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虽已吹遍大地,但许多人的日子依旧在温饱线上徘徊。马柳臣揣着省财经学院的毕业证书,却被分配到了一个群山环绕的小镇,成了农村信用社的一名信贷员。说是信贷员,实则更像个跑腿的,每天翻山越岭给老乡办贷款,风里来雨里去,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这天午后,信用社的木门被风刮得“吱呀”作响,柳臣正低头核对贷款账目,收发员推门进来,把一封信往他桌上一放:“马同志,你的信,省城来的。”他心里一动,指尖捏起泛黄的信纸,指腹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信封边缘,认出是留校任教的老同学小何的笔迹。
“柳臣,见字如面。毕业这两年总想着给你写信,忙着应付日子倒拖到现在。先跟你说说大伙儿的近况吧——林晓雅你还记得不?去年考上了她老家县城的中学教师,教初三语文,听说学生都喜欢她温温柔柔的性子。上个月她跟我报喜,说找了个同单位的对象,是教数学的,两人凑钱在县城买了套小两居,明年开春就装修,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踏实。”
柳臣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一顿,指腹在“踏实”二字上蹭了又蹭,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大三那年的场景:林晓雅坐在操场的水泥台阶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鼻尖通红地说:“柳臣,我怕这辈子都遇不到真心对我的人了,我就想找个能安稳过日子的……” 如今她终于寻得安稳,他心里既欣慰,又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信纸边角轻轻颤动,他赶紧用手肘死死压住,生怕这阵风把仅有的念想也吹跑了。
“张磊你肯定没忘,那家伙现在成了小老板啦!在他们镇上开了家日用超市,听说每天人来人往的,忙得脚不沾地。他老婆我见过一次,性格特爽朗,上个月还生了个女儿,张磊在信里跟我显摆,说女儿眼睛像他,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对了,他还问你呢,说当年你帮他补过数学,想知道你现在在哪儿混得怎么样。”
看到 “帮他补过数学”,柳臣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眼角的纹路轻轻舒展开,可那笑意转瞬就被苦涩淹没。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当年和张磊在宿舍熬夜刷题的画面清晰如昨——两人分着吃一包方便面,喝着最便宜的散装白酒,拍着胸脯畅想将来要在省城合伙开公司。如今张磊虽没进城,却也过得有声有色,而自己却困在这山沟沟里,连回趟省城的路费都得攒好几个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的布料像是在无声地嘲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线头。
“还有李涛,他去年考进了市里的财政局,成了公务员。前阵子我去市里办事,跟他见了一面,他住的小区离单位不远,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老婆挺着孕肚给我们做了顿饭,说等孩子生了,让我们都去热闹热闹。李涛还问起你,说要是你想从山沟里出来,他可以帮你留意留意市里的工作机会,就是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工作机会”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亮了一瞬,可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每月五十六块八的工资,除了补贴家用,根本剩不下多少。信贷所的窗户漏着风,冬天冷得像冰窖,他缩了缩脖子,心里的那点希冀被现实的冷水浇得透凉,指尖无力地垂落在桌面上。
“对了,王浩然你还有印象不?当年总跟你一起去图书馆的那个。他毕业后去了北京,一开始在小公司做销售,苦得很,去年跳槽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支持,虽然经常加班,但工资比以前翻了好几倍。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给父母买套房子。大伙儿都还行,就是没怎么联系上你,你在山沟里待着,别太委屈自己,有啥事儿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有空的话,回学校聚聚呗,咱们宿舍那几个都盼着见你呢。”
信纸读到最后,柳臣的眼眶已经泛红,他赶紧仰头眨了眨眼,用力抿了抿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进抽屉,和那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放在一起,还特意用一本旧书压着。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堵得发慌,既羡慕同学们的安稳日子,又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忘的弃子,连给老同学写封回信的勇气都没有——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自己的窘迫。
二十五岁的年纪,在村里早已是当爹的人了。媒婆们倒是勤快,隔三差五就领着姑娘上门,可一听说他是“山沟里的信贷员”,再问清工资数额,姑娘们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淡了,眼神也从热切变成了疏离。有个性子直爽的姑娘,当着媒婆的面就叉着腰直言:“马同志,不是我嫌你,就这点工资,连孩子的奶粉钱都不够,总不能让娃跟着你喝西北风吧?”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柳臣的心窝。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恨自己没本事,长得也普通,唯一拿得出手的浓眉大眼,也被山沟里的风吹得没了神采。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又反复摩挲着手上的老茧,一股深深的自卑涌上心头,胸口闷得发慌。
就在他快要对婚事绝望的时候,城里的表哥国强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国强的声音却透着股城里人的体面:“柳臣,你这周末来城里一趟,我跟你表嫂给你瞅了个对象,保准你满意!人长得俊,工作也体面,错过这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挂了电话,柳臣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冒出了汗。他翻出攒了半个月的一百块钱,又仔细数了三遍,确认没少后,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好,揣进了贴身口袋。周六一大早,他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件唯一没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客车进城。到了车站,他先在附近的商店买了两瓶劣质白酒给表哥,又给四岁的小表侄子买了一包水果糖和几斤苹果,拎着这些东西,脚步轻快地朝着表哥住的医院家属院走去。
表哥家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小平房,炕就占了一半的地方。表嫂秀兰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见柳臣进来,她赶紧掀开锅盖,用锅铲搅了搅锅里的菜,笑着招呼:“柳臣来了?快坐快坐!一路累坏了吧?先喝口水。”她一边说,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等会儿让你见见我妹子晓燕,人长得俊,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体面着呢。”
原来相亲对象是表嫂的亲妹妹。柳臣接过搪瓷缸,手指微微发颤,紧张得连水都不敢喝太快,只小口抿了一下。秀兰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转头叮嘱:“晓燕下午三点上班,你假装去买东西‘相面’,别太直白,免得吓着人家。你机灵点,多跟她聊两句,留个好印象。”
柳臣点点头,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揣着两块钱,哆哆嗦嗦地往百货商店走去。商店里人来人往,货架上摆满了肥皂、搪瓷缸、花布等日用品,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他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很快就看到了晓燕——她站在柜台后,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固定着,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身材丰腴,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柳臣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硬着头皮走到柜台前,手指在货架上漫无目的地划着,结结巴巴地说:“同、同志,给我拿块香皂。”
晓燕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像是没太在意,没多说话,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块“上海”牌香皂,放在柜台上,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一块钱。”
柳臣慢慢掏出钱包,故意放慢了动作,手指在钱包里摸索着,想找机会跟她搭句话:“你是秀兰嫂子的妹妹吧?我是她表弟,马柳臣。”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晓燕,期待着她的反应。
晓燕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顿住了,她头也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冷冰冰的,像店里的暖气一样,看着热乎,实则没半点温度。她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着,像是在刻意回避和他交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青年吹着口哨凑了过来,伸手拍了拍晓燕的柜台,脸上带着轻佻的笑容:“晓燕,晚上去看电影不?新上的《红高粱》,听说特别好看,我这儿有两张票。”
晓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星,嘴角勾起一抹甜美的笑容,原本冷淡的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行啊!那你可别忘了提前去电影院等我,别让我等你。”她说话时,眼神里满是笑意,和刚才对柳臣的冷淡判若两人。
柳臣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匆匆从钱包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抓起那块香皂,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商店。
外面的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冷风灌进衣服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在路边的墙角蹲了半个小时,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心里五味杂陈——人家分明看不上他这个山沟里来的穷小子。直到太阳快落山,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磨蹭着往表哥家走去。
果然,后来表哥再也没提过相亲的事。柳臣心里清楚,肯定是晓燕跟表嫂说了不愿意,他也没敢问,只当这事翻篇了,只是每次想起晓燕对那个青年的笑容,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过了半个月,柳臣因为要给老乡办贷款手续,再次进了城。办完事,他顺道去表哥家串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只见秀兰坐在炕沿上抹眼泪,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表哥国强蹲在地上抽闷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烟蒂;四岁的小表侄子乐乐抱着玩具车,怯生生地站在一边,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敢说话。
见柳臣进来,秀兰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强挤出一丝笑容:“柳臣来了?快坐,炕还热乎着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
国强也站起身,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烟蒂,语气有些尴尬:“来了?快坐,我去给你倒水。”
晚饭桌上,只有一盘炒土豆丝和一盘鸡蛋炒韭菜,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乐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拉了拉秀兰的衣角,小声说:“妈,我想吃肉。”
秀兰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声音带着火气:“吃什么吃!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爸还在外边瞎混!”
国强“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爆发了:“你胡说什么呢!我那是医院加班!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加班?加班身上能有香水味?”秀兰猛地站起身,指着国强的鼻子质问,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昨天给你洗外套,口袋里还翻出根女人的长头发!你当我瞎了看不见吗?你说,你是不是在外边有人了?”
国强被问得语塞,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猛地站起身,摔门而去:“跟你说不通!我出去办点事!”
“你给我回来!”秀兰朝着门口喊了一声,见国强没有回头,她再也忍不住,趴在炕上失声痛哭起来。柳臣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拿起积木,陪着乐乐在一边玩,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天黑透了,国强还没回来。秀兰打了几个哈欠,眼睛红肿着,对柳臣说:“你今晚就睡这炕吧,我跟乐乐睡里边,你睡外边。天晚了,路上也不安全。”
柳臣点点头,没好意思拒绝。炕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有点闷。他陪乐乐玩了会儿积木,孩子困得不行,头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靠在秀兰怀里打起了呼噜。秀兰侧着身子,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陈国强不是人”,柳臣能想问又不敢问,想劝又不敢劝,气氛悬浮着,他只能清晰地听到表嫂一阵又一阵压抑的叹气声。
过了一会儿,屋里没了声息,表嫂好像睡着了。柳臣想去解手,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怕吵醒他们,没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走到门口。大门没锁,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风比山沟里还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缩着脖子在黑漆漆的公测里解了手。等了十几分钟,见国强还没回来,他冻得实在受不了,牙齿都开始打颤,就想回屋,可推了半天门,怎么也推不开——大门被反锁了。
柳臣心里咯噔一下,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门板,喊了两声“表哥”“表嫂”,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可屋里没半点动静,估计秀兰已经睡着了。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冷得直打哆嗦,只能抱着膀子在门口不停地跺脚,来回走动取暖,脚底板都快冻僵了。月亮挂在天上,惨白的光洒在地上,家属院的灯都灭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显得格外冷清。他越等越慌,眉头紧锁,心里七上八下的:表哥不会出什么事吧?又想起秀兰说的香水味,心里更是不安。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传来了踉跄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男人的咳嗽声。柳臣赶紧迎上去,借着月光一看,正是国强——他一身酒气,走路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摔倒,脸上还带着点慌乱的神色。
“表哥,你可回来了,门被锁了。”柳臣赶紧上前扶住他,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差点让他喘不过气。
国强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是柳臣,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借着门灯亮光把钥匙插进锁孔,好不容易才打开门。开门的时候,柳臣无意间瞥见他脖子上有个清晰的红印,像是被人抓的,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扶着他进了屋。
“你怎么在外边?” 国强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神涣散,“秀兰没给你留门?”
“我出去解手,回来就锁上了,可能是我关得太用力了把门给锁上了。”柳臣搓着冻得发紫的手,牙齿都在打颤,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抖。
进屋后,秀兰醒了,她睁开眼睛看了国强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继续睡。国强也没吭声,脱了外套就躺在炕上,身上的酒气混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在小小的屋里弥漫开来。没过多久,他就打起了呼噜,睡得很沉。
那一夜,柳臣几乎没合眼。他躺在炕边,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重,一个压抑,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表哥表嫂婚姻的担忧,也有对自己未来的迷茫,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从那以后,柳臣就很少再去表哥家了。偶尔听村里去城里办事的人说,表哥两口子还是天天吵架,后来国强辞了医院的工作,不知道去做什么了,日子过得越来越拮据。再后来,又听说晓燕嫁了个供销社的主任,一开始过得挺风光,穿金戴银的,走到哪儿都有人奉承,可没过两年,那个主任就因为赌钱输光了家产,还经常家暴晓燕。晓燕受不了,跑回了娘家,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时光飞逝,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柳臣凭借着踏实肯干,从信贷员升成了信用社的主任,不再是当年那个自卑的小伙子了,脸上也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这一年,表侄子乐乐要结婚,柳臣特意提前一天进了城,准备参加婚礼。
婚礼办在城郊的一家生态园,红绸绕着金黄的银杏树枝,处处都透着喜庆,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糖味。柳臣刚走到宴会厅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青年迎了上来,眉眼间依稀是表哥国强的轮廓,却多了几分温和。“柳臣叔!可算把你盼来了!”青年笑着握住他的手,正是长大成人的乐乐。
柳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贺:“乐乐,恭喜啊,都长成男子汉了。”
乐乐领着他往里走,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宾客,喧闹的笑声此起彼伏。柳臣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角落里的表哥国强——他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低头给身边的女人剥橘子,动作小心翼翼的。
那女人侧对着他,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是晓燕。
十几年的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皮肤也不如当年那般白皙透亮,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只是少了年轻时的娇俏,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平和。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橘子,指尖微微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轻声道:“哥,你好,好久不见。”
院子里的阳光斜斜地铺着,落在青砖地上,映出几株月季疏疏落落的影子。柳臣刚在八仙桌边坐下,就见晓燕自然地侧过身,接过国强手里剥好的橘子,指尖碰到橘子皮上的白丝,轻轻捻掉,然后递到自己嘴边,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做了千百遍,看得柳臣心里莫名地窜起一丝别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有些异样——他总记得,从前做这些事的,是秀兰。
“叔,你喝杯茶。”乐乐端着搪瓷茶杯过来,杯沿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把杯子放在柳臣面前,眼神晃了晃,笑着补充了一句,“叔,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小姨后来……又跟我爸在一起了。”
“哦?”柳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陡然升起的疑惑。秀兰的模样瞬间清晰地浮在眼前:齐耳的短发,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说话时轻声细语,连给国强递碗饭都要擦干净碗沿。那个温和贤淑的女人,怎么会突然……他没把疑问说出口,只是目光轻轻扫过国强,见对方黝黑的脸绷了绷,像是被触到了心底的软处。
国强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说来话长,都是命。秀兰走得早,那年冬天得了肺癌,治了大半年还是没留住……”他说到这儿,喉结滚了滚,抬手抹了下眼角,“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别总瞎折腾,也别让乐乐受委屈。”
柳臣的心猛地沉了沉,酸涩感顺着心口往上涌。晓燕轻轻拍了拍国强的手背,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目光飘向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沧桑:“我姐走后,国强一个人带着乐乐,日子也难。后来我从供销社主任家跑出来,更是走投无路——怀着孕,身无分文,租了间漏雨的小破屋,白天去工厂做临时工,手指被机器扎得全是口子,晚上给人缝补衣服,熬到后半夜,孩子夜里哭,我就抱着她坐一整夜,有时候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柳臣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的边缘。他记得晓燕年轻时性子烈,像株带刺的野蔷薇,可再烈的性子,在接连的苦难里,也磨出了细碎的伤口。
“我呢,”国强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那里的裤管明显空了一块,布料贴在腿上,显得有些单薄,“秀兰走后,我想着得给乐乐挣口饭吃,就辞了医院的工作,跑到工地上打工。工地上活儿重,我就想着多扛一袋水泥,多挣点钱,结果没干几年,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腿断了,落下个残疾,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才明白,以前有多浑,对不起秀兰,也对不起乐乐。”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又藏着深深的悔恨:“那时候躺在出租屋里,连杯水都没人递,乐乐放学回来还要给我煮面条,我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
晓燕的眼眶红了红,伸手把国强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捋了捋:“都过去了。看见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买馒头,头发白了大半,后背也驼了,手里还提着给乐乐买的作业本,看着怪可怜的。”
“我也认出她了,”国强接话道,声音软了下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手里牵着个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却亮,跟晓燕年轻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心里一下子就酸了,觉得我们俩,都是被生活磋磨得够呛的人,都是苦过来的。”
一来二去,国强腿脚不便,晓燕就时常绕路去他家,帮他打扫屋子,给乐乐洗校服;晓燕遇到难处,国强就拄着拐杖去给她送点米,帮她修漏水的屋顶。同病相怜的默契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饱经沧桑的人慢慢拉到了一起。
“这些年,多亏了晓燕照顾我,也照顾乐乐。”国强看向身边的女人,眼神里满是感激,那是历经风雨后,对安稳生活的珍视,“现在乐乐结婚了,家里也热闹了,我这心里,踏实得很,知足了。秀兰要是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晓燕的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她轻轻拍了拍国强的手背,轻声说:“咱们这都是熬出头了。乐乐懂事,孩子也乖,挺好的。”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柳臣,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青涩与尖锐,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释然:“柳臣,当年在百货商店,我年轻不懂事,脾气冲,对你态度不好,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柳臣看着眼前这对相互扶持的人,心里的那点别扭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过往的感慨和对当下的欣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那些干什么。”他放下茶杯,目光真诚地看着他们,“现在你们日子过得安稳舒心,秀兰也能安心了,比什么都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像是带着过往的牵挂,轻轻落在青砖地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而美好,那些过往的恩怨与波折,仿佛都被这温暖的阳光抚平了,只留下对当下幸福的珍惜。
正说着,婚礼仪式开始了。音乐响起,新郎新娘缓缓走上台,灯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幸福的笑容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晓燕看着台上的新人,眼眶微微泛红,悄悄抹了抹眼角。国强递过一张纸巾,低声安慰:“哭什么,该高兴才对。”
柳臣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也暖暖的。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山沟里的迷茫和自卑,想起那些翻山越岭的日子,想起那封来自省城的信,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蜿蜒的山路,难免有坎坷和曲折,但只要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总能走到平坦的地方。
他如今早已成家,妻子是邻村的小学老师,温柔贤惠,儿子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正是当年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信用社的工作虽然依旧忙碌,却让他找到了自身的价值,老乡们的信任和感激,是比任何名利都珍贵的东西。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开始用餐。晓燕给柳臣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说:“尝尝,这是我们的大厨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柳臣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香味浓郁,心里也满是暖意。他抬起头,看着桌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看着窗外金黄的银杏叶在阳光下闪烁,忽然明白了当年林晓雅信里说的“踏实”是什么意思。不是非要身居大城市,不是非要腰缠万贯,而是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份安稳的生活,有一群值得珍惜的人,平平淡淡,却也心安理得。
宴会散场时,夕阳已经西斜,余晖洒在生态园的小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国强和晓燕送柳臣到门口,乐乐也跟在一旁。
“柳臣叔,以后常来城里玩啊。”乐乐说道。
“好,一定。”柳臣点点头,看向国强和晓燕,“你们也多保重身体,有空我再来看你们。”
晓燕笑着点头:“一路顺风。”
柳臣转身踏上归途,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国强正扶着晓燕的肩膀,慢慢往回走,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馨。
他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转身大步向前走去。前路漫漫,却充满了希望。那些曾经的遗憾和怅然,早已化作了生命里的养分,滋养着他一步步走向成熟,走向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幸福。而表哥和小姨子的故事,也像一颗平凡的种子,在岁月的沉淀中,开出了最踏实、最温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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