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润了一个月的原因,今年的中秋,月亮比往年好像要圆得早了些。还在农历的十四晚上,张先生就提醒我,今晚的月亮好圆好漂亮。我自是能看到那高悬在院子里的月亮的——依然在那棵老酸枣树的枝头,依然白玉盘似的。小时候教我“小时不识月,疑似白玉盘”诗句的是父亲。
那年中秋连国庆,父亲检查出食道癌,第二年夏天,仙逝。父亲走后,中秋的月便染上了清霜。中秋月,照见人间圆满,也照见人生聚散,也因此总是会在心底最柔软处,涌起些难以名状的伤感。仿佛那澄澈如水的清辉,不是为了照亮欢宴,而是为了映透那些再也无法填满的空座。
去年的今夜,这份伤感尤为深切。儿子拉我去登神仙岭,说是岭上离月亮很近。山路在月光下蜿蜒成一条银白的带子,母子二人开着车随着山势而上,半山腰上一株近乎枯竭的老树枝上挂着满月,逆光而立,那种清冷孤寂的美,让我忍不住停下车,屏息仰望。及至岭上,找了处平地停稳车,登最高处而去。天地豁然开朗。那轮原本在半山腰老树枝上的中秋月,此刻正悬于中天,毫无遮拦,清光泼洒下来,脚下的山便成了沉浮于银涛中的墨色岛屿。母子并肩站着,没有说话。山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那笼罩心头的、因圆满而生的惆怅。那一刻的月,是苏轼词中“共婵娟”的月,它照着我,也照着记忆里父亲模糊的容颜。
我未曾想到,一年后的今夜,这神仙岭的月色,竟会被儿子接引至人间。在国外生活了十年的他在神仙岭的半山腰,那处能望见最好景致的坳里,不声不响地建起了一栋小小的房子。深粽色的墙体,青灰色的瓦,简朴得像山间长出的一朵菌菇,安静地偎在山林的怀抱里。
我此刻便坐在这小屋的院中。休闲玻璃桌上是一壶清茶,几枚圆圆的月饼。月光不再是需要仰望的遥远景象,它流淌在屋瓦上,积成一片银亮的池塘;它从院子池塘旁的柳枝缝隙间筛落,在地上印出斑驳而灵动的碎玉;它甚至漫进我的茶杯里,让那原本琥珀色的茶汤,也荡漾起一片朦胧的月华。儿子坐在月光下,偶尔添添茶水,再递上块柚子:“尝尝这个,味道不错哦。”后来,他索性拿出他的尺八(一种乐器)在一边吹奏起来。
此情此景,心头那团郁结多年的关于“团圆”的硬块,仿佛被这山间的月光与清风悄然化开了。我忽然懂了,儿子所寻求的,并非人声鼎沸、推杯换盏的团圆。他是在这山水之间,与自己的心达成了一场盛大的团圆。这山林,这明月,这清风,这流淌的静谧,都是他内在世界的映照。他于此安居,大抵是因为他的灵魂寻得了的安顿之处,这种圆满,即是团圆吧。
突然就想起了团圆的其他样子。它可以是人月两圆,是尘世里一盏温暖的灯火,是父母子女围坐一桌的烟火气。它也可以是山水团圆,是人的精神与自然山川的默契交融,是“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相看两不厌。而它更可以,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团圆。就如我与父亲,他已远去,但他的血脉在我的身上流淌,他的品性在我的生命中延续。今夜又何尝不是因着着这一轮明月,与他完成了一次无言的聚首?这月光,便是一座无形的桥梁,连接着此岸与彼岸,现在与过去。
壶中的茶已渐凉,同来山中的小侄子也已打起了呵欠。中秋月慢慢升至了头顶,愈发显得澄澈、通透。它静静地照着这千年如斯的人间,照着烟火,照着别离,也照着新的相聚与了悟。
这月光里,有父亲的微笑,有儿子的哲思,也有我终于释然的平静。真正的团圆,从来不在身外,而在心内。当心灯点亮,山河大地皆是故土,古往今来亦无非此刻。这圆满,这中秋,便不再是年复一年的循环,而是一次次与自我、与天地、与所有爱过的人,深情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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