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军,是我年少时形影不离的小伙伴。
陆小军是个“老来子”,上有姐姐一大串,父亲50多岁才有了他这个宝贝儿子,父母和姐姐们对他宠爱有加。也许是爱之过切,导致大补过头,物极必反,陆小军长得又矮又瘦,民间俗称为“瘦猴子”。但浓缩的往往是精华,陆小军的生相活络,灵巧好动,而且满脑瓜都是鬼点子。
那时,我们班课余时风靡陆战棋,陆小军对此情有独钟,算得上班上的积极分子,每天找人对弈,乐此不疲。有同学封他为小“工兵”,他很不服气,认为这是在故意贬低他,歧视他,宣称自己适宜做连长,说大凡连长都腰挎威武的驳壳枪,率兵打仗冲在前线,电影《南征北战》里的张连长、电影《渡江侦察记》里的李连长、电影《奇袭》里的方连长等,全都是他崇拜的偶像。自此,伙伴们称陆小军为“连长”,后来,干脆叫他“陆军连长”。
战争片看多了,各种打仗时的惊险偷袭场景便烂熟于心。可惜陆军连长生不逢时,和平年代再也没有战争机会,他这辈子似乎将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但“陆连长”不愿如此沦为平庸之辈,他开始搜寻现实生活中惊心动魄的“战斗”事件。
有一次,经过缜密侦察,他发现沧浪河对面的任家垛孤寡老人蒋长发家的院子里结满了粉红色的桃子,十分诱人。可是空巢老人蒋长发守护院很是森严,四周虽没围墙,却栽着高大厚实的荆刺,别说人钻不进去,连野狗野猫见了也肯定退避三舍。院子西端是一间三架梁平房,白天的蒋长发要么眯缝着双眼,纹丝不动坐在屋檐下;要么手握茶壶,要么手捧酒壶,细酌慢品,居高临下看护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这阵势,一般人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肯定会打消念头,但“陆连长”就不信邪,他的老鼠眼滴溜溜整整转了三天,鬼点子就想出来了。
那天傍晚,乘蒋大发忙着张罗晚饭之机,“陆连长”从家里偷偷背来早已准备好了的一把大铁剪,先分派我去远处望风,自己则匍匐前进,慢慢靠近刺蔓,像排雷一般,小心翼翼剪开一个大窟窿,然后压低声音,招手我速速过去。我俩一前一后爬进向往已久的院子,只见里面种满了花花色色的菜蔬豆荚,四边的桃树上挂满了粉红色的桃子,成熟的桃子,个个清香扑鼻。而屋檐下果然不见蒋长发的身影,大概这会儿是他已进屋做饭了。我们分头散开,手脚麻利地摘了一大堆桃子,装进各自的书包,然后又从窟窿处麻利地钻出,沿原路返回。
这时,细心的“陆连长”没有马上撤离,而是折转身,对那处窟窿作了精心修补,直到看不出异样。事后我得知,选择这个时候行动,是他事先踩点掌握情报的结果,我不由得折服于“陆连长”的心机与胆魄。
南大街东尽头是沧浪河,河对面是花园村和任家垛,之间有数条蜿蜒曲折的小沟水塘,水边断断续续点缀着一丛丛水草芦苇,这条小小的界沟畦塘在那些年成了我们“兵家”必争之地,沿岸遍布战壕和陷阱。垛村的孩子们隔三岔五在此展开“游击战”“对攻战”,河两岸常常是泥巴块漫天飞舞,喊杀声震天动地,连附近晒场上的麻雀都躲得无影无踪。双方觊觎的目标不外乎各自田野上的农作物,一方要捍卫,一方要破坏。这里成了“陆连长”大显身手的“战场”,由于率领小伙伴们屡立战功,大家集体表决,一致同意封他为“战斗英雄”的称号。
盛夏午后,被烈日炙烤着的农作物全都萎靡不振,知了在河边的柳树上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两岸一片死寂。对面“敌方”的田野上是大片的番茄地,数不清的殷红果子在万绿丛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鲜明的视觉冲击与强烈的饥饿感,无法让我俩内心平静。我们一遍遍想象在“敌方”的番茄地里酣畅淋漓地偷摘番茄的场景,这仿佛是去神秘的伊甸园,偷摘那些五颜六色的禁果,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事情。现在这个酷热的午后,是鬼都不敢出来的时辰,无论如何该去“偷袭”了,我与陆军连长决定趟过小河去对岸。
我们四下里侦察了十分钟,确信没人,就唰唰唰卷起裤衩,眨眼敏捷地趟过水塘,一头扎进番茄地。绿色的藤蔓上缀满了诱人的红番茄,我们的两颗小心脏像闯进了两头激烈的小鹿,“突突突”地乱蹦乱撞。我们喘着粗气,专挑最大最红的番茄。各自摘了十来只后,我们把汗衫的领袖口用稻草扎住,充当布袋,装入番茄。然后又迅猛地趟进塘里,准备快速地返回原地。怀着一大袋番茄,刚跌跌撞撞返回原阵地,还来不及分享成功的喜悦,突然,对面不远处骂骂咧咧出现个老婆娘,宁静的阵地上,仿佛引爆了颗定时炸弹,刹那间天崩地裂。
“快跑啊!”我惊慌失措,边催促“陆连长”,边扔掉番茄,光着腿脚,狼狈地往忠东桥奔逃起来。等我气喘吁吁跑了一段路回头看,却见陆军连长压根儿没跑,仍然站在原地,并向对岸的老婆娘一个劲地讨好:“奶奶,我真的没偷呀,是他在偷,你看他逃跑了。”边说边手指向我,还把我爸妈姓名和我家的地址一股脑儿泄露给了老婆娘。
一个在逃,一个没逃;一个做贼心虚,一个正大光明,并勇于检举揭发,老婆娘马上心知肚明,随即和颜悦色,夸赞陆军是乖孩子。然后过了忠东桥,捡起地上的番茄,屁颠屁颠赶去我家找我爸妈告状。
我自知这下闯了祸,在田野上磨蹭着,许久不敢回家,那一刻,我对红番茄的美好印象早已荡然无存。天黑后,我才鼓起勇气怯生生溜进家门。意料之中,我受到了母亲的严厉呵斥,有没有受皮肉之苦,却已记不清了。
事到如今,我都搞不懂陆军连长为何要“出卖”好朋友,当时他完全有时间选择逃走,而且我们与老婆娘素不相识,更何况她在水塘对面颠着小脚,插翅也飞不过来。我不禁怀疑陆军连长的骨子里天生就藏着一种“告密”基因,一旦遇上了合适时机,他就会尽情释放。如果那次偷桃子也被蒋长发发现,他同样也会这样揭发我,想想我有点后怕,幸亏这些事不是发生在战争年代。
那件事后,我与陆小军的友情遭受了一场挫折,但后来彼此重归于好,毕竟是小孩子,不会耿耿于怀。几年后,我俩上了不同的中学后,联系渐少。后来我在泰州工作,与陆军的联系几近于零。但这位心绪复杂的陆军“连长”的形象却总浮现在我眼前,久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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