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的省城济南,初冬的暖阳穿透薄雾,给这座浸润着文脉与历史的省城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山东师范大学千佛山校区内,法桐叶裹挟着焦糖色的融融暖意铺满甬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如同时光在低语。教学三楼东头北侧的3155会议室门前,木质指示牌被阳光晒得泛着柔光,清晰地标注着“山东省写作学会第二十四次学术年会”。在这里,来自全省的文化名流、学界翘楚陆续落座,衣袂间裹挟着思想的锋芒,低声交谈中不乏对文学创作的真知灼见,尽显齐鲁文脉“海岱文脉承千年,笔墨风流续华章”的深厚底蕴。作为一名扎根胶东乡村的业余作者来到这里,胸前的代表证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这份来自山东省散文学会的邀约,早已在心底酿成难以言说的悸动,恰似“乡野藏文心,偶登大雅堂”的意外之喜。
开幕式简洁而庄重,此次年会采用国内学术会议通行的主旨报告与分组讨论相结合的方式,举办得非常成功。主旨报告环节,专家学者倾囊相授前沿研究成果;分组讨论时,大家更是畅所欲言,将一线实践经验与理论思考充分碰撞,在汇报交流中实现学习借鉴与传播共享,真正达成了以理论为统领,服务学术研究、地域文化传播、教学改革、文学疗愈、以文会友及写作经验传承的多重目的,意义非凡。在这样热烈的学术交流氛围中,备受关注的论文颁奖环节如期而至。当主持人清晰地念出“一等奖:《爱情的三重境界》”紧随其后报出我的名字时,全场瞬间响起的掌声像潮水般漫过耳畔。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年会胶东籍作者表现亮眼,三十多名作者会员的作品分获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我便是其中之一。走上领奖台的短短十几步,仿佛跨越了半生起落的时光——
20岁那年,我揣着充满着美好期冀的准考证走进高考考场,满心憧憬着大学殿堂,最终却以几分之差名落孙山,冷风冷雨让人眼眶发酸;落榜后想参军报国,穿上军装守护家国,可因缺少门路,只能望着征兵公告遗憾叹息;后来总算谋得乡政府通讯报道员的职位,我格外珍惜这份与文字沾边的工作,每天天不亮就到岗,深夜还在灯下修改稿件,兢兢业业干了四年,最终却被人顶替。几番起落之后,我只好低头面对现实,扛起锄头回到平度农村田间,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里,唯有父亲珍藏的一摞旧书,成了迷茫岁月里的精神慰藉。
那些旧书被父亲小心存放在木箱里,翻开时还带着纸张泛黄的气息,其中鲁迅先生的作品最让我着迷。读《社戏》时,“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文字像带着画面与气味,豆麦的清甜、水草的湿润扑面而来,小伙伴们偷摘罗汉豆时的窃笑、摇船时的吆喝声仿佛就在耳畔,瞬间勾起我童年在平度田间的记忆——夏夜跟着伙伴们到河边摸鱼,月光洒在河面上,远处的麦田随风起伏,偷摘邻居家的甜瓜藏在草丛里分享,那份纯粹的快乐,与迅哥儿的经历如出一辙。《朝花夕拾》更是常读常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细致入微的描写让我想起老家院子里的小菜园,皂荚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桑葚熟了落得满地紫红,黄蜂嗡嗡地停在菜花上,平凡景致在文字里变得鲜活有趣;《阿长与<山海经>》中,长妈妈那句“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质朴的话语里藏着最真切的温暖,恰似村里的大婶们,总会把舍不得吃的糖果塞给我,把家长里短的关心融进日常琐碎,让我读懂平凡生活里藏着的光,也明白文字能将这些琐碎日常酿成永恒记忆。
除了鲁迅的作品,《中国短篇小说选》也被我翻得卷了边,赵树理《小二黑结婚》里,小二黑与小芹冲破封建礼教束缚,顶着村霸与家长的压力追求自由爱情,“小二黑说:‘你愿意,我就愿意!’小芹说:‘我愿意,就是刀搁在脖子上也愿意!’”这般坚定的告白,让我想起村里年轻夫妇冲破旧俗、自主择偶的故事,他们身上那份勇敢与执着,和小说里的主人公如出一辙;孙犁《荷花淀》中,冀中妇女们从最初担心丈夫参军,到后来主动参与抗日,“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过了两天,四个青年妇女集在水生家里来,大家商量:‘听说他们还在这里没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我有句要紧的话得和他说说。’”朴素的话语里藏着坚韧与担当,让我看见乡村女性身上的力量,也懂得文学作品能让平凡人物绽放光芒。
为了圆写作梦,我非常珍惜每一次学习机会。先后参加浙江《文学青年》的文学函授学习,系统接触小说创作技巧,函授老师剖析茅盾《子夜》中吴荪甫的形象塑造,从他在实业救国与投机市场中的挣扎,到性格中刚愎与脆弱的交织,让我明白刻画人物要抓细节——就像描写村里的当家人,要写他藏着泥土的皱纹与手掌,写他决策时紧锁的眉头,写他关心村民时沙哑的嗓音,才能让人物立体鲜活。后来加入山西《刊授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函授学习,深入研读朱自清《背影》,“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细腻的动作描写将父爱藏进细节,我学着观察父亲扛化肥时佝偻的脊背,写他给我送粮食时布满裂口的手指,让情感在细节中自然流露;沈从文《边城》中“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的一面,城墙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船下行时运桐油青盐,染色的棓子。”诗意的景物描写让我学会捕捉乡村景致的美,写平度的田野时,我会记春麦的嫩绿、夏荷的粉白、秋谷的金黄,写家乡河的晨雾与晚霞,让文字带着乡土的灵气。再后来参加山东《作家报》的文学函授课程,老师鼓励我们扎根生活写故事,我便以路遥《平凡的世界》为范本,这部书里孙少平从乡村走向黄原,在苦难中坚守理想、努力生活,他在煤矿井下的挣扎、在书本中寻找力量的模样,让我想起自己农忙时在田间挥汗,农闲时在煤油灯下写作的日子,于是我学着用朴实的文字记录乡村百态:写邻居大叔种大棚时的执着,写年轻媳妇返乡创业的艰辛,写老人守着老宅子的牵挂,让每篇作品都带着泥土的温度。
“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2024年在《黄海散文》平台结识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焦红军先生,我深知自己算不上“俊鸟”,顶多是一只“笨鸟先飞”的追梦者。焦先生读了我的作品后,对我呵护有加,耐心指出文中不足,从结构调整到词句打磨,细致得如同雕琢璞玉,更常鼓励我:“写吧,写吧,写到理想发芽;写吧,写吧,写到梦想花开。”这句话像种子落在心田,在日复一日的写作中生根发芽。我知道自己天赋有限,便以路遥创作《平凡的世界》时的执着为榜样——记得资料里说,路遥为写这部书,六年时间翻阅近百种参考资料,从报纸新闻到地方志,甚至实地走访陕北乡村、煤矿矿区,记录了大量生活细节。我便学着他的样子,在平度田间劳作时,留意乡亲们的对话与神态,把有趣的俗语、鲜活的故事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比如写乡村变迁时,要对比过去与现在的生活细节,从土坯房到砖瓦房,从步行赶集到快递上门,这些细节更能体现时代变化。凭着这份坚持,我的写作水平渐渐提升,如今已在海内外报刊杂志及文学平台发表小说、散文等作品1500余篇,网络作品累计500万字,每篇作品都是对乡村生活的真实记录,字里行间尽是平度农村的春种秋收与乡亲们的喜怒哀乐。
此时此刻,当我接过烫金的获奖证书,激动与感恩无以言说。这一刻,终于读懂了“深耕乡野处,文心亦可期”的深意——即便身处田野,只要心怀热爱、坚持不辍,文字也能跨越山海,抵达理想的彼岸。
走出3155会议室,漫步在山师校园的林荫道上,红砖教学楼爬满常春藤,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远处千佛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现代校园的景致与记忆中父亲的身影渐渐重叠。脑海中突然浮现苏轼“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的词句,在我心中,父亲便是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虽没有周瑜的儒将风采,却有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干热忱。1959年,30岁的父亲正值壮年,在平度县水利指挥部担任秘书,当时当地水利工程物资短缺,钢筋、电讯器材供应紧张,父亲主动请缨奔赴济南,穿梭于商业局、水利局等部门对接调拨事宜。那些日子里,他踩着土路奔波在各个单位之间,裤脚常沾满尘土,有时为等一份审批文件,在部门走廊里等待许久;夜晚住在简陋的招待所,就着昏黄的油灯整理报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伴着重度入眠,常常忙到深夜才和衣躺下。双庙水库的堤坝上,有他弯腰勘测地形的足迹;黄山水利工程的工棚里,有他伏在木板桌上记录数据的身影;尹府、黄同等水库的建设档案中,处处留下他工整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藏着“俯身接地气,躬身办实事”的坚守。凭着这份执着与负责,父亲最终获得平度县水利建设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胸前的奖章映着他疲惫却坚毅的笑容,也刻下了对家乡的赤诚。
66年光阴流转,济南早已换了模样,父亲当年奔波的土路如今铺成了宽阔平坦的柏油路,人流车辆川流不息;曾经的低矮平房变身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连当年他对接物资的老办公楼,也已翻新重建,成了现代化的办公场所。父亲的那份为事业执着、为家乡奉献的精神,却在岁月中沉淀成不朽的印记,恰似“岁月改容颜,初心永相传”的箴言。如今父亲已离世多年,但他珍藏的旧书仍整齐摆放在我的书架上,书页间夹着他当年标注的笔记;他用过的钢笔也在书桌抽屉里,磨损的笔尖深藏着岁月的痕迹,每次拿起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力量。而我作为农民出身的业余作者,以这样的方式踏上他曾奋斗过的土地,捧回沉甸甸的荣誉,这份跨越时空的呼应,恰似历史的机缘巧合,更藏着良好的家风传承。父亲常说“做事要沉下心,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这份教诲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春耕秋收时,我会留意田间作物的生长变化,观察乡亲们劳作时的神态动作,把这些鲜活素材记在心里;农闲时节,伏在桌前笔耕不辍,将乡野间的悲欢离合、时代变迁诉诸笔墨,正是这份“乡野藏真意,笔墨写初心”的坚持,让我从田野走上了省城的领奖台。
夕阳西下,山师校园被暖橙色调所包裹,教学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手中的证书在余晖中熠熠生辉,封面的烫金字与远处的晚霞交相辉映,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我知道,这份荣誉不仅是对我写作的肯定,更是对父亲那代人“埋头苦干事,赤诚为家乡”奉献精神的延续,是文学经典的启迪、师长指引与家风传承的生动注脚。未来的日子里,我仍会扎根乡间泥土,带着父亲的教诲、焦先生的鼓励与这份沉甸甸的认可,用文字记录乡土变迁、书写人间温情——写平度田间的四季流转,写乡亲们的喜怒哀乐,写乡村振兴的崭新面貌,让田野上的故事、家风中的初心,在笔墨间代代相传,恰似“乡野有文脉,薪火永相传”的执着追求,在文学的道路上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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