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圆月从淅沥秋雨的间歇中露脸,这沁人心脾的桂香,还有村前小河的涓涓流水,似乎都成了我的故人。我徜徉在这一片碎金似的桂荫里,闭上眼,用我这身七十二载的老骨血,静静地听,听桂、听月、听溪流与我细细地述说……

先开口的是那风里的香。这香气,不像春花那般甜腻,也不似夏荷那般清远,它是一种醇厚而带着凉意的芬芳,一缕一缕,仿佛是从月宫里那棵更大的桂树上,被吴刚的斧子砍了下来,飘摇间坠入人间,正落在我这满鬓的白发与皱纹里。

它絮絮与我唠嗑,它说它认得我。是的,我婴孩时在母亲怀中所嗅到的第一缕秋香,便是这种味道。我少年时,将那细小的花朵,连同青涩的梦想一同夹入书页的也是这种味道。

嗅香瞬间,那如水如银的圆月,同步也泻下了它那不紧不慢的言语。它的声音是沉默的,却比任何声响都洪大和透彻。

它照着我,如同照着古往今来一切见证的魂灵。在这清音之下,我的魂灵也随之悠悠地荡开人生涟漪,荡回到那铁与火的年月。

那不再是桂香的暖,而是风雪吹刮在军装上的寒。月光那时也一样清白,冷冷地照着异国土地上正在为国自卫还击的我,也照着我身旁手握钢枪的战友们,一群沉默而坚毅的侧影,照着战友们脚下誓死守卫的山河。我们胸膛里奔涌的热血,与这清冷的月光交织着,写下的是一曲曲无言而悲壮的歌……

之前的月,正见证着一个民族从屈辱中挣扎着站起的脊梁;那时的我,是将使命和担当,用青春与生命去扛起民族的期待。

月华流转,桂香依旧。那唠嗑声,又将我带回了村前的小河旁。它就这么不倦地悠悠向东流淌,从我的童年,一直流到今天。

它见过我祖父那一代人的长袍与佝偻的背影,见过我父亲那一代人于烽火中的仓皇跋涉,它映照过我洪魔过后的新婚窝棚,妻子和父母那顽强重建家园的窘境。它也聆听过我的女儿侄子们,乃至孙辈们小生命延续。

岸边的悲鸣与嬉笑,和着这涓涓细流声,便是一部流动的家国卷宗。河水见证自我前后这一家六代人的悲欢。这悲欢,仿佛也是这个国家肌肤上细微而真实的纹路。

从昔日的饥馑、离乱,那近乎于“地狱”般的挣扎,到如今的安宁、丰足,这不敢奢望的“天堂”,这其间淌过的血与泪,汗与笑,都一一记录在案。记录在国家的档案里,化作了冰冷的数字与宏大的叙事;也记录在我家的族谱中,成了一个个温热的、有名有姓的平凡故事。

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几朵金黄的桂花,“噗簌簌”地落在我的脸上和颈间,带着一种温柔的凉意,像是一些轻轻的、告别的吻。我伸出枯瘦的手,接住几朵,放在鼻尖深深地一嗅。那醇香便猛地钻入肺腑,与我这微苍的生命做了一次最深切的交融。

我忽然明白了,走过的七十二年岁月,看似漫长,但在这亘古的月与川流不息的河面前,不过是桂花从开到落的一瞬。

然而,这一瞬里,我奋斗过,我爱过,我见证过一个家族和一片土地从荒芜到繁盛的全部秘密。

我的故事,我的情感,早已不必自己言说,它们也刻进了儿女们的眉宇间,融进了这永不休歇的流水声里,化入了这年复一年、永不失信的金桂飘香之季。

月光似乎更澄澈,小河的呢喃也愈发清晰。它们仍在诉说着,向着下一个愿意躺在桂花树下静静聆听的人,诉说着那永恒的新旧交替,与生命的辉煌故事。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