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魂牵梦萦的地方。
八月七日,恰好是立秋节气,车子驶近山东半岛北端时,海风便挣脱了海岸线的束缚,一路奔涌而来。那风里裹着渤海特有的咸涩,混着阳光晒暖的沙砾气息,像一句酝酿了千年的絮语,轻轻叩在车窗上。车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内陆的厚重,换上了海畔的清灵。女儿扒着玻璃,鼻尖几乎贴在雾蒙蒙的窗面,手指画着弧线,忽然指着远方那抹跃出海平面的赭红色山影尖声喊:“是丹崖山!我们真的到蓬莱了!”我望着那座悬在海天之间的山,峰顶的楼阁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忽然觉得,心里盘桓了多年的念想,终于像潮水漫过沙滩般,带着细密的涟漪,实实在在漫到了眼前。
借着女儿的暑假,我们便有了这次蓬莱之行。蓬莱仙阁就稳稳地坐落在丹崖山巅,像一位披红袍的老者,看了千年日出日落,潮涨潮落。脚下是翻涌的渤海海峡,浪花卷着白色泡沫,一次次扑向红褐色的岩壁,撞碎时溅起的飞沫被风一吹,化作细碎的银雨,斜斜地掠过衣襟,带着清冽的凉,瞬间驱散了暑气。隔海望去,庙岛群岛像一串被海水洗得温润的碧玉,散落在烟波里,时隐时现。当地的导游说,若是赶上无雾的清晨,能看见岛上的灯塔在浪尖上闪着微光,像仙人遗落的夜明珠——那大概就是《列子》里说的“瀛洲”幻影吧。山阴处最是藏着玄机,“狮子洞”的岩壁被海浪啃噬了千万年,凹凸嶙峋的轮廓在夕阳下张牙舞爪,远远望去,真像一头蹲踞的雄狮,喉间仿佛还滚着沉雷般的低吼,要将整片海域纳入怀中;“半仙洞”的洞口垂着几丛野枸杞,藤蔓顺着岩壁往下垂,红透的果子坠在枝头,风过时轻轻摇晃,倒像是仙人炼丹时遗落的丹丸,颗颗都闪着诱人的光。算上这些,山阴共有十三个海蚀洞穴,个个倒悬在绝壁之上,洞口常年缭绕着云雾,清晨是乳白的轻烟,傍晚是淡紫的暮霭,有时云雾从洞里漫出来,顺着山势流淌,竟让人分不清是山在云上,还是云在山间,难怪自古就被称作“仙境”。
古书上的字句忽然在眼前活了过来。《列子·汤问》里分明写着,海上有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山上的琼楼玉宇都是用珍珠玛瑙砌成,飞檐下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声如天籁,那些琼楼深处,就藏着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药。山阴那座最深的“仙人洞”,便是八仙聚首的地方。传说当年铁拐李拄着铁拐,一瘸一拐先钻进洞来,葫芦往石桌上一搁,醇厚的酒香便顺着洞口飘出去,引得韩湘子踏着箫声而来,竹箫一横,余音便绕着洞壁打了个转,又飘向海面;何仙姑的荷花刚搁在石桌上,花瓣上的露水便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吕洞宾性子急,纯阳剑“噌”地出鞘,剑峰在岩壁上划出火星,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八仙过海”的故事,就是从这潮湿的岩壁间生出来的,带着海雾的润,沾着浪花的咸,一传就是千年。如今站在洞口,仿佛还能听见铁拐李的咳嗽声、蓝采和的笑闹声,混着海浪拍岸的节奏,在洞里久久回荡。
丹崖山的仙气,早被帝王的脚印焐得滚烫。秦始皇东巡时,车马仪仗曾沿着海岸线一路颠簸至此,车轮碾过沙滩,留下深深的辙痕。他站在山巅望着茫茫沧海,玄色龙袍被海风掀起一角,手指向海天相接处,命方士徐福带着童男童女、五谷百工入海寻药。据说徐福的楼船就是从山下的港湾扬帆的,数十艘楼船首尾相接,白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最终却融进了海雾里,只留下《史记》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的记载,在海浪里翻涌成谜。后来汉武帝也循着仙踪而来,在山上筑起“望仙台”,青铜鼎里的香火烧了一日又一日,烟柱笔直地升起,与山间的云雾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人间香火,还是仙家气息。当地的百姓,比帝王更懂得敬畏这份仙气。早年间渔民出海前,总要往山壁的石缝里塞块玉米面饼子,再对着洞口拜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求仙人保佑,风平浪静,网网满舱。”有经验的老渔民说,若是饼子第二天还在,便是仙人收了心意,这趟出海定能平安;若是饼子没了,要么是被海鸟叼走,要么是被仙人化了,都是好兆头。这份带着烟火气的虔诚,比任何史书都更动人。
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我们沿着石阶往山上走,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像怕踩碎了什么。石阶是青灰色的,被千万双脚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几株倔强的小草,沾着晨露,晶莹剔透。女儿一会儿指着“钟离权”的芭蕉扇说“要借它扇走夏天”,一会儿又盯着“曹国舅”的玉板问“是不是能敲出清亮的声音”。我笑着牵起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里,藏着与她一般浓烈的渴盼。
就像在西湖边总忍不住寻觅许仙的油纸伞、风情万种的白娘子的水袖,在这里,我多想与传说中的八仙撞个满怀——想凑近铁拐李的宝葫芦,闻闻那里面是不是真的装着“醉倒神仙”的烈酒,据说那酒是用三神山的甘露酿的,喝一口便能忘忧;若是能讨到一颗仙丹,哪怕只是闻闻香气,也算沾了仙缘,往后的日子定能顺顺当当。想站在韩湘子身旁,听他的箫声如何“余音袅袅,三日不绝”,那声音该是像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还是像浪尖的细语,温柔缠绵?定能牵得人魂魄都跟着飘,飘到海的另一边,看看三神山究竟长什么样。想看看何仙姑的荷花,花瓣上是不是还沾着瑶池的露水,那露水据说能治百病;若能借一片花瓣戴在发间,说不定真能引来好运,让日子像荷花一样,越开越艳。想向吕洞宾讨教几招,试试他那把纯阳剑是否真的“削铁如泥”,剑峰映着海光,该是怎样的寒冽,是不是轻轻一挥,就能劈开眼前的迷雾。想追上倒骑驴的张果老,问问他“往后看”能看见什么,是昨日的遗憾,还是明日的坦途;再敲敲他的鱼鼓,听那“咚咚”声里,是不是藏着为百姓祈福的咒语,敲得越响,福气就越厚。想掀开蓝采和的花篮,看看里面除了“能治百病”的仙草,是不是还有海边的蒲公英、山崖的野菊,混在一起散发着清苦又温暖的香,闻一闻,心里就踏实了。想向汉钟离借来芭蕉扇,轻轻一扇,让山间的暑气都化作云雾散去,只留海风的凉,吹得人神清气爽。最后,要借曹国舅的玉板挥一挥,看那神奇的玉色掠过之处,是不是真能让天空更蓝,海水更清,连空气都变得澄明,不染一丝尘埃。
转过三清殿的琉璃瓦,檐角的神兽在阳光下闪着青蓝的光,像被海水洗过的翡翠。苏公祠的石碑在夕阳里泛着柔光,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出“海市诗”三个大字。
元丰八年,苏东坡从登州知州任上匆匆路过,五日任期里,竟三登丹崖山。他拄着拐杖站在崖边,花白的胡子被海风掀得乱颤,望穿了秋水,就是想亲眼见见那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可惜天公不作美,他最终只在《海市诗》里写下“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怅惘,字里行间满是文人的执着——明知是幻,偏要在虚实之间寻一份真。
我对海市蜃楼的向往,最初就源于蓬莱籍作家杨朔的《海市》。他在文中写那奇景:“城郭、楼台、树木,全是淡淡的,像是水墨画”,又说“有影无形,看得见,摸不着”,那些文字像勾人的钩子,让那虚无缥缈的幻境在心里生了根。站在观澜亭的栏杆前,望着渤海与黄海在此“分手”的水线,一边是深蓝如墨,像被砚台染过;一边是浅碧似玉,像刚从河里捞起的翡翠。浪尖的白泡沫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倒真有几分“海市”的恍惚。女儿忽然指着远处的雾霭喊:“快看!那是不是楼台?”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云雾翻腾,像谁在海里撒了一把棉絮,什么都没有,可心里却并不失落——这观望的期盼,原就是蓬莱给游人的礼物,像孩童盼着过年,那份雀跃的心情,比过年本身更让人记挂。
当地的老人还讲过一个让人心里发暖的传说:当年日本人的炮弹曾瞄准蓬莱阁,引线“滋滋”地燃着,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所有人都揪紧了心,大气不敢出。那炮弹落在阁前的空地上,竟迟迟没有响,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百姓们都说,是八仙显灵了,铁拐李用葫芦吸走了火药,韩湘子用箫声吹灭了火星,何仙姑的荷叶盖住了弹身,吕洞宾的剑挑偏了弹芯……这传说或许带着朴素的情感,却让这座古阁在岁月里多了层温柔的铠甲——原来仙踪从不在云端,而在世代守护的人心间,你信它在,它便无处不在。
逛到日头西斜,肚子里的“馋虫”终于按捺不住了,咕咕叫的声音,竟与海浪拍岸的节奏合上了拍。到了蓬莱,舌尖上的“仙境”可不能错过。靠海吃海,这里的美食都带着大海的馈赠: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蓬莱海参,浑身是刺,泡发后炖成奶白的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抿一口,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据说当年秦始皇求的仙药,也未必有这海参汤养人;鲅鱼饺子鼓鼓囊囊,像个小元宝,薄皮里裹着粉红色的鱼肉,咬开一角,滚烫的汤汁溅在唇上,鱼肉的嫩混着韭菜的香,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红烧大虾红亮油润,虾壳酥脆得能直接嚼,虾肉紧实弹牙,连汤汁都要拌着米饭吃才甘心;八鲜宴更是把海蛎子、扇贝、海螺、鱿鱼一股脑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贝壳张开着嘴,像是在说“快尝尝我”,吃一口,像是把整个大海都请进了碗里;还有咸鱼饼子,咸鱼是渔民自晒的,带着阳光的味道,饼子是玉米面贴的,边缘焦脆,中间暄软,咸香里带着粗粝的烟火气,吃的就是那份实在,像蓬莱人的性子。
最让人惦记的,还是蓬莱的美食。早就听说“八仙面馆”的名气,走到门口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停车场里的车挤得满满当当,店外吃面队伍排队。好不容易跟着队伍挪进店里,人声鼎沸得像赶大集,桌椅摆得密密麻麻,食客们肩挨着肩,嘴里吸溜着面条,额头上渗着汗,个个呼噜呼噜吃得香甜,汤汁溅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像是沾了福气。面的种类真多,价目表贴在墙上,红纸黑字写得密密麻麻:鲍鱼面、对虾面、扇贝面、海胆面……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们点了海蛎子面,只见师傅站在灶台后,抓起一把细面扔进滚水里,竹筷搅了两下,面便在水里翻起了花;焯烫片刻捞出,浇上用海蛎子、扇贝、虾壳熬了整夜的浓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上翠绿的香菜、金黄的海米,最后卧上两个水嫩的荷包蛋,蛋黄微微颤动,像刚剥壳的月亮。端到手里时,热气腾腾的,先喝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再夹一筷子面,滑溜溜的,弹得能在碗里跳;海蛎子肉肥嘟嘟的,咬下去满口都是大海的味道,带着点咸,又带着点甜。配上一块刚出锅的油炸糕,外皮酥脆得掉渣,内里甜糯得流心,豆沙馅烫嘴,却舍不得吐,那滋味,真是把蓬莱的山海灵气,都尝进了骨子里。
吃饱了再逛,看蓬莱的新姿。宽阔的街道干干净净,洒水车刚过,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倒映着两旁的树影。楼房刷着明快的颜色,鹅黄、浅蓝、粉白,阳台上摆着五颜六色的花,月季、牵牛、太阳花,热热闹闹地开着,像是在跟海上的浪花比美。仿古的商铺里,卖着八仙玩偶、贝壳风铃,老板们笑着招呼客人,声音里带着海蛎子味的亲切:“来看看?这贝壳风铃,挂在窗边,风一吹跟仙乐似的。”海滨公园里,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与海风合着拍子,一招一式都透着从容;广场上,孩子们扯着风筝跑,蜈蚣风筝、蝴蝶风筝在蓝天上飘,线轴转得“嗡嗡”响,笑声比浪花还亮,惊得几只海鸥从头顶掠过,翅膀划破了流云。
夕阳西下时,我们站在丹崖山脚下回望。蓬莱阁的飞檐在暮色里勾着温柔的轮廓,琉璃瓦反射着最后一缕霞光,像镀了层金。十三座海蚀洞穴藏进了阴影里,洞口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仙人在挥手告别。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壁,“哗啦——哗啦——”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唱了千年,还没唱够。忽然懂了,苏东坡没见到的海市蜃楼,杨朔笔下的缥缈仙境,其实一直都在。它不在转瞬即逝的海雾里,不在遥不可及的云端上,而在人间,在蓬莱——在渔民出海归来时沉甸甸的渔网里,网眼漏下的,是星星点点的希望;在面馆里升腾的热气里,氤氲着的,是踏踏实实的幸福;在老人孩子脸上舒展的笑容里,绽放着的,是平平安安的日子。
这,才是最动人的“人间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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