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爹,名海滨,是一位刻章师傅。许多年以来小镇上人们一直不嫌拗口,总是在他名字前冠以“刻章的”三个字,称他为“刻章的海爹”。

  直至今天人们提起他,依旧没有人直呼“海爹”的,人们感觉那样听起来别扭。刻章的海爹八十好几了,是小镇家喻户晓的名人。

  海爹的铺子在小镇东西走向的前街。

  街道不宽,三丈有余的样子。铺了青石板的街面,经岁月风化,已然高低不平。两肩临街而建的是一袭青砖飞檐、小瓦盖顶的那种满载着岁月沧桑的老屋。

  海爹的店铺不大,丈把多的门面座北朝南——靠房檐下用竹竿支撑着帆布做的篷子,下面是一块块搁在大凳上的门板,门板是一大早开店门时抽下来的,上面用毛笔号着“一元复始”“二阳开泰”……的记号,以便关门时好循序插进去。

  门板上铺着一块已然包浆了的厚的桌布,上面放着几个分别装着不同材料、不同规格章骨子的小木盒,盒子边上是几把形状各异不同的刻刀。门板下靠里口有一只小板凳,上面稳稳地放着一台不厌其烦唱着戏曲的“红灯”牌收音机——这,就是海爹当年吃饭糊口的全部家当。

  在流通闭塞的那些年月,人们沟通信息靠写信、物质交流靠邮寄,大家到邮局取个挂号信或包裹什么的都必须要有一枚私章。就连国营单位、厂矿企业发工资,认的也是私章。——有一枚私章当时几乎成了人们身份的象征。

  我刚一上班去领工资时会计便建议我去刻一枚私章。

  干刻章这活儿的,当时在小镇上海爹是独此一家,于是海爹的店铺生意不错。记得当初我去刻章时竟然要排队。时年五六十岁的海爹娴熟的技艺让在一旁等候的我叹为观止——

  问过顾客喜欢楷体仿宋、还是篆体隶体之后,海爹会戴着老花镜先在平铺在桌布上的砂纸上打磨平章骨子,再持一支小号的狼毫沾上淡淡的掺了水的墨汁,在磨平了的章骨子上一气呵成写上左右“反笔”的人名,然后海爹会根据姓名笔画的繁简以及章骨子的材质硬软,挑选出大小不一的刻刀……只见他跟着收音机悠然地哼哼着戏曲左手捏着章骨子,右手拿着长了眼睛似的刻刀在那随左手指滚动的章骨子带字的面上翻飞着刻字,不一会儿一枚私章就刻成了。不过,这还没有算完工,只见海爹麻利地用毛刷刷去私章凹处的碎屑,拿着刻好的私章在眼前仔细地端详着——此刻,他是在研究手里的私章有没有瑕疵。待到他确认完美无暇之后便会捏着私章随手沾上些印泥再拿一张纸头隆重地盖下去——一枚刻着美观匀称字体人名的私章就可以成功交付了。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又颇具观赏性——以致于看得入迷的我有嫌隙或路过其店铺时,总要有意无意地去欣赏一番他的手艺。

  后来,我发现海爹不要在章骨子上写上字样,直接就能在空白的章面上开刻,更是让几乎惊掉了下巴——那哪里是什么手艺,他那刻章的过程简直就是一场精彩的才艺演绎,而他刻出来的私章简直就是一件件精美的艺术作品……

  随着改革开放和科技生产力的发展,新型的“电脑刻章”店在小镇应运而生。电脑刻章代替了手工操作,刻起章来省时省力又漂亮多样。而且,人们刻得最多的是公章、财务章之类的专用图章,私章也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老伴儿曾劝海爹也改革改革,固执的海爹就是不听:

  “那叫什么手艺?那是呆子都会的活计,我不能为赚钱丢了传统的手艺!我不在乎挣钱……”

  老伴儿拗不过她,看着生意不如从前便在门板上腾出些空余的地方,放了一只竹匾儿,里面放着一些别的摊贩看不上眼的零碎的针头线脑、拉链纽扣、胭脂颜料之类的小什物顺便零售——权当让老伴儿弥补损失,海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认了。

  现如今,已然苍老了的海爹依旧还在刻章,虽然没有多少顾客,可是终究还是有的。每天早上他依旧开门,但是更多的时候他是悠闲地坐在藤椅里一边听着古董般的收音机唱着戏,一边喝着茶水。老伴儿的小百货零售因其稀缺的品种特色,已经喧宾夺主抢了海爹的风头,成了店铺的主营项目。

  海爹偶尔接到活儿,总有一种强大的被认可的存在感,他非常享受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在他看来这种享受是再多的金钱也换不到的,他会极其仔细地去为顾客选料、极其用心认真地去刻,他不再为赚钱——他收的钱都不够骨子钱和工夫钱。

  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的海爹会全程不停地跟顾客大谈特谈手工刻章的好处,甚至能够谈到中国的文字和书法文化以及中国传统文化的缺失和传承。

  于是,小镇上的人都知道现如今刻章的海爹之所以刻章,和老伴儿的小百货一样,只是缘于一种对老行当满满的情怀。

  尽管人们记忆中的“海爹”刻字铺一直以来只有老俩口子把持着,但小镇人都知道海爹有个儿子在南方早已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了,只是父子之间少有往来。

  传说,当初海爹的儿子考上某名牌大学,在那时的小镇来说简直就是放了颗卫星。大家伙儿都夸海爹的儿子有出息,羡慕海爹有福气,可是海爹一点都提不起劲来。其实,他一心只想让儿子传承自己的手艺。可是谁知道这小子上着上着后来竟然还出国留学了,而且留学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变得洋里洋气的——用海爹的话说,这小子说起话来就张嘴闭嘴净放些“YES”“NO”之类的洋屁——跟窜了种似的……气得海爹直跺脚:

  “他奶奶的,这货怎么能传承自己的手艺!”

  随着海爹年事渐高,海爹的儿子也常常回小镇看望他们二老。可每每儿子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地一回来,海爹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找茬儿给骂回去。

  时过境迁,随着顾客的转移现在的海爹每天下午都不再营业了,泡澡堂子成了他每天必须的日程安排。每天午后,海爹几乎都是第一个来到小镇西头的澡堂,一顿泡搓蒸捏之后,便在澡堂里打着呼噜小憩。

  近些年来,每每到了傍晚,尤其是夏天的傍晚落日的余晖还很艳丽的时候,海爹已经收好了门前的摊子,打扫干净了门口的街面。老伴在他的帮助下搬出小桌小椅子放在街边,然后海爹拿出他的古董收音机,准确无误地调到戏曲频道放在桌子边上,同时老伴习惯性地端上酒菜。

  于是海爹开始了他那小镇人都知道的“小酌”——说“小酌”是因为他酒量不大,至多三二两的样子。之所以加上引号,是因为他喝得与众不同:

  海爹不要太多的酒菜哪怕是一样也行。比如从以前的一小碟花生米、或者一只咸鸭蛋,到后来最多是半条鱼、一只螃蟹——仅此而已,但他总是听着戏曲有滋有味地细细的嚼,慢慢的品,直至家家户户亮起了灯他已然在独自品味。如果是夏天,海爹总是悠然地从傍晚喝到凌晨两三点,以致收音机里早就没有什么可听的戏曲只剩下叽哩哇啦的噪音……

  小镇人流行着一段善意的笑话说:海爹嘴里嘴嚼后吐出来的鱼刺、蟹壳扔给他桌子底下那只自家养的陪着他喝酒的猫,猫都不理会——足见他细嚼慢品的功夫。

  ——这就是海爹,映像在几代人脑海中刻章的海爹。

  我时常在想:当初人们在海爹名字前面冠以“刻章的”几个字,是为了区分他与众不同的行当,也是为了突出他专一又精湛的手艺。而现如今人们在海爹前面冠以“刻章的”几个字,除了是对他执着于发扬传统文化以及对慢生活的追求精神的一种尊重和褒奖之外,还应该有一丝丝是对于古老的传统文化的怀恋和对积极向上的慢生活的向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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