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西头,周老汉家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有些年代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早已褪了皮的树桩和三五根树杈,像平地里伸出的一只沧桑的青筋暴突的巨手,张开弯曲的手指向上擎着。

  周老汉90多了。就在他独生儿子当兵去了的第二年春天,患脑血栓落下了后遗症。以后,周老汉就老年痴呆了,走路颤巍巍的。

  发洪水那年,周老汉那个已经当了排长的独生儿子在部队上奉命去南方参加抗洪救灾,据后来县里来的人说他儿子在大坝上扛麻袋连续干了三天三夜,又累又饿的不知怎么就掉坝底让水冲走了。

  从此,周老汉再未见过儿子。

  都知道周老汉受不了刺激。老伴儿及乡邻们时常当面夸周老汉:你儿子出息了,在部队又提干了,公务忙,责任大着呢,轻易很难得回来的。每每听到这些,周老汉脸上便洋溢着欣慰和自豪。

  可欣慰和自豪终究解不开思儿情结,没有人的时候他常常自言自语地唠叨:“儿子呢?咋不回来呢!”

  日复一日,这成了周老汉的口头禅。

  后来,老伴儿听得不耐烦了就揶揄道:“等门前那棵枯树发芽了,儿子就回来了。”从此,周老汉每天又多了一桩事:一圈又一圈地围着老槐树转,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发芽,发芽……”

  每每此时,老伴总在一旁偷偷地抹泪。乡邻们看着,都远远地投来同情又无奈的目光。

  那天一大早,老伴在村子东南地头干活。周老汉远远地颠簸着跑着过来:“快!快!咱儿子回来了,快,回来了!”

  “又说什么呆话?别耽误我的农活!”老伴呵斥道,头都不抬。顾自锄着地,只当他又发痴说的呆话。

  “你快跟我来撒!”不容分说,周老汉拽着满脸疑惑的老伴儿一路小跑,跌跌撞撞地直往村里冲,疯狂的老两口子惹来乡邻们好奇的目光……

  一口气奔到槐树下,老伴儿上气不接下气地顺着周老汉的手抬头望去——原来,枯了多年的老槐树的枝杈间若隐若现竟发了一簇簇新芽!

  周老汉如释重负乐呵呵的一遍遍告诉一旁凑热闹的乡邻们:“我儿子要回来了,我儿子终于回来了……”一旁的老伴儿一边偷偷向邻居们使眼色,一边偷偷地流眼泪。

  周老汉的嘴都笑歪了,合都合不上,拼命拽着老伴儿要儿子……

  这天午夜,周老汉走了……

  ——周老汉咽气前断断续续地跟老伴儿说:“老伴儿,我实在撑不住了……咱儿子,好样儿的!……我早就知道,我有病,你瞒着我……怕我受不了。其实,我又怕你……为我的身体,担心,所以……可是,我再也撑不住了!……”

  就这样,周老汉走了,小村的夜空里回荡着周老汉他老伴儿撕心裂肺的哀嚎,有如切肤般的痛苦和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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