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牛群,非某位相声演员,乃是我煤矿上的一位工友。
据说,牛群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他的父亲是位老矿工,早在抗战初期就下窑,一辈子没上过学,是个睁眼瞎。生第一个孩子,他给取名牛一,第二个就叫牛二。等到牛群出生,已是家中第六个孩子了,最初就叫牛六。全国解放后,政府关心矿工的后代,要求适龄儿童都得上学,牛一牛二就进了学堂。教书的是一名私塾先生,老先生觉得他俩的名字太没文化,就在花名册上写成:牛義,牛耳。牛六上学后,也改了名,叫牛禄。后来,时兴砸烂一切旧思想。禄,俸禄也,被认为是封建社会的东西,自然要改。此时的老师已不是塾师,而是一名激进青年。他说:“你来自人民群众,家里兄弟姐妹又多,干脆就叫牛群吧。”
我和牛群共事的时候,他已是我们的班长。他对细皮嫩肉的我,很照顾,我对人高马大的他,也挺敬佩。我俩慢慢处成了好朋友。
那年他三十多了,还是单身。我们都很奇怪,按说他的长相也不孬,找个对象并不难。听说矿食堂有个姑娘喜欢他,到宿舍找过他好多次,都被他拒之门外。于是,坊间就有了各种传闻。有说他曾受过感情伤害,已经心灰意冷;有说他身体虽然强壮,但不能行男女之事;还有的直接说他性取向有问题,看我和他关系不错,就提醒我离他远一点。
我们同事了七八年。他除了在工作上帮助我、生活中照顾我,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因此,对那些谣言我是嗤之以鼻。九十年代初,我调往机电工区,他出面召集几个要好的工友为我饯行。那天喝了不少酒,我就在回去的路上,借着酒意问他为啥一直不找对象。这是我多年的疑问,之前也问过他。他不是不回答,就是拿眼睛瞪我,说一句:小屁孩总问这些干嘛?现在我都成家了,他依旧是光棍一个。这回他没瞪我,而是回答了我。他说:“我有对象!”
“你啥时候有对象了,我咋不知道?”
“这事没有人知道。”
如此神秘,我自然要搞个明白,便不让他走,拽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也是被我缠得没办法,他才吞吞吐吐地说:“我的对象名叫田桂花。”
“田桂花不是牛耳的老婆吗?”我心一惊:“难道你哥俩合用一个!”
“胡扯啥,她是我的二嫂不假,也兴我把她当成心中的对象呀!”
我一时无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玩起了暗恋!
牛群告诉我,田桂花和牛耳同年,比他大十二岁。他们早先是邻居,从小一起玩耍。那时有个电影叫《刘三姐》,田桂花嗓子好,长得也像演员黄婉秋。她就经常和一帮姑娘小伙模仿对山歌,牛家兄弟自然在列。牛群喜欢看《刘三姐》,更喜欢围在田桂花身边听她唱歌。等到他初知人事时,竟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大姐姐。可惜田桂花并不知道,她看中了老实憨厚的牛耳。他们结婚那天,牛群没去喝喜酒,他跑到矿外的塌陷区大哭一场,还跳到水里想把自己淹死。当然最终没死成,被路过的人喊住了,他自个儿又爬了上来。
牛群变得沉默寡言,上学也心不在焉,留级了好几次。等到初中毕业已经十八岁,刚好矿上招工,他就参加了工作。此后,他搬到单身宿舍,一住就是几十年。牛群迟迟不谈对象,田桂花也渐渐知道了他的心思。有天牛耳不在家,她把牛群喊回去,当着他的面脱下衣服,脱了一半,牛群制止她:“你这是干啥?”
“我这样子你还喜欢吗?”那时,她已有两个孩子,身材早就发胖变形了。田桂花叹了口气:“天下女人多的是,干嘛单恋我一个!”
牛群没说话,流了几滴泪,转身走了。讲到这里,他抬起头对我说:“我心中的桂花姐,永远不变。”
“这又何苦呢?”
“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后来我离开煤矿,和他也失去联系。上月初,我去矿区有事,在工人村的路口被人喊住。我一看,竟然是多年不见的牛群哥,他正推着轮椅从菜市场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我仔细辨认,发现那老妇正是田桂花。
“你们在一起了?”
“我二哥前年走了,桂花姐又中了风,我就搬过来照顾她了。”
此时,他们一个八十四,一个七十二,都已经风烛残年。我真的不知道是该同情他,还是该祝福他?
一一 原载《小说月刊》2025年6月刊
——《微型小说选刊》2025年18期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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