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个早上,当我刚刚从炕上爬下来懵懵地走进外屋地的时候,爷爷从院子里推门进来,说:“今天晴天,东南风。”

  这个片段定格了我今后的方向感,记住一个城市的方位,必须让某个地标等于“爷爷的东南”,由此推算四方,所有的路口、街道、地图,深圳的,北京的,大理的,广州的,每一寸被我踏过的路,都被我固执的脑子还原成“爷爷的东南”——太阳从我的左手边升起,那就是东,阳光在正午填满院子,冲着我闪耀,那是南。从阳光的对面走出去,是一条马路,不时有马车走过,偶尔也有牛车,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马车,因为牛太慢,粪也很臭——那是北。

  我固执地喜欢东南,仿佛阳光和爷爷会同时从那里出现。

  我有时也很期待北面的门打开,在一段日子里,北面的门会被爷爷和他的28式自行车推开,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保温用的泡沫箱,他一边报着冰棍雪糕的“销售业绩”,一边说今天留了多少根冰棍。吃冰棍,那是我的童年特权,5分钱一支,而我——卖冰棍的老板的孙女可以尽情享用,有时候还会有一毛钱的雪糕留给我。仅有一次他什么都没留给我,因为有个小孩子非常想买冰棍吃,他就卖给那孩子了。

  冬天的时候,冰棍还需要保温箱吗?我不记得了。冬天是穿成一个棉球的季节,我上小学了,长高了,认字了,有了新朋友,朋友的家真好玩,我的家怎么没有那么多新奇的东西?朋友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跟我的不一样?朋友还有哥哥,我为什么没有?总之,我喜欢去那个不一样的房子里玩,一直玩到人家撵我走。可是第二天,依然忍不住要去。冬季的夜很急,放学时还是白天,玩一会儿就黑透了!回家后的第一顿饭,肯定是爹妈的一顿胖揍。然而,朋友的家里似乎有磁力,第三天,第四天……每次走到她家门口,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走进去。实践证明打屁股解决不了问题!后来,朋友的妈妈几乎不让我在她家停留,我还没玩多久,她就赶我走。

  这一次,天又黑透了,我走在回家路上,迎面一个身影向我靠近来,认真一看,居然是爷爷——我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早见到他了,似乎有一段时间他总是很晚回到家,抖搂出一大堆零钱,一分,二分,一角,两角,跟奶奶一起数钱——我问爷爷:“上哪儿去?”爷爷说:“我找你呀!天黑了不回家,家里人多担心你!”然后,转身背着手,走在我前面。在我的角度看,他的背有一点驼。

  我再没去那个朋友家玩,不想去了。

  我没留意过他喜欢吃什么,我见过他炸麻花,但是他好像不怎么爱吃麻花,他是卖冰棍卖麻花的“跨界”老板,据我有限的听说,知道他还做过工人,种过地,但很少听说他喜欢吃什么?唯有一次,大爷从哈尔滨过来,因为爷爷病了,家里的人变得多起来,他们大人带我去街上,买了山楂糕,原本说是给我的,后来又被收走了,说是爷爷喜欢吃。我有点生气,爷爷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生病就要吃山楂糕?没错,他确实有一阵子咽不下饭了,每当他咽不下的时候,就会竖起筷子,一下接一下地捶着碗底。

  自从他病了,几乎没有理我一下。有的时候,我见到他咳出血丝,还有一次,似乎发生了大事,大人们不让我进屋,也不让我大声说话……我的日子依然是上学、放学,渐渐到了下一个冬天,我上二年级,赵恒还是幼儿园水平的小朋友。那时我在爷爷那块小黑板上写字,准备将这一天学校里教的东西教给他,屋子里非常安静,爷爷在南炕上静静地躺着,我站在北炕边的黑板前静静地写字,我听见三姑进来了,我听见她说:“爸,你要啥?要喝水啊?”接连问了几遍,然后三姑就大哭大喊着出去了,我听见奶奶在外面着急地骂道:“哭啥,小死丫崽子!”

  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北炕上站着赵恒,我转过去跟他说:“别闹,听话,爷爷去世了……”他点点头,那一次,他很乖,很听话。

  但是,那一刻我为什么没有走过去,看一眼那个最疼我的、有点驼背的老头儿呢?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理我了,他没有力气理我了呀!

  那个年月里,癌是一种很难医治的病,是一个带走爷爷的名词,是一片隔开我和他的不知所措。生老病死,凡人的不舍和无奈在尘世的岁月中散不开拨不去,像日月一样永恒地笼罩着我们的生活,生命像流水一样顺理成章地成为过去,我们回不到从前的某种可能:我走到南炕边,看着这个最疼我的、有点驼背的老头儿,我问他为什么病了……


  2018年6月15日草稿。

  2018年6月27日定稿,北京,解放军总医院对面的咖啡馆。

  本文发表于2025年3月6日长春日报春光副刊,发表标题《爷爷的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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