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风仿佛淬了刃,带着刀子般的寒凉。我伫立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不经意间,瞧见了那只雁。它正斜斜地掠过晒谷场,翅膀扇动得极为吃力,每一下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恰似一片被狂风肆意撕扯得破碎不堪的纸,摇摇欲坠。

  往年的这个时节,天空中总会出现黑压压的雁阵,它们将“人”字排列得整整齐齐,那嘹亮的唳鸣声,仿佛能在山间回荡,传过三个山头。奶奶常说:“雁子最是齐心,少了谁都不行。”可今年,唯有它形单影只,孤零零地在天空盘旋,啼叫一声,便稍作停歇,那一声声,像是在焦急地询问:“我的伴呢?”

  它缓缓落在校场边的水塘里,缩着脖子啄水。见状,我赶忙跑回家,拿了一把玉米粒,轻轻撒在塘埂上。它警惕地抬起头,目光审视着我,见我并无恶意,才一瘸一拐地缓缓挪过来。这时我才发现,它左翅下秃了一块毛,还沾着泥污,想必是不小心撞上了谁家的屋檐,又或是被猎枪的霰弹擦过。

  奶奶拄着拐杖,蹒跚地走了过来,她眯起眼睛,端详了许久,满是疼惜地说道:“可怜见的,怕是哪家的雁群赶路太急,把它给落下了。”说着,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糠饼,轻轻掰碎,掺在玉米里,轻声念叨:“吃吧吃吧,吃饱了有力气,往南飞,总能追上的。”

  那雁似懂非懂,偏过头,亲昵地蹭了蹭奶奶的裤脚,留下一小撮灰扑扑的羽毛。奶奶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渐渐变得悠远,像是透过时光的长河,回到了那个秋风瑟瑟的日子。她微微颤抖着嘴唇,缓缓诉说着:“我年轻时,隔壁二柱哥去当兵,队伍开拔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上的雁阵叫得人心慌。二柱哥娘就站在这老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双没纳完的鞋,一直等到雁子飞没了影,鞋底子都被眼泪泡软了。”看着眼前这只同样落单的雁,奶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疼惜,仿佛看到了当年二柱哥娘的影子。

  “人啊,有时候就跟这雁似的,走着走着就散了。”奶奶用拐杖轻轻戳了戳地上的雁毛,感慨地说,“可散了也得走,往暖和的地方去,总有能落脚的地方。”

  接下来的三天,那雁一直待在水塘边。我每日都会去给它送些米糠,它一瞧见我,便会扑棱着翅膀,热切地迎上来。奶奶说,它是在等同伴,说不定夜里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雁鸣,只是我们听不见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只落单的雁在水塘边度过了三个日夜,而在第四天的清晨,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塘埂上的玉米粒原封未动。天空中飘起了细雪,我顺着脚印,一路追到渡口,只见那雁正奋力拍打着翅膀,朝着江面上飞去。江风呼啸,将它吹得歪歪扭扭,可它毫不退缩,头也不回,一声接一声地啼叫,那声音,像是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等等我!”又像是在与我们深情告别。

  奶奶站在渡口的老樟树下,目光紧紧追随着它,直至它变成一个小黑点,手中还攥着那块没送出去的糠饼。“走了好,走了好。”她低声念叨着,眼角的皱纹里仿佛积着岁月的霜,“往南走,天就暖了,总能找着伴的。”

  后来,每当秋风吹起,带着丝丝凉意,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那只落单的雁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它奋力飞翔的身影,连同奶奶那充满期许的话语,一同在心中回荡。原来,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们都如那只落单的雁,虽孤独前行,但只要心怀希望,向着温暖与盼头的方向,便能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即便形单影只,也能活成自己心中的雁阵。就像奶奶,守着老房子,守着一院子的回忆,每天把院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也是在往“等孩子回家”的路上走。她的孤独,恰似落在地上的雁毛,看似轻盈,却蕴含着能飞过千山万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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