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朔风卷雪,如剪如割,将大观园的亭台楼阁尽裹一层皓白寒冽。沁芳闸桥畔,残荷覆雪,腰肢弯折,往日 “留得残荷听雨声” 的雅致,如今只剩 “残荷覆雪影伶俜” 的萧疏。园中空寂得令人胆寒,狂风穿廊过院,卷着雪粒呼啸,呜呜咽咽,恰似这锦绣园林在低泣,诉尽往昔繁华、今朝落寞。

紫鹃手提青布小包袱,步履沉滞,最后一回踏入潇湘馆。竹影依旧映窗,只是褪去了往日葱茏,添了几分枯槁。案几之上,黛玉昔年用过的端砚,墨汁冻凝如冰;旁侧绿玉斗残片,静静卧着,恰似姑娘一生尘缘,碎作烟痕。她伸出素手,轻抚黛玉旧榻,棉絮冷硬如石,枕上似还留着一缕幽微暗香,转瞬便被朔风卷去,杳无踪迹。“姑娘,奴这便辞行了。” 她对着空帐低唤,泪落潸然,滴在雪地里,融出浅浅坑洼,“奴往乡下去寻刘姥姥,瞧瞧巧姐儿。姑娘泉下有知,莫要牵挂,奴自会常念着您的好。”

出了潇湘馆,见蘅芜苑朱门半掩,紫鹃顺路移步。院内香草早已枯槁,白雪压枝,将往日葱茏馥郁埋得严严实实。宝钗携巧姐往荣国府照料王夫人,原留几个粗使丫鬟看守,如今也都星散,只剩满院空寂。紫鹃忆昔年宝钗居此,香风满庭,宝玉常来谈诗论画,笑语盈盈;如今只剩漫天风雪,旧迹皆无,徒增怅惘。

行至怡红院途中,恰与提包袱的袭人撞个正着。袭人身着半旧青布袄,容色憔悴,见了紫鹃,强撑出一丝笑意,低唤:“紫鹃妹妹,你也要去了?”“正是,奴打算往乡下寻刘姥姥。” 紫鹃颔首,反问,“袭人姐姐这是往何处去?”“我哥哥来接,奴回乡下老家去。” 袭人目光望向怡红院,眸中满是眷恋,下意识摩挲衣角,似在触摸往日点滴,“二爷出家后,这院子便空了,奴守着也无益,倒不如回去帮衬家里。”

二人并肩至怡红院门前,门环积雪厚积,轻轻一推,“吱呀” 一声,如园中人最后的叹息。屋内镜台依旧,上面摆着黛玉遗留的螺钿胭脂盒,盒上薄霜未消,宛如盈盈泪光。袭人缓步上前,拂去盒上积雪,哽咽道:“当年姑娘们在此嬉笑,二爷总吵着要我们描眉,如今……” 话未说完,早已泣不成声。

紫鹃环顾满室旧物,思绪翩跹。前几日听闻,探春远嫁海外,海途遇飓风,至今音信渺茫;惜春削发为尼,遁入城外尼庵,只托人传语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迎春命薄,遭孙绍祖百般折磨,上月香消玉殒,竟无一口像样棺木。这些消息,如重锤击心,让这园子更显清冷。昔日金陵十二钗,死的死,散的散,只剩宝钗在荣国府苦撑,前路茫茫,未可预知。

正怔忡间,忽见平儿神色匆匆而来,手中捧着一件旧棉袍,是李纨托她送与贾兰的。“紫鹃妹妹,袭人姐姐,你们尚未动身?” 平儿眼圈泛红,神色黯然,“方才周瑞家的来辞行,说回乡下投奔儿子;赖大也带家眷去了南方做生意。府里仆妇丫鬟,十去八九,只剩几个年老的守着。”

紫鹃颔首,紧了紧肩上包袱:“平儿姐姐,你多保重,好生照料李纨奶奶与兰哥儿。” 袭人亦道:“府里若有难处,只管派人往乡下寻我,能效力处,奴必不推辞。” 三人立在雪地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是无言,各自转身,渐行渐远 —— 紫鹃往城外寻刘姥姥,袭人向乡下投亲,平儿折返荣国府。风雪漫天,将她们的背影渐渐掩埋,恰似几粒飘萍,散入茫茫天地。

雪越下越大,转瞬便将园中人脚印覆去。沁芳闸空无一人,藕香榭寂然无声,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尽皆空荡。往日欢声笑语、吟诗抚琴之声,都被大雪深埋,只剩一片茫茫皓白,旧迹难寻。荣国府朱漆大门,失却往日威严,门环铜绿被雪掩盖,更显破败。院内仅有几个老仆,迟缓清扫积雪,动作僵硬,恰似这衰败府邸最后的残影。

朔风卷雪,掠过大观园墙头,扫过荣国府檐角,将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的谶语,轻轻洒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红楼绮梦,终究难续,在残雪纷飞、众人离散中悄然梦醒。昔日繁华,如镜花水月,遭命运碾压而碎;往日热闹,似过眼云烟,随岁月流逝而散。情与爱、恩与仇,皆被这场大雪深埋,只留一片皓白大地,默默诉说着封建望族兴衰荣辱的悲歌,昭示着繁华易逝、世事无常的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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