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沈佺期的《夜宿》诗里有这样几句:“芳春平仲绿,青野子规啼。浮客空留听,褒城闻曙鸡。”当淮北初冬的寒风漫过相山的轮廓,拂过隋唐运河的水际,街巷间的银杏便率先应答了时节的邀约。那扇形的叶片,从春的嫩黄、夏的浓翠,秋的成熟,冬的风韵,一寸寸染透金辉,直到某个晨雾未散的时刻,推开门,满目皆是簌簌飘落的金叶——又到银杏落叶时,这生命,正以最温柔的方式,铺展着时光的长卷。

  我总觉得,银杏是时光的具象化。它不像梧桐落叶那般仓皇,也不似枫叶那般张扬,只是循着自己的节奏,让金黄从叶尖漫向叶柄,待整座城都浸在冬意里,才舍得让叶片告别枝头。风过处,千万片金叶如蝶振翅,落在石板路的纹路里,落在老墙的斑驳处,落在行人的肩头,仿佛一条通往岁月深处的甬道,一步踏去,便能听见古老光阴的回响。

  初识银杏,是在相山显通寺旁那两株千年古树下。它的胸径数围,灰褐色的树皮如老者皴裂的手掌,却依旧遒劲地托举着漫天枝叶。年幼的孩子们,总爱绕着树干奔跑,仰头望它幼年时规整的圆锥形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半座显通寺拢在荫凉里。那时不懂它“活化石”的身世,只贪恋捡一片扇形叶片夹在书本里,干燥后依旧清晰的二歧状分叉叶脉,像谁用细笔勾勒的纹路,藏着说不尽的精巧。后来读典籍才知,这看似寻常的叶片,曾见证石炭纪的风云翻涌,熬过第四纪冰川的凛冽严寒,当欧亚美大陆的银杏相继湮灭,唯有中国的土地,护着这株植物界的“熊猫”,让它从远古走到今朝。每一片落叶,都是写给时光的信笺,字里行间,是三亿年的沧桑与坚韧。

  春日的银杏,是藏在诗行里的温柔。读沈佺期的诗“芳春平仲绿”,才知银杏古名“平仲”,千年前的诗人,也曾见这般嫩黄的新叶怯生生从短枝间钻出来,簇成一团温柔的绿。清夜时分,子规啼鸣,月光筛过新叶,落一地细碎银辉,便懂了古人为何将银杏与清景相系。只是春日的银杏,总带着青涩的生机,不如秋冬这般,褪去所有浮躁,只余下最本真的金黄。而这金黄,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文脉的延续——盛唐的王维,曾在辋川别墅遍植银杏,写下“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的诗句;李白以白果佐酒,赋出“红罗袖里分明见,白玉盘中看却无”的佳句;就连帝王也偏爱这树,唐太宗亲手栽植的银杏仍立在古上林苑,乾隆皇帝笔下“古柯不计数人围,叶茂孙枝绿荫肥”的咏叹,更是将银杏的风骨,镌入了王朝的记忆。

  秋冬后的淮北,最动人的景致总是藏在白果林。淮北这座城市,并没有专门的大片白果林,无论是相山庙旁的千年参天大树,还是爱园、南湖、中湖、东湖及孟山路两侧、相山路两侧,以及大街小巷的成行、成片、长大片的银杏树,每至落叶时节,便成了金色的海洋。我常于清晨踱步其间,看朝阳穿过疏朗的枝桠,落在厚如绒毯的落叶上。那金黄并非单一的色调,浅黄、鹅黄、金红、橙黄层层叠叠,像高明的油画家调过的颜料,在地面铺成一幅流动的画。踩上去,脚下带着柔性的“沙沙”作响,那是时光摩挲的声音——这些树,尤其是那显通寺旁的参天大树,送走过楚汉相争的浮云,演绎过三国演义的故事,见过唐宋的明月,听过明清的车马,如今又看着当代的少男少女,穿着各色靓衣,伸手接住飘落的金叶,或是将落叶抛向空中,让金雨落在发梢。有人举着手机直播,镜头里是满地金黄,是仰头时掠过枝叶的阳光,是一张张鲜活的笑脸。我站在一旁,忽然懂得,银杏的美,从不止于它的古老,更在于它与人间烟火的相融。它见证过王朝更迭,却也接纳着平凡日子的欢喜;它是刻在地质史里的传奇,也是寻常巷陌里的风景,是孩童手中的玩物,也是餐桌上一碗温热的白果羹。

  白果,是银杏赠予人间的温柔。每到这个季节,闲暇的时候,爱人总会和她的朋友一起,去树下捡些白果,褪去外层带着腐奶油味的肉质种皮,一点点剥出乳白色的种核。洗净后煮进粥里,或是烤熟了吃,果肉软糯,味甘略苦,是淮北人刻在味蕾里的惬意。原来,这小小的白果,藏着银杏雌雄异株的秘密:雄树的葇荑花序垂落,花粉里藏着带纤毛的游动因子;雌树的花梗分岔,仅一枚胚珠能长成种子。这千万年演化出的繁衍方式,让每一颗白果,都成了生命的奇迹。而银杏的生长,本就是一场与时光的和解——它初期生长迟缓,雌株要二十余年才开始结果,却能活上三千年。淮北郊野的村口、山坳,常能见到这样的古银杏,树干需数人合抱,枝桠上挂着乡人祈福的红绸,它们见过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见过村庄从草舍变成砖房,见过土路修成柏油路,却依旧在每年秋冬日,准时落下满树金黄。

  我曾踏足爱园的银杏林,成片的银杏充满了整个公园,落叶铺就的金色地毯,踩上去如踏云端。风穿过林梢,金叶如浪涛翻涌,那一刻,仿佛能听见时光的回响——那些在冰川期幸存的生命,那些从远古走来的绿意,终究在人间扎下了根。如今的银杏,早已走出原生的山野,栽满中国的街巷,也远渡重洋,在法国的庭院、美国庄园的土地上生长。可无论走到哪里,它的根,都系着东方的故土。就像淮北的银杏,虽非野生群落,却早已融入这座城的肌理:春日新绿映着隋唐运河的水,秋日金黄衬着相山的轮廓,它是城市的底色,也是时光的坐标。

  还是要说显通寺的银杏,更是将这份传奇写得淋漓尽致。它走进群山环抱的相山坳,显现的是古银杏的傲然身姿:几人方能合抱的银杏树,三四十米高,直插云霄;冠盖似伞,荫及数亩;扎根悬崖峭壁,盘根沟谷石隙。这些是自然的雕琢,也是人文的印记,它们以坚韧不拔的姿态,诠释着中华民族“不畏艰险、坚贞高洁”的民族之魂。

  又一阵西风起,金叶如雪花般纷扬。我弯腰捡起一片,叶脉依旧清晰,像一条微缩的河流,淌过无数年的光阴。抬头望去,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行人的笑脸上,落在铺满落叶的路上,落在这座被金黄包裹的城市里。银杏的落叶,从不是凋零,而是沉淀——沉淀下一整年的生长,沉淀下千万年的时光,也沉淀下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温柔。

  走在这金黄的路上,忽然想起,银杏的落叶,是与大地的相拥,也是与时光的对话。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难忘的人与事,终究会如这金叶一般,化作生命里的温暖,在某个秋或冬的清晨,轻轻落在心头。又到银杏落叶时,愿这满树金黄,拂去岁月的尘埃,让我们在时光的长河里,看见美好,守住温柔,守住关于千年的文脉,关于人间的烟火,也关于每一个平凡日子里,正是:

  风来蝶舞露金华,

  古寺霜凝自有涯。

  拾得长亭无数叶,

  深藏平仲纪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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