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堂忆语赋

　　又至中元，风露皆染秋凉。长街灯火零星，人家纸烬轻扬，触目皆是思亲意，我对母之念，亦如阶前秋草，疯长无措。

　　忆昔旧年此日，母亲总在檐下备妥清供，素菊映着烛火，她指尖轻理纸钱，柔声嘱我“莫怕，是先人归来看顾。”而今檐下烛火依旧，却再无那道温煦身影，案上清供冷了又换，唤一声“娘”，唯有空庭风过，叶声簌簌作应。

　　今执新笔，墨未研浓泪先落。笔锋辗转，想写她缝补衣物的灯下身影，想记她唤我归家的巷口回音，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落于纸上，不过是“安好”二字反复描摹——唯愿九泉之下的母亲，再无尘世辛劳，岁岁长安，一如我记忆中那般，眉眼带暖，笑对清风。

　　夜沉雷动，雨丝织幕。湿千嶂之烟痕，洇万畦之露颗。苔侵阶绿，檐滴珠堕。念逐潮生，情随漏锁。值此令节，怅望云左。启记忆之扉，溯音容之可。昔者椿萱并茂，今矣风木萧索。仰“母亲”之尊称，何至情之深夥！

　　若乃母爱之崇，逾于穹昊。劬劳于十月之胎，顾复于三春之草。虽抱沉疴，犹倾至好。初娩时忍剧痛而含欢，哺乳时忘深疲而喂饱。摇襁褓以歌轻，牵幼步而语巧。夏扇驱炎，冬衾暖早。每于灯畔授书，常向枕边诵道。猫虎之传，铁杵之祷，沉香之孝，皆含懿教。

　　忆昔孩提，顽心未敛。攀高树以危临，戏芳丛而兴忺。忽染疾于深更，值严亲之远簟。母负我以趋医，汗透襟而气歛。敷药何勤，侍床无厌。待儿身安，母颜已黔。又或相争于塾，互詈于坎。母奔而护之，竟仆于坎。不顾伤之在躬，唯询痛之入膕。

　　至其裁云缝月，织锦描霞。为邻舍之纫补，拒尺素之喧哗。谦言“举手之易，何敢受嘉”。及乎大渐之际，犹念节庆之奢。强支病骨，细纫苎麻。针牵别绪，线绕天涯。临绝嘱我：“勿慕荣华，但守无邪。纵居人后，心正何嗟！”斯言如烛，照我征槎。后之从军赴难，逆火而遐，皆因母训，未敢蹉跎。

　　痛哉吾母，命陨华年。廿八春秋，遽赴黄泉。自尔堂空萱草，户锁兰烟。守空阶而待影，望云路以呼天。夜复夜兮长盼，年复年兮未旋。幸得邻慈，嘘寒问眠。视同己出，恩洽春妍。每唤“妈妈”，泪落如溅。

　　于今六秩星霜，思亲若狂。梦逐慈云之远，心随逝水之长。恨人间之永隔，叹泉壤之难望。愿乞孟婆之汤，免使亲忘；更祈青帝之笔，赐以仙裳。纵减龄之数，亦甘之尝。唯期来世，再侍高堂。

　　嗟乎！母之德兮，虽平凡而弥光；母之泽兮，历岁久而愈芳。遗我以诚，勖我以刚。守兹道兮无怠，承懿范兮莫忘。今逢令节，敬赋辞章。情凝楮墨，意托玄苍。天国路远，愿母安康。儿心所寄，唯母能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