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记忆里都藏着一个小山村。
乡村许多人永远的回忆。它或许是地图上找不到的褶皱,是钢筋森林外的另一种刻度,是当城市的霓虹把夜色烫得发亮时,能让心跳慢下来的去处。于我而言,那个小山村就卧在群山的臂弯里,一条河绕着它走了不知多少年月,像根柔软的丝带,把村庄的日子系得安稳妥帖——便是“依山傍水”四个字最朴素的模样,恰如陶渊明笔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虽无菊香绕篱,却有山水含情,让人心生向往。
踏进这村子,是十年前的初秋。我打工的建筑工地停工一个星期,彼时我便带着三位文友去山村采风,我想从自然里寻些写作的灵感。车子在盘山路上绕了许久,窗外的树影从浓密的绿,渐渐染成浅黄与深褐,正如王维“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的景致,只是时节尚早,红叶未盛,却多了几分“空山新雨后”的清润。直到视野突然开阔,那个小山村便撞进了眼里。没有高楼切割天空,没有车流裹挟喧嚣,只有连绵的山像沉默的守护者,把村庄圈在怀里;一条河贴着村边缓缓流,水色清亮,能看见水底游弋的小鱼,还有被水流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倒应了“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生机,只是此处无鹅,却有更灵动的鱼虾穿梭。河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风一吹,就把水面的倒影搅得轻轻晃动,像谁用指尖拨弄了一汪碎银,恰是贺知章“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鲜活写照。
村口的路是用碎石铺的,走在上面能听见“咯吱”的声响,不像城市的柏油路那样坚硬冰冷。文友阿哲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路边的野草,笑着说:“这路倒有‘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意趣,就是少了点枫叶红。”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多是土墙青瓦,有些屋前的竹篾垫上还铺着晒干的玉米秆,金黄一片,像给屋前的院子盖上一条金黄色的毯子。最让我们心动的,距离房屋不远处的稻田。彼时稻子正灌浆,沉甸甸的稻穗压得稻秆弯了腰,远远望去,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金黄。风从稻田上掠过,稻浪就跟着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文友晓棠当即掏出笔记本,轻声念道:“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景致,比词里写的还动人。”那声音不像城市里的噪音那样刺耳,倒像谁在耳边轻声说话,温柔得能把心尖的褶皱都抚平。
我们住的地方,是村东头的一户人家。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大爷姓王,大娘姓刘,都带着山里人的憨厚。他们的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前有个小院子,用矮墙围着,墙不高,也就到成年人的腰际,上面爬着几株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花朵开得热闹,让人想起范成大“竹引牵牛花满架,风来菡萏香连陂”的闲适。矮墙根下,放着几个竹编的筐子,里面晒着干辣椒、干豆角,还有刚摘下来的花生。推开院门,最先闻到的不是城市里的汽车尾气,而是混着泥土气息的稻花香。那香气不浓烈,却很持久,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裹着整个院子,连呼吸都变得清甜起来,正如杨万里“稻穗已黄生百宝,稻苗犹绿见千祥”所描绘的丰收前奏,满是生活的踏实。
每天清晨,我们在村子里都是被窗外的声音叫醒的。不是闹钟的尖锐,不是汽车的鸣笛,而是鸡叫。村里的鸡似乎都格外勤快,天刚蒙蒙亮,就有第一声鸡叫划破寂静,接着,全村的鸡都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像一场热闹的合唱,恰应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晨景,只是此处无板桥霜,却有更鲜活的人间烟火。我们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能看见东边的山尖上,正慢慢透出一抹橘红,那是太阳要升起来了。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清凉,吸一口,满是草木与泥土的味道。王大爷已经起来了,扛着锄头要去田里。看见我们,他笑着打招呼:“后生们,起这么早?要不要跟我去田里看看?”
我们跟着王大爷往稻田走。田埂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走,两旁的稻穗时不时会蹭到裤腿,留下一点细碎的稻芒。王大爷走得很稳,他的脚踩在田埂上,像踩在熟悉的琴弦上,每一步都带着节奏。他指着身边的稻田,语气里满是骄傲:“你看这稻子,今年雨水好,肯定能有个好收成。”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稻穗上还挂着露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在稻穗上的星星。风一吹,稻花香更浓了,文友老周忍不住感叹:“真是‘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啊,以前只在诗里读,今天总算真见着了。”那香气里藏着丰收的希望,藏着村庄的底气,也藏着一种我们许久未见的踏实——不是在城市里电脑完成的P图,是土地给予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
白天的村庄也是那么安静。偶尔能听见谁家的狗叫几声,或是村里的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村民们隔着矮墙打招呼的声音。“张婶,今天去河边洗衣服啊?”“李叔,你家的稻子今年长得好吧?”那些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烟火气,像一缕缕丝线,把村庄的日子串得鲜活。我们常行走在田间地头聊写作,晓棠会把看到的景致随手画在本子上,阿哲则拿着相机,抓拍稻田里的光影、路边的牵牛花。老周总爱跟王大娘唠家常,听她讲村里的旧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书页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蝴蝶从稻田里飞来,停在牵牛花上,翅膀扇动着,带着稻花的香气。有时王大娘会端来一碗冰镇好的甜白酒,甜丝丝的,喝下去,浑身的燥热都散了。她坐在我们旁边择菜,一边择一边跟我们说话,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说后山的板栗该熟了——那些细碎的家常,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像慢火熬的粥,暖得人心头发烫,正如杜甫“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的平淡幸福,藏在每一个寻常的瞬间里。
村庄的日子,好像是跟着太阳走的。太阳升到头顶,村民们就回家吃晌午饭;太阳往西斜,稻田边上的小路上人就多了起来,大家扛着锄头、牵着牛,慢悠悠地往家走。我们最喜欢看傍晚的村庄,尤其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那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会冒出炊烟。不是工厂里那种乌黑的浓烟,是淡淡的、灰白色的烟,一缕缕,轻轻往上飘,像谁用毛笔在蓝天上画的线条,恰如白居易“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诗意画面。炊烟飘得很慢,似乎舍不得离开屋顶,要在房檐上绕几圈,才慢慢散开,与天边的夕阳融在一起。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也把村庄染成了暖黄色。稻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稻穗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河边的老柳树,枝条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矮墙上的牵牛花,也沾了夕阳的颜色,显得格外鲜艳。王大爷牵着牛从田野里回来,牛的身上沾着泥土,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青草。王大娘站在院门口,朝着稻田的方向望,看见王大爷,就喊:“回来啦?饭快好了!”那声音穿过炊烟,穿过稻浪,带着满满的暖意,让整个村庄都变得柔软起来。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阿哲按下相机快门,轻声说:“这就是‘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里少有的温暖,没有断肠,只有心安。”
我们曾沿着村子旁边的河边散步,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与远处的山影重叠。河水很静,倒映着天空的晚霞,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倒映着冒着炊烟的房屋,像一幅流动的画。偶尔有村民划着小船从河里过,船桨轻轻拨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把倒映的风景搅得模糊又温柔。船上的人或许是去对岸的田里摘菜,或许是去河里捕鱼,他们的动作很慢,不像城市里的人那样行色匆匆,仿佛知道,这河里的时光,这村里的日子,都急不得。老周望着河面,忽然念起王维的诗:“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虽不是春夜,也无桂花,但这份“闲”与“静”,却分毫不差。
有一次,我们问王大爷,在村里住了一辈子,会不会觉得闷。他坐在大门旁的板凳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慢悠悠地抽了一口,说:“有哪样好闷?你看这山,这水,这稻田,每天都不一样。春天稻子发芽,是嫩生生的绿;夏天稻子长起来,是浓得化不开的绿;秋天稻子黄了,是金灿灿的;冬天田里种上油菜,来年春天又是一片金黄。还有这河,春天水变暖,夏天清凉,秋天平静,冬天结薄冰。日子哪会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只有一种对土地的敬畏,对日子的满足。晓棠在旁边记录,笔尖停顿片刻,说:“这就是苏轼‘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最好诠释吧,简单的日子,最有滋味。”
我忽然明白,村庄的安静,从来不是空洞的寂静,而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从容。它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钢筋水泥的冰冷,却有山的沉稳,水的温柔,有稻花的香气,有炊烟的暖意,有村民们朴素的笑容。在这里,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不再是钟表上冰冷的数字,而是稻子从发芽到成熟的过程,是河水从涨起到平静的轮回,是炊烟从升起至消散的轨迹,正如陶渊明“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的感慨,只是在这里,岁月的流逝不再让人焦虑,反而让人学会珍惜每一个当下。
后来我们离开村子,回到了我打工的城市。每天在拥挤的人流里穿梭,在高楼大厦间奔波,听着永不停歇的噪音,总忍不住想起那个小山村。想起清晨稻田里的“沙沙”声,想起傍晚屋顶上的炊烟,想起王大爷憨厚的笑容,想起王大娘递来的那碗甜白酒。那些记忆像一粒种子,在我们心里生了根,每当我们感到疲惫的时候,只要想起那个小山村,想起那缕映着斜阳的炊烟,心里就会生出一股暖意,仿佛又能听见稻花的香气,看见河水的温柔。阿哲把在村里拍的照片做成了相册,封面上写着“归园田居”;晓棠写了一篇散文,发表在文学杂志上,字里行间满是对小山村的怀念;老周则把村里的故事写成了诗歌,每次聚会时,都会念给我们听。
我们知道,那个小山村或许不会永远是原来的模样,或许有一天,它也会迎来变化。但我们相信,山会依然守护着它,河会依然环绕着它,稻花会依然在房前屋后开放,炊烟会依然在夕阳下升起。因为那是村庄的根,是土地的魂,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乡愁。它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曾经失去的从容,也照见我们心里最柔软的渴望——渴望一份安稳,渴望一份踏实,渴望在喧嚣之外,能有一个地方,让我们听见自己的心跳,闻到生活本来的香气。
如今,每当我们在城市的夜里抬头看天,看见零星的灯火时,总会想起那个小山村的夕阳。想起夕阳下的稻田,夕阳下的河水,还有夕阳下那一缕缕轻轻飘起的炊烟。它们像一串温暖的符号,在我们的记忆里闪着光,提醒我们:无论走多远,总有一座小村在等你,总有一缕炊烟,在夕阳下,为你留住岁月的温柔,正如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深情,我们与那个小山村,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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