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晨的雾还没散透,房亭河就醒了。河水绕着铜山区的田埂漫开,像匹淡青色的绸带,沾着岸边芦苇的白绒,轻轻蹭过青黄色的稻浪。
酒厂的红墙隐在雾里,烟囱飘出的白汽软乎乎的,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漫过河面时,连水里的鲫鱼都慢了半拍,像是也想嗅嗅这徐州秋晨的味道。
这河,是房亭酒的根。万历年间的商船曾载着陶罐沿河道往来,船工们靠在船舷上,就着河风喝一口坊里酿的酒,暖了漕运路上的寒。如今漕运的帆影早淡了,河却更清了:岸边栽着垂柳,树下立着“生态护河”的木牌,村民们用河水灌溉田垄里的高粱、大麦,穗子沉甸甸的,到了秋天,就成了酒厂粮囤里的“金疙瘩”。酿酒的李师傅总说:“房亭河的水是软的,比别处的井水多三分润,蒸粮时裹着潮气,出的酒才绵。”他掀开蒸粮的木甑,白雾“腾”地涌上来,裹着新麦的香,雾里能看见甑底的糟醅——那是“五甑续糟”的老手艺,糟醅里藏着上一甑的余韵,像把时光也酿在了里面。2025年,这工艺评上非遗时,李师傅带着徒弟在河埠头放了串鞭炮,河水映着火星子,他说:“这手艺不是咱的,是河的,是老徐州的。”
酒厂的后墙挨着河,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叶子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常有放学的孩子趴在墙根儿,闻着酒香数酒坛——坛口蒙着红布,像给酒穿了喜庆的衣裳。去年夏天我去时,正赶上游客跟着讲解员小李逛作坊,小李是本地姑娘,大学毕业回了家,手里拿着个小陶罐:“这是刚酿的新酒,得在陶坛里存三年,就埋在房亭河边的土里,河的潮气能让酒慢慢醒过来。”游客们尝着酒,她又指了指窗外:“看见那片稻田没?以前是涝地,酒厂帮着修了水渠,引房亭河的水过来,现在成了‘酒粮基地’,咱喝的酒,就是这地里长出来的。”
傍晚的房亭河最是温柔。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酒厂的工人收了工,三三两两地沿着河边走,有的手里拎着给孩子买的糖糕,有的聊着明天的蒸粮火候。王奶奶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凳上,看着河面上的晚霞,手里摇着蒲扇:“俺嫁过来时,酒厂就一间小作坊,现在多气派!可酒还是老味道,河也还是老河——你闻,风里还是那股子酒香混着稻花香,这就是咱徐州的日子,踏实。”
河水流了百年,酒香也飘了百年。房亭河不是徐州最壮阔的河,却养着最贴地气的韵;房亭酒不是最闻名的酒,却藏着徐州人的质朴与坚守。它让我想起云龙湖的碧波,云龙山的青黛,想起这座楚汉古城里,河与酒厂的相守,不正是徐州山水与匠心共生的缩影吗?河水载着岁月流淌,酒厂借河韵传香。一河一水,一酒一味,在晨雾与晚霞里,都是徐州时光里最绵长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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