢慢提上来,千万别晃动。”
别说,就用这样的方法还真有效,真得能捞到几片菜叶呢。有时候,买点饭票,订上半斤用豌豆瓣和糙米煮的干饭,加上两根萝卜干,那就是难得的美味了。后来我们住校了,早、中、晚三顿饭都是预订,一天1斤饭,一般是4、8、4两。因那时的计量是16两为1斤,用现在十两制来计算,早中晚就是2两5、半斤、2两5。早晚餐都是稀饭,一两一勺,两勺就是蓝边大碗一碗。稀饭有时稀得照见人影,这样的两碗稀饭再加上一个小馒头,对于我们这些正在长身体的“饭桩子”来说,哪里能够啊!
我们班上有个姓王的同学,个头最高,身体也壮,饭量又大,大家都叫他“王蛮子”。一天晚餐,他已经吃了8两4碗稀饭了,还说没有吃饱。有个同学问他,你还能吃多少啊?王蛮子说:“哈哈,还能吃1斤呢。”于是,同学们起哄了:“你要是再能吃1斤,饭票我们给。”就这样,我们便和王蛮子打起赌来。王珩、赵成功等便拿着大脸盆到食堂打来了1斤稀饭。1斤16勺8大碗满满荡荡一大脸盆的稀饭啊,王蛮子就这样三下五除二,一会儿吃完了,把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每当提起,我们还会对着王蛮子开起玩笑:“你啊,算不上是饭桶也该算是饭盆了啊!”
第一次“出苦力”
学校初建时期条件很差,连围墙都没有。在学校西边的赖石山上,满山满坡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上布满麻麻点点的小坑,就像是赖子的皮肤一样,也许正是这个缘故,所以才叫赖石山的吧。只到后来才知道,这是玄武纪火山地貌的特征,石头上的麻坑其实是岩浆的气泡造成。建校几年后,学生多了,校舍多了,校园也扩大了,可是学校没有围墙怎么行呢。为了安全,垒砌围墙就成了当务之急。那时,时兴自力更生,提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建设围墙的任务理所当然地也就落在全校师生的肩上。
在山上开山劈石的地方,有许多废弃的大大小小的石块,这些石块正是我们修建围墙的好材料啊。学校就动员全体师生搬运石块,每个人都有任务,老师1方半,学生1方。1方石块将近4千斤,1块石头大概30到50多斤,运齐1方石块就要跑100多趟呢,可是师生们没有一个怨言,都利用上课之余、中午休息、课外活动的时间到山上运石块。有时还利用晚上明媚的月光,来个月下搬石呢。不知是因为晚长还是营养不良,当时我是班上个头最矮、力气最小的学生,完成这样的任务当然是很吃力的,但是,我也不能退让装孬啊。虽然很累,可大家士气高昂,有时唱歌,有时还搞起了竞赛。有一次,我还随口诌了几句顺口溜:
“质硬棱坚多模样,巧堆妙砌终成墙。
莫言石块自为体,携手共筑长城长。”
一旁的同学马上接上了茬:“不过就是一堵小小的围墙,还什么长城长呢?”“其实啊,虽然称不上长城,但是也是保卫我们学校的一道屏障啊!是吧?”就这样,大家嘻嘻哈哈、热热闹闹,把所有的疲倦一古脑儿抛到九霄云外了。师生们肩扛、手搬、担挑、杠抬,就象蚂蚁搬泰山一样,硬是从二三里以外的山上运来了上百方的石头,又一块一块地垒砌起来,形成了一道长长的、高高的、坚固的围墙。
第一次“写大字”
刚进穆中,第一任班主任就是张志成老师,他不仅对我们在课程学习上要求严格,而且对我们每个同学的书法也要求很高,有时近乎苛刻。他常说,字是一个人的脸面,没有一手好字,以后你签个名都不好意思。
我们班写大字的方法很奇葩。那时,写毛笔字不用本子,而是用整张的光连纸,对折,再对折,连续4次对折后,就成了16开的大小,再把打好格子的衬纸垫在纸的中间,这就成了特制的“书法本子”了,每一次写字就用去1个16开。在每次写字的时候,注意字的字体、方向、大小、间距,等16张都写完了,展开一看,就成了一整张完整的书法作品了。把同学们写的大纸贴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好的书法展览。
在张志成老师的严格指导下,我们班的30多个同学,每个人的字都写得比较好,其中还真有几个算得上小小书法家呢,这也许都是张老师给“逼”出来的吧。张老师还经常给我们讲“欧骨、颜筋、赵体肉”,讲“写尽墨汁十八缸,唯有一点像羲之”,讲洗砚池、笔头山,讲“永字八法”,讲“拔笔试力”,讲书法楷为基,讲露锋、藏锋、回锋,讲行草隶篆,讲“蚕头凤尾”,讲醉翁亭碑、兰亭序帖……这些书法知识对于我们来说,真是受用终身。
冬天到来的时候,天气很冷,有时到零下十几度,连墨汁都冻成了冰。晚上,点起用墨水瓶做的小煤油灯,就着昏暗的灯光,用手捂、用嘴呵,等把墨汁化了一点,就蘸着墨汁开始写字,有时写着写着,墨汁就又冻成了冰渣渣。等晚自习结束,手冻僵了,脚冻麻了,眼熬红了,鼻孔也被熏得黑乎乎的。同学们相互看着,不由得对笑了起来。
第一次“暗誓”
岁月艰苦,却酿成了我们刻苦奋进、勤奋好学的精神。记得我们刚进学校时,校长崔炳喜就在大会上对我们说:“我们学校考盱中已经几届光头,这一届也才考了个备取生。我现在都不敢到县里去,去了也只能‘破帽遮颜过闹市’,怎么也抬不起头来,因为人家都说我们是‘目(穆)中无人’啊!你们要争气,要打出穆中牌子、树起穆中形象、振奋穆中的雄风啊!”这些话深深地烙在我们的心里,也大大地鼓舞了我们的士气。我当时就在心里暗暗地起誓说:“我一定争气,非学出好成绩不可,让穆中的名字也响起来”。我觉得,当时这样想的同学可不只是我一个啊!
在穆中的岁月里,许多老师都言传身教,用自己的行动为我们做出了表率。像张志成老师,那博学的知识,一手漂亮的板书和毛笔字,让我们深深折服。还有王秉秀老师,和我们学生象弟兄一样,我们都称他叫小王老师,他教的化学、数学课我们都爱听,特别是他的数学习题本,把整个中学阶段三个年级1到6册共6本课本的所有数学习题一题不落的做出来,而且字迹工整,每一个步骤都不省略,整整厚厚的6大本,既整洁漂亮,又准确无误,成为我们争相传阅和参考的“必备教科书”。这一做法一直影响了我以后的学习习惯,在上大学时,我的课堂笔记和作业本就曾多次受到老师的表扬,还让同学们参考学习呢。还有教务主任倪前和、语文老师高为学、数学老师陈士楠,还有老王、大王、中王、小王四位王老师,以及那些记得名字和记不起名字的老师,在我们的心中都是参天的大树、永恒的形象、巍峨的丰碑。
后来,我们在这里经过了那个动荡的两年,又读了两年的高中。当我离开了这个把我从无知孩童教育培养成人的母校,回到家乡担任生产队长从事农业生产,又到人潮如云的入江水道水利工地挖土垒坝,再又走进部队扛枪站岗,考进大学继续深造,走上工作岗位,走过了青年、中年。时光渐渐离我远去,生命也渐渐推我向前,许多的往事逝去了,记忆淡薄了,但是,我却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地方,不会忘记那段让我永远记忆的时光,不会忘记那些让我永恒铭记的老师和同学。当我接过盖着国务院鲜红大印的“政府特殊津贴证书”,接过省政府颁发的“有突出贡献优秀中青年专家”的红本子,看着凝结自己心血和汗水的论文论著,看着刊有我的名字和撰写的论文的刊物、书籍的时候,我笑了。我知道,这个笑是献给母校的一缕春风,是洒给母校的一道阳光,是交给母校的一张答卷,是捧给母校的一枚勋章,也是给母校送去的一份厚重的回报啊!……穆中,我的母校啊,您的学生没有辜负您,您的学生正在为您争光,您的学生已经为您争光,您应该感到欣慰了!
后来,中学搬迁到街南,这里先是做过一段时间农校,后来停办了。现在的马湖店,当年的校舍不见了,围墙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居住的农家。但是,当年的景象仍然是那样的深刻,那样的顽强,成为我的永远也无法抹灭的永恒的记忆!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