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傍晚,不需要抬头,隔着窗户,总会听见电动三轮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吱吱”声,那声音从入口一路向前,带着白天的尘土与傍晚的露水,停在隔壁楼梯口时,总会伴着一声轻缓的叹息,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就知道是刘月英回来了。
我第一次见刘月英,是搬来这栋楼的第三个周末。那天我正蹲在楼下收拾东西,忽然听见有人喊“大哥,当心脚下”,抬头就看见一个穿藏青花布衫的女人,正弯腰帮我扶住歪倒的纸箱。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左右的样子,齐耳短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耳后,发梢沾着点泥土,想必是刚从地里回来。最显眼的是她的手,指关节粗得像小萝卜,掌心布满老茧,却异常有力,拎起半人高的纸箱时毫不费力。“我住五楼,姓刘,刘月英。”她笑着大方的自我介绍,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撒了把细碎的阳光。
后来渐渐熟了,才知道刘月英是郊区的农民,前几年丈夫做工程赚了些钱,才在城里买了房。受大环境影响,这两年工程行业不景气,丈夫的活儿越来越少,全家的生计突然就压在了刘月英肩上。她没抱怨过一句,只是把家里的三轮车擦得锃亮,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卖菜。
夏天的凌晨四点,城市还裹在睡梦里,我总被窗外的动静吵醒——那是刘月英在忙活的声音。她要先给多病的婆婆熬上小米粥,再给放暑假的小儿子煎两个鸡蛋,自己扒两口饭,就骑着三轮车往市场赶。她的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不用化肥,不打农药,黄瓜带着刺,番茄透着红,连生菜叶上都挂着清晨的露水。市场上的老主顾都认她的菜,往往不到十点,满满一三轮车的各种蔬菜就能卖完。
卖完菜的刘月英从不在市场多逗留,骑着三轮车直奔郊区的菜地。那片地离市区有七八里路,她骑三轮车要半个多小时。到了地里,先给黄瓜架绑上松脱的藤蔓,再给生菜浇一遍水,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她就蹲在玉米地里除草,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由于是邻居的关系,她和我爱人关系很好,有一回我陪着爱人到她地理参观,看见她正摘黄瓜,手指被黄瓜秧的刺划了道小口子,渗着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一边把带刺的黄瓜往筐里装,一边招呼我我们品尝新鲜的黄瓜,介绍道:“这黄瓜从不用化肥农药,绿色环保,可甜着呐。”同时又说到:“趁着现在嫩,要是不及时摘,过两天就老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的皮肤黝黑发亮,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我问她累不累,她摆摆手:“习惯了,庄稼人哪有怕累的?只要能让老人孩子吃上饱饭,这点苦算啥。”
可生活的苦,往往不只是体力上的奔波。刘月英的公公走得早,婆婆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常年离不开药。有一次婆婆发病,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刘月英正在地里收青菜,接到电话就往医院跑,三轮车扔在地里都忘了锁,青菜被夜里的雨水淋了个透。在医院的那几天,她白天守在病床前,给婆婆擦身、喂饭、忙前忙后,晚上就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医生说婆婆需要补充营养,她每天早上五点就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鲫鱼,炖成浓浓的汤送到医院,自己却啃着冷馒头。
婆婆醒过来后,看着刘月英熬红的眼睛,心疼得不行:“月英啊,你别管我了,地里的菜还等着收呢,别都烂了。”刘月英握着婆婆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娘,菜烂了能再种,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安心。”村里人都说,现在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婆婆抹着眼泪说:“她不是我儿媳,是我亲闺女,比亲闺女还亲。”
等婆婆能下床走动了,刘月英才抽空回了趟菜地。地里的青菜果然烂了不少,叶子黄兮兮地趴在地上,她蹲在地里,看着那些烂掉的蔬菜,眼圈红了。
婆婆心痛她,拖着病体,步履蹒跚也来到了地里,想着帮她一把。可当刘月英转身看见婆婆拄着拐杖走来的时候,又立刻笑了:“娘,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外面风大。”就是这样,他们婆媳之间互相体贴、照顾,令同村的人都心生羡慕,个个竖起了大拇指。
日子就这么在卖菜、种地、照顾老人和孩子的循环里一天天过着,刘月英从没喊过苦,可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心里的压力比谁都大。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大儿子读大学,二女儿读高中,小儿子今年刚高考,每一笔学费、生活费都是不小的开销。为了多赚点钱,自家地里的菜卖完了,她就去蔬菜批发市场批菜卖,常常要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有一次我回来很晚,仍看见她家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她弯腰洗衣的身影——那是她当天最后一件活儿,洗完衣服,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床休息。
可即便是这样,刘月英也从没亏过孩子。小儿子高考前,她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孩子做营养餐,鸡蛋、牛奶从不间断。孩子说想吃红烧肉,她就咬牙买了块五花肉,自己却一口没动,全给了孩子。“孩子备考累,得补补。”她笑着说,可我们知道,那块五花肉的钱,够她卖好几斤青菜。
今年夏天,小儿子高考成绩出来了,考上了福建医科大学。那天我正好在楼下碰见刘月英,她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手抖得厉害,脸上却笑开了花,逢人就说:“我家小子考上大学了,还是医科大学!”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高兴,像个拿到奖状的孩子。可高兴过后,她又开始犯愁——大学的学费比高中贵多了,还有住宿费、生活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小儿子看出了她的心思,懂事的孩子高考结束第二天就跟着她去地里干活,还找了份送快递的兼职。每天早上帮她把菜装上三轮车,然后就骑着电动车去送快递,中午匆匆吃口饭,又接着去送,直到傍晚才回来,身上的衣服和妈妈一样沾满了汗水和灰尘。刘月英心疼儿子,让他别去送了,在家休息,儿子却摇摇头:“妈,我多送一单就能多赚点,能帮您分担点。”
报到前一天,小儿子还在送快递。那天晚上,他把赚来的钱全部交给了刘月英,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妈,这是我赚的,您拿着。”刘月英接过钱,看着儿子晒黑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把钱推了回去:“儿子,这钱你自己留着,妈已经把学费准备好了。你到了学校,不用操心家里,好好学习,平平安安的,就是对妈最好的报答。”
小儿子走的那天,刘月英去送了他。在火车站,她帮儿子理了理衣领,又叮嘱了一遍:“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不舍得花钱,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儿子点点头,转身踏上火车时,她别过脸,悄悄擦了擦眼泪。可等火车开动了,她又追着火车跑了几步,直到火车看不见了,才慢慢停下脚步。
从火车站回来,刘月英又骑着三轮车去了菜地。地里的甜瓜熟了,满地飘着香气,她摘下一个,擦了擦,就咬了一口,当做早餐。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齐耳的短发被风吹起,露出她额头上细密的不该是这了年龄应该有的皱纹。可她的眼睛里却透着光,那是对生活的希望,是对孩子的期盼。
现在每次经过对面,我还是会听见刘月英忙碌的声音——早上是厨房的锅碗瓢盆声,傍晚是三轮车的“吱呀”声,深夜是洗衣的搓揉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平凡却又坚韧的生活。有人说她命苦,一辈子都在操劳,可她却不这么认为。“有老人在,有孩子在,有家在,就是好日子。”她总是这样说。
楼下的大杨树树叶黄了又绿,刘月英的头发也渐渐有了白丝,可她依然每天四点多起床,依然骑着那辆旧三轮车去卖菜,依然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就像一棵老槐树,扎根在这片土地上,默默承受着风雨,却始终向着阳光,为家人撑起一片天。
有时我会想,生活到底是什么?或许就是刘月英手里的那把青菜,是她给婆婆熬的那碗粥,是她看着孩子录取通知书时的笑容,是她在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那些看似平凡的瞬间,串联起了最真实的生活,也藏着最动人的力量。而刘月英,就是在这样的平凡里,活出了自己的坚韧与信念。
刘月英的人生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却在柴米油盐与田间地头的奔波中,写满了执着与温情。她用凌晨四点的炊烟、沾满泥土的双手、病床前的守候,扛起家庭的重担;以朴实的言传身教,滋养出子女的孝顺懂事。她黝黑的脸庞、粗糙的手掌,是生活刻下的印记,更是母爱的勋章。这份在平凡中坚守责任、在艰辛中传递温暖的力量,最是动人,也让我们看见:诗情,从不在云端,也不全是浪漫,而在每一个奋力拼搏的日常里。请看刘月英生活里的诗情画意吧!
晨披晓露晚披霞,
肩担家计手栽瓜。
孝亲育子终不悔,
平凡岁月绽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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