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岁的人,总爱回忆过去的生活,想起童年的时候吃的一些食物。现在大鱼大肉的吃惯了嘴,吃到了营养过剩,吃出了血脂血糖高。这时候,倒是念想食物困乏的20世纪70年代,口中也不自觉地回味起那淡淡的、甜甜的山芋干味道。

往昔的时候,一般的家庭都有五六个孩子,热闹是肯定的。但因为穷,许多孩子是吃不饱的。那些男孩多的家庭,更是如此。有的男孩正值青春发育期,食量惊人,一顿几大碗。没办法,哪有那么多米面?所以,只能用杂粮凑凑。一半米饭,一半是玉米、山芋之类的粗杂粮。每天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撑不到天中就饿了,煮粥时放几把山芋干锅里,吃了既当饱又能顶饿。因此,父亲称山芋干为“硬货”。

小时候上学,母亲每天都会早早地起床熬山芋干粥给我们吃。父亲害怕我们上学饿着,总会叮嘱母亲多放点“硬货”下锅。熬山芋干粥,得有耐心,直熬得山芋干在开水里上下翻腾,水蒸气氤氲四溢,待水泽成黄褐色时,揭开锅盖便能闻到一股清香甜甜的味道。用勺子舀上一点啜一口,绵甜爽口,口齿生津,山芋干汁顺着喉咙流进肚子,给蠕动的胃肠平添了些许安慰。在这个火候撒入少许玉米面,一锅粥就熬制成功了。

母亲熬的山芋干粥稀溜溜的,烀得透烂的山芋干与玉米面有机融合沉在锅底。拿一个碗,舀一点稀粥,捞出山芋干,双手捧着盛满山芋干粥的碗,一股暖流从手暖到心。喝一口甘甜的粥,嚼一根熟透了的山芋干,搛一块母亲腌制的小咸菜,母爱的味道顿时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小时候上学总觉得是特别的能吃。早上喝两、三碗母亲熬制的白米粥,撑不到放学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其实在那个长身体的时期,由于肚里缺少油水,喝再多清汤寡水的粥也无济于事。为了防止我们放学饿着,细心的母亲总会在我们的书包里放上一把山芋干。山芋干不仅是主食,也成了我们上学时的零食。中午放学饿了,嚼两根母亲放在书包里的山芋干,饥饿的胃肠顿时得到了缓解。山芋干表面有许多圆状微微的突起,那是它富含淀粉析出所致,吃起来面面的,耐嚼,劲道有味。

那时,南城门外有个搬运三站,生意红火,业务繁忙。每天有百十名搬运工人从沧浪河码头上卸货运输。沧浪河边南公路向北文峰塔附近有一个兴化酒厂,酿制乙种白酒,每段时间都要购运大量的山芋干作为原料。每到这时,我和伙伴们主动上前帮助搬运工人推板车。名义上是学雷锋、助人为乐,实际上是掏山芋干子吃。搬运工人们知道这些孩子半饥半饱,心照不宣。

山芋干子是用麻袋装的。一般的板车要运载十袋,堆得高高的,用粗绳捆着。我和巷子的伙伴们二三个一组帮忙推车,上坡的时候要一起用力,下坡就轻松了许多。山芋干子的麻袋封口是不严密的,常常会露出粉粉的白白的山芋干子,香气诱人。我和伙伴们一边推,一边掏着吃。山芋干很甜,好吃,又当饱。往往是半天下来,既推了车子又吃饱了肚子。我们是嘴上沾上一层白白的淀粉,衣袋里装满了山芋干子,个个是满载而归。

那时,我们也常常将推车获得的山芋干子带到了学校,教室里弥漫着山芋干的香甜味道。那些家境好的孩子也能分到一二块,他们似乎也认同这是诱人的美食。上课了,琅琅的书声响起来了。老师也闻到了这浓浓的山芋干子的味道。看着这些并不健壮的孩子,什么也没说。

有一次,小强和同伴打了架,被老师喊来了家长。小强三天没有回家,开始老师和家长都不着急,后来到处找,也没找着。小强躲起来了,怕家长打骂。到第五天,小强回学校了。老师和家长又惊又喜。老师和家长逼问他去哪儿了,他始终不说。后来,他悄悄告诉小伙伴,他口袋里装满了山芋干子,在沧浪河上忠东桥洞里躲了几天。

毫不起眼的山芋干,承载了我许多儿时的记忆,即便是岁月磨掉了童年的初心和狼狈,当年母亲起早熬的山芋干粥和伙伴们推车子掏山芋干的剪影,依然历历在目。于是,唇齿间不由地泛起了儿时留存在味蕾中的那股甜甜淡淡的山芋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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